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天没有半分犹豫,他猛地俯下身,一把将地上的冉晴打横抱起。那身刺目的红嫁衣在夜风中翻飞,他紧紧护着怀里的人,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两人谁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就这样决绝地踏过门槛,并肩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余烨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扫过身后。妇人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哭得连气都喘不匀;而冉酋则死死撑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屈辱与无可奈何。
余烨轻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场闹剧实在无趣,连一句多余的嘲讽都懒得施舍。他转过身,双手依旧环在胸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院外走去。
就在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的瞬间——
“无量天尊。”
一声清朗温润的道号,突兀地在这剑拔弩张的夜色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轻飘飘地拂过了每个人的耳畔,竟奇异地压过了院内的呜咽与风声。
余烨迈出门槛的脚微微一顿,环在胸前的双手也缓缓放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院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手里握着一柄拂尘。他生得眉清目秀,气质出尘,宛如谪仙临世,与这满地狼藉、充满市井俗气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
“陆道长……”
原本还气得浑身发抖的冉酋,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门槛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地哀嚎道:“陆道长!您可算来了!求您快帮老朽做主啊!这逆女被那寇贼拐跑了,您今日若是不出手,老朽一家可怎么活啊!”
来人正是冉酋花重金从山上请来的道士,陆望云。
陆望云垂下眼眸,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冉酋,又看了看旁边哭得快要晕厥的青梅染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悲悯。他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拂尘,虚虚一扶:“冉老爷,且先起来。贫道既受了您的香火钱,自然会替您了结这桩因果。”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了正站在院外的余烨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院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了。
陆望云看着余烨,余烨也看着陆望云。
一个是清冷出尘、手持拂尘的青衣道士;一个是慵懒不羁、满身肃杀之气的江湖客。
陆望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位阁下,贫道陆望云。阁下此举毫无道理。今夜本是冉家嫁女的吉日,阁下何必坏了这满院的和气?”
余烨听完,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挑了挑眉,目光上下打量了这位“高人”一番,语气里满是看戏的慵懒与嘲弄:
“道长这话说的,在下可听不太懂。明明是你们冉家逼婚,差点把人逼死,怎么到了道长嘴里,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他微微倾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长若是真来劝和的,不如去劝劝你这位雇主,把强买强卖的算盘收一收。若是来帮凶的……”
余烨的眼神骤然一冷,声音里透出刺骨的寒意:
“那在下不介意,和道长走走招式。”
话音刚落,陆望云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便如冰雪般消融,微微下垂的唇角凝起一丝冷肃。他手腕一抖,手中那柄看似柔顺的拂尘竟化作漫天流云,裹挟着绵密而深沉的劲风,直直向余烨扫来。
余烨眸光微凝,身形却未退半步。他依旧双手环胸,只微微侧身,任由那拂尘的尾梢擦着他的衣袂掠过。劲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却未能伤他分毫。
“道长好大的脾气。”余烨语气依旧慵懒,眼底却已浮起一层冷锐的光,“不过是一句玩笑,何必动真格?”
陆望云没有答话,只是手腕再翻,拂尘如灵蛇般回旋,再次卷向余烨的肩头。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拂尘带起的劲风竟将院外那棵老桐树的枝叶吹得哗哗作响。
余烨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描淡写地往身前一点。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柄看似柔弱的拂尘,竟被他以两根手指稳稳夹住。拂尘的尾梢在他指间微微颤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陆望云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对方竟能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接下他这一击。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阁下好身手。只是贫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夜这桩因果,贫道必须了结。”
余烨夹着拂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了结?道长是想怎么个了结法?是把我这兄弟绑回去,还是……”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拂尘的尾梢竟开始寸寸断裂,“把我留在这儿?”
陆望云看着指间逐渐碎裂的拂尘,眼底闪过一丝痛惜,却依旧没有退缩。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却坚定:“贫道不愿伤人。但阁下若执意要带走冉家小姐,贫道只能得罪了。”
余烨松开手指,任由那柄碎裂的拂尘飘落在地。他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陆望云,看向院内依旧跪在地上、满脸绝望的冉酋。
“道长,”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忠的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出手?”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陆望云:“你且问问你这位雇主,他卖女儿换来的荣华富贵,能不能抵得过他女儿一条命?”
陆望云沉默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地上那柄碎裂的拂尘,又看了看院内冉酋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挣扎。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道长!道长您快动手啊!那贼子要跑了!”冉酋见陆望云迟迟没有拿下余烨,急得在门槛内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陆望云没有理会他的催促。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余烨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阁下说得对,”他轻声道,“贫道受人之托,却未必能忠人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贫道既已出手,便不能半途而废。阁下若要带走冉家小姐,还请给贫道一个交代。”
余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意,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
“好,”他点头,“那在下便给道长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看向杨立天和冉晴消失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兄弟带走冉家小姐,不是拐跑,是明媒正娶。他日若有机会,定当亲自登门,向冉老爷赔罪。”
他回过头,看着陆望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道长,这个交代,你可满意?”
陆望云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轻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阁下既如此说,贫道便信你一回。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余烨,看向院外漆黑的夜色:“冉老爷的性子,阁下应当清楚。他今日吃了亏,日后必不会善罢甘休。阁下若真心为你兄弟着想,还需多加小心。”
余烨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多谢道长提醒。不过——”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
“在下向来不怕麻烦。怕的是,麻烦不够有趣。”
说罢,他转过身,双手依旧环在胸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杨立天和冉晴消失的方向走去。
陆望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无量天尊。”
他轻声道,转身看向院内依旧跪在地上、满脸不甘的冉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冉老爷,令爱既已心意已决,贫道劝您还是莫要再强求了。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柄碎裂的拂尘:
“下次贫道再来,恐怕就不是来劝和的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院子里面面相觑的众人,和那块青石板上,那柄碎裂在地、再也无法复原的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