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剑 第3章 第 3 章

她赢了。

剑身虚虚地映过天光，也映过执法长老铁青的脸。前两位被派上场的，正是当年欺凌过她的内门弟子。他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得了授意，要么她死，要么她废。

可他们低估苍青青了。

第一人被她一剑挑飞佩剑，第二人几十招后惨败，面色发青地跌出场外。

最后一人不战而降：他支持苍青青。

他的妹妹也想学剑。

苍青青长剑归鞘时，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

掌门率先赞她天赋异禀，当即收入内门，旁人也不好指责她偷学剑法。

掌声稀落响起，渐渐汇成浪潮。许多女弟子眼眶发红，紧紧相握。

那一刻，苍青青迎上人群里沈清风的目光，他依旧温润地笑着，仿佛在鼓舞她继续走下去。

从此，苍青青的名字在门派中传扬开来。

她曾在膳堂，听见两个年轻女弟子低声争辩。一个说：“青青师姐也是女子，她能以寒潭剑气筑基，我为何不能尝试那套更刚猛的步法？”

另一个则担忧：“可教习说，往往是男子适宜……”

先前那声音便提高了些，带着引以为傲的底气：“不去尝试又怎么知道呢？几十年前才多少女子习武，所谓经验之谈，究竟是‘适宜男子’，还是‘只让男子试过’？”

这悄然涌动的暗流，自然也落入了高处之人的眼中。一次下山历练归来，沈清风与她并肩走在山道上，似是不经意般提起：“近日去兵器阁，发现领取重剑的女弟子名录，比往年多了近一倍。青青，你可是为同门开了个不小的先例。”

她当时很开心，愉快地接受师兄的见证之语。心爱之人的肯定自然甜美悦耳。

然而如今。

她经脉尽碎，困守药庐。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投在斑驳土墙之上。

苍青青盘膝坐于竹榻，额间渗出细密汗珠。丹田处，那几缕好不容易聚起的灵气如沸汤般翻腾冲撞，直冲天枢要穴。

是沈清风所赠丹药的药力发作了。

数丸并吞，药力过猛。

难怪白日里柳不言神色犹豫，欲言又止。他明知她经脉受损，受不住这般冲撞，却仍让她服下……莫非是存了试药之心，看她能否扛住？

苍青青平生最恨遭人算计。一来她自认机敏，鲜有人能算计于她；二来厌烦与人相处时步步为营；三来柳不言身为医者，竟在诊治中暗藏心思，实是可憎。

杀念如野火燃起。

她恨不得杀了他，杀光他们！

“噗——”苍青青一口鲜血喷出。

“师、师父！”蹲在门口翻药书的小药童杏儿惊得跳起，转身便往外跑。

柳不言匆匆赶来时，苍青青双目紧闭，面色在赤红与惨白间变幻不定。这正是走火入魔之兆。他不及细想，取出针囊，银针在指间闪动。

就在此时，苍青青又一口黑血喷出，她身子一软，向前栽倒。柳不言抢步上前扶住，只觉她脉象乱如麻絮。

“杏儿，杏儿！死丫头跑哪里去了？”他头也不抬的喊道。

带着哭腔的回应从门口传来：“师父！呜呜……”

柳不言抬头望去。

竹帘边，杏儿小小的身子被一个高大黑影钳制，脖颈旁横着一柄短刃。月光斜照，映出来人面容，正是沈清风。

“柳神医，”沈清风声音温润如常，“请将师妹交还与在下。清风自当为师妹寻天下良医，彻底根治。至于您的药童……”

短刃微偏，在杏儿颈侧映出一道冷光。

“定会安然无恙。”

柳不言在犹豫。沈清风来得太快，恰好咬住他无暇分身的这一刻。此人绝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交出苍青青，等于将她推回虎口。

可杏儿……那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小小身子抖如风中秋叶。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即，他怀中的人儿，悄悄地用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两下。

柳不言垂眸，苍青青依旧双目紧闭。电光石火间，他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她为何要回去？将计就计？或是另有凭恃？……无论如何，这是最快让杏儿脱险之法。

“好。”

柳不言抬眼：“沈公子心切，柳某岂敢阻拦。青青姑娘伤势古怪，柳某医术浅薄，原也该另请高明。”他话头一顿，目光扫过杏儿，“还请阁下，信守承诺。”

沈清风微微一笑：“自然。”

