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青的唇角弯起,那是一个近乎于无的笑意,却让她的脸色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好。”她轻声应道,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靠回枕上,“等疏月来了,我们一起商量。”
她松开了手。
许郎却有些许的不舍。
他为了找回理智,去屋的另一侧屏风后摘下面具,用凉水敷面以作镇定之用。
江疏月很快便随阿萝匆匆赶来。
她看到苍青青,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秀眉微蹙,快步走到床边,自然地将手搭在她额上试了试温度:“总算醒了。伤得这么重,医生说又勾起了你的旧疾……究竟怎么回事?”她已从阿萝急促的叙述中知道了大概,但细节仍需确认。
许郎将方才苍青青所言简要说了一遍。
苍青青装作没听到她提旧疾的事。
江疏月听完,沉吟良久。
苍青青没有先谈计划,反而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疏月,你父亲江川儿,与魔道绝无任何牵连……对吗?”
江疏月神色一变,她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我江家能在南境立足,倚仗的是世代累积的商誉人脉。”
以及……一些稳固的联姻。
“家父或许手段圆滑,但底线分明,绝不会与戕害生灵、悖逆天道的魔道有染。此点,我江疏月可以性命担保。”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补充道:“至于我江家能在几次风波中屹立不倒,甚至更上一层……其中关窍,不便细说。只可告知,我那三位姐姐,所嫁非比寻常,其势力盘根错节,已非寻常商贾乃至一般仙门所能撼动。”
她的话点到即止,留给人想象的余地。
苍青青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似乎早有猜测:“我知道了。疏月,虽说这个想法或许为时过早,但我想问——你父亲,或者说江家,可有兴趣,将生意的触角,更深地探入禹州。”
江疏月问:“你的意思是?”
苍青青答:“我打听过,苏回恩根基虽深,但子嗣尚幼,最大的儿子不过十二岁。他本人若有个万一,留下的家业,便是无人看护的肥肉。觊觎者众,但有能力且有机会吞下的并不多。”
她直视江疏月,“江家,有没有这个胃口,又有没有这个胆量,做好准备?”
江疏月明白了苍青青的意图。这不是简单的私怨了结,而是要将苏家彻底覆灭。
为什么?
……罢了,秦姐姐不是绝决之人。她自有她的道理。
“你是想……”江疏月缓缓道。
“请将此事,当作一场交易。由我来制造机会。而江家需要做的,是在事后,尽力去吞下那块肥肉,至少,要占据最有利的位置。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房间内一片寂静。
许郎看向苍青青的眼神复杂,他明白,她提出交易,是不愿欠下江疏月乃至江家太大的人情,将互助变成各取所需,同时也为他们的行动,绑上更实际的强大助力。
江疏月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多了几分洞悉与慨然:“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这般见外。不过,若这样能让你更为安心,那便依你罢。就当是江家未来在禹州布局,先行投资一份机缘。”
她收敛笑意,正色道:“你需要我们做什么?但说无妨。”
苍青青也不客气,直接道:“首要的是安全。”
“这个容易,”江疏月颔首,“我在城西有一处别院,乃家父早年置办,颇为幽静,且有简易阵法守护,等闲人无法窥探。我可安排你们即刻秘密转移过去。府中皆是可靠家仆。”
“其次,我需要一个真正的行家——要精通奇门兵器。”
江疏月略一思索:“这样的人自然会有。永康城内卧虎藏龙,我会替你去请的。”
“好,”苍青青道,“只要能看出这黑针的底细,代价可以谈。烦请尽快安排。”
江疏月干脆应下,“你且安心,余下的事我来安排。许郎,阿萝,你们协助秦姐姐准备转移,务必小心。”
一日后。
城西,江疏月安排的那处别院静室之内。
苍青青半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伤处的绷带仍厚厚裹着。面前呢,则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矮小精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此刻正仔细端详着摊在鹿皮上的漆黑长针。
他正是江疏月请来的匠人,姓墨。
室内一片寂静。
良久,墨老匠人才缓缓问道:“姑娘,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魔道,旁的不便开口解释。”
“……此针,名为‘散魂针’。寻常定魂针,是用来稳固魂魄,乃治疗神魂损伤的医道法器。而这枚……”墨老捋了捋胡子,“炼制此针,需以血阴铁为胚,辅以至少九缕生魂怨念,针成之后,细如牛毛,却坚不可摧,专破护体灵器与肉身。”
“它一旦刺入人体,不仅会造成肉身创伤,更会钉住甚至撕裂受害者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
苍青青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胸的伤口,即便隔着绷带和衣物,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痛楚。
她问:“那此针该如何使用呢,是后寻常灵力催动即可?”
