油灯照昏墙,盘头的影子映在罗帐上,琇儿起身拉开被子,掀开淡黄的纱帐,屋里是暗蓝的黑。白日里染好的布料泛着陈旧的枯草味,混合了新鲜的汁水和阳光气息,墙角的窗子敞开着,无风,旁边的窗帘一动不动。
脚步声走进,影子爬上了门墙,依稀看出是个女人。
“还不睡?睡觉对巫女是重中之重,休息好了才有精力。”
“我这就睡。”琇儿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
过两天就是族里大巫女的继任典礼,琇儿是族里大巫女的候选人之一,确切地说,所有巫女只有她想成为大巫女,也只有她,自小就潜心埋在巫术的修习中,立志为此。
族里已经很久没有大巫女了,自从上一任大巫离世,族长也在三年后离开,葛伯因不愿继任大长老之位,和长老们斡旋多年,这才让族长的位子空了缺。
这么多年,族里年年都举行大巫女的选拔,没有一个人被榕树王承认既而接管大巫女职位的,琇儿今年刚到年纪,几乎所有族人都默认她会得到树王的认可,成为新一代的大巫女。
除了葛季。
琇儿不明白葛季为什么讨厌她,难道是不想和她成亲?等她做了大巫女,想办法废除这条族规就是了,有什么不行的?毕竟保护族人才是最重要的大事,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事更重要呢?
琇儿就着一点月色下地,把墙边累好的新布拿了两摞,铺将开来,遮挡上门窗,再转身从抽屉里拿了一卷油纸包的白蜡。
这是一支人鱼膏做的蜡烛,用鲛人的油脂炼成,可燃烧千年不灭,是上一任大巫女——她的师父留给她的,琇儿一直舍不得用,现在拆开,蜡烛还保存得很好,通体皎白,宽有杯子口那么粗,她的手又小,刚好能握一圈。
点上火,待烛泪滴下,把蜡烛粘在地上,围着画了一个两米宽的圈,画上符文,绕圈摆满香草石头。
做完之后,琇儿放下滑石笔,坐到长明灯前。
她最常练习的通灵术就是和先祖沟通,还有预知未来,几乎从来没有寻物过,因为族里很少丢贵重的东西,太小的东西又不值得,只找过一个还是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了,那时她养的兔子丢了……
琇儿不敢想了,闭上眼睛入定,脑子里心里全部放空,燃烧的香草飘进鼻子里,渐渐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她也感受不到自己。
恍然过了许久,脚下湿漉漉地踩在一片水滩上,眼前有一棵巨大的树,不是榕树,却也不知是什么树,仅一棵独自立在那里。
水边有个木屋,琇儿提起裙子淌水过去,还没爬上屋子,就见地板上躺着一个女孩,青粉色的裙子,两只胳膊散在身侧,头转向另一边。
靠近了才看清,女孩子在睡觉。
不是她要找的人,琇儿有些失望,她来错地方了。
转身要走,地上的女孩突然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叫住她说:“你是谁?”
琇儿回过头,女孩正要抓她的脚腕,将要触到时,手指却穿过了身体。
不想她害怕,琇儿立刻解释道:“我走错路了,你别怕,我马上就走。”
女孩却并未显出惧色,呆呆地问:“你是鬼吗?从忘川来的?”
“什么?”琇儿觉得这女孩平时一定爱听鬼怪故事,把她错认成鬼,却也半分不带怕的。
她抬头环视房间,一片空旷,别说书了,家具都没有几件。
“别睡在外面了,多不安全,你还是快回家吧,我也要走了。”
琇儿再次转身,那女孩站起来说:“你不能晚点走吗?陪我待一会儿。”
她忽然追上来拉住琇儿,她这么一拉,竟真的攥住她的手臂,琇儿只觉得有一股强力向要把她吸走,要带进不知道什么地方,周身的空间受到挤压,她的魂魄就快要被拉出肉身。
琇儿惶恐至极,情急之下,突然想到这只是梦,她的身子还在家,赶紧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恍然睁眼!
就在她蓦地睁开眼的一瞬,眼前莫名刮起的一阵风停了,忽闪忽闪的长明灯也骤然熄灭。
于此同时,远在须弥界的她的影子,也砰然化作沙尘飘散。
琇儿惊魂未定,胸前随着深呼吸起伏,法阵里的香草被不知由何而来的风吹的散在屋里四处,琇儿不敢动弹,半响,才回过神。
刚刚那是哪里?
她跑到床边点了灯,一手扶着床架,一手从枕下摸出香囊,凑到鼻子闻了闻。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环境,她在家,现在是安全的。
赠予她香囊的人本是想帮她安神助眠,想不到现在派上用场,这个味道淡然,温柔又带点暖意,她自然而然想到那人的面孔,心中踏实下来。
想不到这香囊竟有此功效,下次一定要当面好好谢你。
她把它揣进怀里,去窗边拉开帘子透透气,望了一会儿月亮之后,琇儿重新将帘子盖上,回屋整理法阵,坐回烛前。
深呼吸一口气。
刚刚的余惊未定使她这次的入定浅了许多,进不去深处,只能依稀看到模糊的景象。
错综复杂的线条像是植物的根系,绿色的线发着光纠缠在一起。
琇儿认出来了,这里是榕树林。
她进不去场景,只能在外面看,于是想看得更深,想找找哪里有人的形状,不自知的,脖子也向前伸了伸。
出现了!
琇儿看到那个地方时,吓了一跳。
那是个非常清晰的人形,在这之前,她或许以为许可容会是躺着的,也可能是狐狸样子,可她没想到,那个人直直立着,像被绑在树上一样,就那么竖在空中。
不!应该说是在树里!
琇儿屏住呼吸,也许是惊恐使她更专注了,不知不觉间她进入了场景,她认出那个悬挂的人影正是许可容,被榕树包裹在体内,那棵巨树周围架了一圈围栏,那是他们在几年前的春天钉在这里的,树上稀疏地系着红色布条,这里正是榕树林的中心的地方,最大的榕树——树王。
树王是造钟人心中敬畏的神明,琇儿看见反倒觉得亲切,那一条条发着光的绿色丝线汇集向树王的中心,将榕树的神力输送到少女体内。
不知为何,许可容不那么像狐狸了。
不是不像,她仍旧是狐狸,琇儿还能认出来,可是她身上没有了之前的气息,琇儿心想:也许是她失去灵力的缘故,她的灵力消失估计是被葛季抽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一来失去了外族的气息,树王竟发慈悲之心救了她!还为她灌注真气!真是太好了!许姑娘好造化!
琇儿终于松一口气放下心来,她想着既然这样,让许姑娘再待在族里太不安全了,还不如就暂且留在这里吧,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来找她。
她当即低下头,对着树王诚恳说道:“树王仙寿,造钟人晚辈琇儿在下,祈求树王护佑许可容许姑娘,等大事完成后弟子再来敬拜树王,带走许姑娘。”
树上的铃铛响了两下。
琇儿笑了,她知道这是回应,代表树王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