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总是过得极慢。
青云观外的老松又落了一层针叶,陆望云在山上清修,一晃眼,竟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远离了尘世的喧嚣,每日除了诵经打坐,便是看着山间的云雾聚了又散。只是这清净日子里,倒也不算完全与世隔绝——每隔几日,那个叫余烨的镖头便会借着巡山的由头,提着两壶酒、一包点心上山来。
两人起初还只是坐在松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江湖事。后来熟了,余烨便干脆连酒壶都懒得带,直接往石桌旁一坐,听陆望云念经,顺便吐槽几句镖局里的烦心事。陆望云也不恼,只是偶尔递过去一杯清茶,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这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余烨又踩着满地落叶上了山。他刚走到观门前,便看见陆望云正站在院中的老松下,手里捏着一封边缘已经被汗水洇湿的信,眉头微微蹙着。
“陆道长,”余烨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今日怎么没念经?脸色这么难看,谁惹你了?”
陆望云闻声转过头,看见是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他将信纸折好,妥帖地收进袖中,对着余烨微微颔首:“余镖头来得正好。贫道今日怕是要下山一趟了。”
余烨闻言,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收敛了几分。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陆望云略显苍白的脸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家父来信,说家里出了些变故,催我回去。”陆望云的语气依旧平和,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余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陆望云自幼体弱,七八岁时便被送上山来清修,与家里的联系向来不多。如今他父亲亲自写信催他下山,想必事情不小。
“需要我帮忙吗?”余烨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陆望云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多谢余镖头。只是家中琐事,贫道自己回去看看便是。倒是你,今日怎么有空上山来?”
余烨轻嗤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抛了过去:“路过城南,顺手给你带了包桂花糕。想着你这两个月念经念得嘴巴都淡出鸟了,给你解解馋。”
陆望云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尚存余温的纸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对着余烨深深作了一个揖:“贫道记下了。待家中事了,再请余镖头来山上喝茶。”
“行了行了,别跟我客气。”余烨摆了摆手,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陆望云,要是真遇到麻烦,记得来青云镖局找我。我余烨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陆望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对着道观内供奉的三清祖师神像深深作了一个揖,声音清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师父,弟子尘缘未了,今日便下山了。”
说罢,他提着那包桂花糕,顺着蜿蜒的山道朝山下走去。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远处的城郭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陆望云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信上的字句,眉头微微蹙起。
尘世的纷扰,终是放不下。
陆望云顺着山道一路疾行,风尘仆仆,刚踏入陆家大宅的门槛,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虽算不上门庭若市,但也井然有序的前院,此刻却挂满了刺目的白幡。秋风卷着纸钱在青石板上打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与悲凉交织的气息。
“云儿……你总算回来了!”
刚走到灵堂外,一个中年男人便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正是陆望云的父亲陆伯年。不过短短两个月未见,陆伯年仿佛老了十岁,双眼通红,鬓边添了白发,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
“父亲。”陆望云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眉头紧锁,“三叔父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伯年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臂,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三叔父……他是被人害死的啊!”
陆望云扶着父亲走进灵堂。灵堂正中,三叔父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陆望云看着牌位上熟悉的字迹,心中一沉。他自幼体弱,七八岁便被送上山清修,但三叔父每次去道观看他,总会偷偷给他带些山下的糖糕,是个极和善的长辈。
“你三叔父是昨夜死在书房里的。”陆伯年站在灵前,声音颤抖,“门窗紧闭,身上没有半点外伤,仵作说是中了毒,可怎么查也查不出是什么毒……”
陆望云垂下眼帘,看着灵前跳动的烛火,轻声问道:“三叔父一向深居简出,为何会突然遇害?”
陆伯年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下来:“因为他当年押运的那批赈灾银两……”
陆望云的眼神微微一动。
“十几年前,江南发大水,你三叔父奉命押运赈灾银两南下。”陆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可那批银子,被当地的一窝贪官给吞了。你三叔父拼死护住了一部分账册,交给了朝廷。可最后,那些贪官只倒了几个,剩下的人依旧手眼通天。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官员和押运的差役,这些年一个个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陆伯年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陆望云,眼底满是恐惧与绝望:“云儿,他们是来灭口的!当年知道内情的人,就只剩你三叔父一个了!他们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陆望云沉默了。
他自幼在山上清修,师傅教导他“道法自然,明辨是非”。他深知,能让一窝贪官忌惮十几年,甚至不惜跨越岁月来灭口的,绝不是一般的案子。这背后,必定藏着一条吃人的利益链。
“父亲,”陆望云转过身,声音清朗而坚定,“三叔父当年护的是天下灾民,贫道便去护三叔父的清白。这十几年前的赈灾银两案,我会查到底。”
说罢,他直起身,对父亲说道:“父亲,我想去一趟三叔父的书房。既然仵作查不出毒,或许,能留下别的痕迹。”
陆伯年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道袍,却已经长成挺拔青年的儿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你需要什么,尽管跟家里说!”
陆望云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灵堂。
刚走到院子里,他便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轻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