墨老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讥诮:“若是寻常灵力便能催动,那还算什么魔道邪器?此针的使用,需配合特定的魔功口诀,以阴煞魔气灌注激发。除非修为远超施术者,或有特殊护魂法宝,否则极难躲避。”
他看向苍青青,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姑娘,你当时被此针击中,可是正中旧伤之处,且旧伤残留有阴寒毒力?”
苍青青点头:“正是。”
“那你能活下来,且看起来神魂未失,意识清醒,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施针者修为不足,未能完全激发此针威能,或是仓促出手,未能瞄准要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第二种可能,有修为至少达到元婴期的高人,在你中针后极短的时间内,以自身精纯魂魄为引,替你承受了伤害。”
“唯有元婴期及以上的大能,神魂稳固,灵力磅礴,且对魂魄之道有极深的理解,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将你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拉回来。而且,对方的动作必须要快,在中针的片刻之内完成,否则一旦散魂针彻底成型,大罗金仙也难救。”
元婴期的大能来救她吗?
苍青青脑海中再次闪过昏迷前那柔软的触感……
呃……难道真的是某位隐世的前辈路过,顺手帮了她?
可为何要遮掩面目呢。
难道是,长得丑,不好意思露面……?
许郎和江疏月也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元婴大能,那在琼华宗也是长老级别的,寻常难得一见。这样的人物,会恰好出现在永康么。
“墨老,”苍青青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追问道,“那此针如今可还能用?”
墨老匠人闻言,显然对这个问题颇感意外。他再次低头审视鹿皮上的黑针,手指隔着兽皮轻轻虚按针身,沉吟道:“单论此针本体……确是一件极犀利的破罡穿甲之器。但效果,自然远远不及以魔功激发后那般直指神魂。姑娘可是要用它?”
苍青青点头:“不错。”
墨老叮嘱:“只要针体不毁,自可反复使用。不过,姑娘你既得高人相救,保全性命,当珍惜机缘,莫再轻易涉险。”
“这是自然……哦对了,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有一女友,年过半百,腰下瘫痪多年,平日连下地都无法做到。您能否为她造一件……”
苍青青不知如何形容,挠了挠鼻尖,“代步之物,但不是轮椅。最好以廉价灵石便可供能。”
墨老听罢,眼睛微微眯起,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虚划了几下,似在勾勒什么。
“不错。”他最终吐出二字,未见否定,反而隐隐有几分见猎心喜的专注,“……老朽心中,已有些许眉目。”
苍青青见他并未推拒,连忙将阿芸的情况,包括身形大致描述了一番。
“那便麻烦墨老了。”她恳切道,“需要什么材料,大概耗时多久呢?”
“有些材料可能需要疏月小姐帮忙筹措。”墨老也不客气,“至于时间,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有消息,老朽会通过疏月小姐告知姑娘。”
这番对答下来,委托之事便算初步落定。
而苍青青的伤势在江疏月寻来的珍贵丹药和悉心调理下,不久便稳定了下来,虽未痊愈,行动已无大碍。她坚持要出来走走,透透气,也顺便多看看永康。
三人拗不过她,仔细为她加了件防风的外裳,又戴上一顶垂纱帷帽,遮去大半面容。
“糖——人——咧!吹个孙大圣,捏个猪八戒——” 路边老艺人嘹亮的吆喝声引得孩童围聚。
“刚出炉的胡饼!芝麻香脆!” 食摊上热气蒸腾。
“南疆来的彩珠,东海出的珊瑚,各位客官瞧一瞧看一看喽!” 货郎摇着拨浪鼓,身前摆开一片亮晶晶的小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