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透出蟹壳青的日色。洛纯城雄伟的轮廓已在远方隐现。
苍青青伏在马背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续两个时辰的奔逃,喉咙如同被火灼过,每一次呼吸都痛得拼命吞咽口水。
身后蹄声渐渐逼近。沈清风果然追来了,他定是有所察觉,而其金丹大乘的功夫,在短短时间内追她至此,简直是易如反掌。
苍青青咬牙,反手从靴中抽出短刃,狠狠刺向马臀。
红马痛极长嘶,四蹄翻飞。苍青青趁势将体内的纯正灵力,由伤口灌入马儿的经脉。
它发出咆哮,竟在官道上跑出了缩地成寸的错觉。
沈清风在后方勒马,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城门。他心知追赶不及,只得目送她冲入洛纯,如鱼入海,消失在视线尽头。
以他现在的身份,不作遮掩,难免会被他人认出。
到时候落人口风就不妙了。
至于苍青青么……
沈清风抚住胸口,自言自语:“莫急于一时,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
另一边。
红枣马冲入城门后数百步,终是血汗淋漓,哀鸣跪地,彻底力竭而亡。
苍青青顺势翻滚,钻进了一个卖早点的小巷。
她躲在两只巨大的蒸笼后面,前面是白茫茫的雾气,后面是带血的脚印。
喘息未定,苍青青忽觉身侧有物。转头看去,只见一顶素雅丝绸小轿停在巷中,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纤纤玉手,指尖染着淡淡蔻丹。
“哪来的野猫,脏了我的衣摆……”轿中传来抱怨,声音娇柔,却无多少怒意。
巷口传来脚步声,似是兵卒巡查。
苍青青不及细想,身形一闪,已掀帘钻入轿中。
“姑娘莫怕,在下暂借一避,绝无恶意。”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轿内。
轿中坐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着一身浅碧罗裙,外罩丁香紫织锦斗篷。杏眼桃腮,容貌娇美,此刻正睁圆了眼看她,手中半块杏仁酥落在裙上,碎屑沾了满身。
两人目光相接。
苍青青鬓发散乱,袖口染血,靴上泥泞混着暗红。
少女并没有尖叫,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好奇。
巷中脚步声渐近。
苍青青的手按在腰间匕首上,意作威胁。
有意思。
真像话本子里的剧情,江疏月心想。她伸出手,织锦斗篷轻轻一扯,盖在了对方沾满尘土的背上,顺势将她往自己身侧揽近了些。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为姐妹披衣御寒。
“别出声,”江疏月的声音清润如露滴竹叶,与她娇憨的外表有些出入。
她说完,自己理了理衣襟,抬高声音,对着轿外不轻不重地嗔道:“阿萝,早说了不走这条近道,偏不听。”
语调里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娇气。
外面传来丫鬟的应和声。
兵卒的脚步声在轿旁停了片刻。帘缝中,只见两位年轻女子挨坐,一位衣饰华贵,面含薄怒,另一位披斗篷垂首,似在取暖。蒸腾的雾气模糊了细节,只余寻常富贵女眷晨起的印象。
“走走走,别挡道。”兵卒嘟囔着远去。
苍青青肩胛松弛下来,转过脸,正对上江疏月探究的目光。
“多谢。”
“谢得早了些。”江疏月微微一笑,抬手将落在裙上的酥屑轻轻拂去,“你这麻烦,看起来不小。城门刚开便闯进来,马倒人伤,后面追的是官是私?”
这少女反应之快、观察之细,绝非普通闺秀。
“私怨。”她简略答道。
“哦——”少女拖长了声音,从身旁小几上的暖窠里取出洁白瓷杯,不紧不慢地斟了杯热茶,递到苍青青面前,“那便是江湖事了。喏,定定神。”
茶水温热,香气清冽。苍青青短暂迟疑,接过饮下,一股暖流伴随药草特有的甘香滑入喉中,竟让抽痛的经脉舒缓了几分。
这不是普通的茶。
先前提到,江湖名门与地方世家往来密切,合作得久了,关系盘根错节。世家里的小辈们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对那些高来高去的武功和快意恩仇的江湖事心生向往。家族长辈们也乐见其成:若是自家能培养出几个真正的修行高人,那在地方上说话都更有底气。
所以,但凡是家族里发现了有点天赋、根骨不错的孩子,长辈们往往会不惜重金,提前请来师父在家里开蒙筑基,打好底子。等年纪一到,或是送去有名的大门派拜师学艺,或是投入与家族交好的高人门下。这几乎成了这些世家大族培养后代的常见路了。
如果苍青青的直觉正确,这姑娘定是同为修行中人。
从这携带灵力的茶水中,便可观一二。
“姑娘是?”苍青青放下杯子,戒备不减。
“我姓江,在家中行七。”江疏月语气随意,又给自斟一杯,“你呢?”
苍青青沉默片刻。轿外,市井声渐渐响起,新的一天已然无恙地开始,仿佛将方才的生死奔逃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少女,知道敷衍已无用。
“我叫秦卿,怜我怜卿的卿。”她终于道。
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蒸笼飘来的白雾夹带着米面甜香,与苏合香混在一处,竟然有些奇异的安宁之感。
“江姑娘的茶,非比寻常。”秦卿握着尚有暖意的瓷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将话头从自己身上转开。
江疏月抿唇,第一反应是这吹捧好生无趣,转念想到这是父亲刚赐的灵茶,杏眼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否认:“秦姑娘好见识。看来,你受的伤也不仅是皮肉奔劳,更有内力反噬之相。这茶对安抚经脉躁动,确有些作用。”
这话等于默认猜测。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
“一点旧患,加上方才不得已,催动了些保命手段。”秦卿简略带过,更关心另一件事,“江姑娘方才从容不迫,又常饮灵茶,想来……并非只是安心居于闺阁的寻常世家女。”
“世家女是真,安心居于闺阁嘛……”江疏月歪了歪头,娇憨神态又现,话语飞扬,“若只知描眉绣花,人生岂非无趣?家中长辈常说,修行路虽艰,却是开阔天地、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嘛,自然也想去看看外面天地。”
她顿了顿,语气掺着不易察觉的期待:“过两日,我便要去试试机缘了。”
“机缘?”秦卿抬眼。
“嗯,琼华宗的弟子大选。就在洛纯城外五十里栖霞山。秦姑娘既是江湖中人,对此应当不陌生吧?许多同道,都会奔赴这等盛会。”
琼华宗。秦卿心中一动。
这不正是自己先前二选一的另一面?
“琼华宗声名赫赫,确是上上之选。”秦卿点点头,按兵不动,与她文绉绉对答,“能得宗门收录,潜心修行,乃是幸事。”
江疏月观察她神色,见只是了然与淡淡赞许,并无惊讶或同样欲往的急切,便顺势问:“听秦姑娘口气,似对此次选拔并不感兴趣,莫非……已有意于今岁某场大选?”
秦卿没有立刻回答。她与沈清风的恩怨未了,行踪需隐秘,本不该与陌生人透露太多。
但眼前少女刚刚助她脱险,言语间又磊落坦荡,想来闲聊无妨。
“实不相瞒,”她声音压低,“我原也打算参加一场宗门选拔,以期觅得清净之地,暂避风波,也求更进一步。”
“哦?不知是哪一派?说不定我也听说过。”江疏月适时流露好奇。
“青木宗。”
“青木宗?”江疏月闻言微愣,随即杏眼睁大了些,小心开口,“秦姑娘……你可是记错了时辰?青木宗三年一度的开门纳新,今年春时便已过了。下一场,要等到明年秋后。此事江湖上应是人尽皆知,我还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