他松开钳制，收起短刃，将杏儿轻轻一推。小药童腿一软，几乎是爬着扑到柳不言脚边，被他单手护住。

柳不言不再多言，将看似昏迷的苍青青扶起，推向沈清风。

沈清风上前一步，伸手欲接。

他即将触到苍青青的袖袍，谁知冷光如毒蛇吐信，倏然擦过手腕，眨眼间已抵在苍青青自己颈侧。

是沈清风腰间那柄刚刚收回的匕首。不知何时被她顺走，此刻正握在她的手中。

锋刃紧贴肌肤，压出一道血痕。

沈清风是个井井有条到近乎刻板的人。

他厌恶一切意外与杂乱，即便是日常随身之物，也必有固定位置。正如他的人生，每一步都不容偏差。

月白束带左前侧，悬挂佩剑“凝光”，剑柄朝前，便于拔剑。

正前，是存放银两印信的素锦荷包，以暗扣封口。

右旁略靠腰侧，那个触手可及且不易被他人察觉的位置，才是他存放贴身短刃的暗鞘：一柄七寸玄铁匕首。

苍青青了解他，如同了解自己。

或者说，她从前是这么以为的。

“退后，”她开口，“否则我死在你面前。”

沈清风歉然：“是师兄不好……我不该留你一人。”他试探着向前挪了半步，恳求她，“青青，把匕首放下，莫要伤了自己。我们好好说话，可好？”

见苍青青仍无松动，他语气更为低柔：“你最清楚我的为人，我怎会真的伤害那药童？我一进来，就见你唇边渗着乌血，人事不省地被柳不言扶着，你可知我当时心里是何等焦急？……苍山派是你的家，你莫不是受了外人蛊惑，怎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你可知，你失踪这些时日，门派上下多少人为你操碎了心，师父夜夜难眠。我们几乎翻遍了整座苍山，才寻到这里。”

师父……

苍青青沉默了。掌门云静子近年旧疾缠身，本就休养不易。想到师父因她憔悴的模样，她心头一阵揪痛。

“你呢？躲在这小屋里，醒来后也不报信。难道只顾着与这人相伴么？你们不过相识半月，他到底与你灌了什么**汤，让你宁愿信他，也不肯信自幼一起长大的师兄妹……”

“沈公子，请你慎言。”柳不言忍不住插话，“你师妹今日才醒，留下是她自己的决定，你何必苦苦相逼？”话出口，他心里却也浮起一丝疑虑：难道沈清风并非幕后黑手，对苍青青中毒之事并不知情？

“此乃我苍山派内务，还请柳神医体谅。我所言无非是依情理推断——师妹性情骤变，怎知没有旁人从中作祟？”沈清风瞥他一眼，“况且江湖早有传言，说你曾因用药失当，致人……”

“住口！”柳不言脸色骤变，厉声打断，“既如此，我也不必多管闲事。好心全当驴肝肺，你们请便罢！”

苍青青狐疑地望向柳不言，目光随即被沈清风伸出的手吸引。他向她靠近，指尖将触未触：“跟我回去吧，青青……师妹们也都盼着你，她们天天清扫你的院子，照料你窗台那盆半枯的兰草，还说‘师姐回来瞧见转绿了，定会开心’，每人每日都要浇上一遍水。你若再不回去，兰草就真要浇死了。”

苍青青嘴角微动，眼眶却湿润了。

她怎会不想回去？

自十岁进山，苍山便是她的家。

可是……

“师兄，你有所不知。”苍青青握匕首的手渐垂，一边观察他神情，一边道，“我是遭人偷袭，才落得如此下场！”

“你是说……有人蓄意谋害于你？”

沈清风察觉她并非说笑后，神色逐渐沉肃，“我明白了，你是担心此时回去难以自保。无妨，我陪你一同面见掌门，将实情悉数禀明。残害同门乃门派大忌，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何况师父向来器重你，定会彻查到底。你放心，有师兄在，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屈，我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你公道。”

苍青青摇头：“就算抓到真凶，又能如何？我……我已无法修行了……”

沈清风忽然捧住她的脸，目中尽是痛惜：“师妹，莫要再说了。我知道你的鸿鹄之志，你我都不会放弃的，对么？……若是，若是真的无法，我也希望能陪着你。至于真凶——”

他的声音忽而沉了下去，温柔里渗进厉气，“我会废了他，替你报这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