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正是多梦的季节。
明月当空,清辉像一层薄纱,漫过城市的楼群,最后静静铺在心理咨询中心大楼的顶层。治疗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孩压抑的啜泣,混着窗外的晚风,轻得像一片飘落在水面的花瓣。
“医生,我……我梦见爷爷,他怨我,恨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女孩埋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泪砸在膝头的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愧疚与思念,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满是被啃噬的伤痕。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手腕。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孩,目光温和得像春夜里的月光,没有急切的安慰,只有无声的包容。等女孩的哭声渐渐弱下去,他才缓缓递过一张叠得平整的纸巾,声音低沉而沉稳,像一汪深潭,能稳稳接住所有翻涌的情绪:“别哭,你只是太想念你的爷爷了,把爱变成了愧疚。”
女孩抬起通红的眼睛,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哽咽着问:“真的吗?爷爷他……真的不怪我吗?”
“他当然爱你。”男人的语气笃定又温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在这睡一觉吧,醒来就不会这么难受了。梦里的爷爷,也会笑着对你说,他一直都在。”
他站起身,领着女孩走向里间的治疗室。房间里没有刺眼的灯光,只点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男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铃铛,铃身是打磨光滑的黄铜,铃舌则是一枚用朱砂绘满图腾的铜钱——那些纹路像极了长廊里蛰伏的图腾,缠绕、折叠,藏着意识深处的密码。他轻轻晃动铃铛,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房间里漾开,像一串温柔的咒语,一点点抚平女孩紧绷的神经。
女孩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眼皮像坠了铅,慢慢阖上,最终安稳地睡在铺着软绒垫的躺椅上。男人站在床边,看着她平静的睡颜,眼底最后一丝情绪也沉了下去,像月光坠入深潭。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的意识也沉入那片温柔的梦境里,陪着女孩走过她与爷爷的最后一段回忆,直到窗外的夜色被第一缕阳光啃噬,直到金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
“一夜好梦……”
他轻声呢喃,像在对女孩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早上九点,心理咨询中心准时营业。
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阳光涌进大厅,落在前台林深得体的笑脸上。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搭着一件外套,看起来温和又可靠,像每个来访者记忆里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赵小姐从治疗室里走出来时,眼睛还有些肿,却已经没了昨夜的憔悴,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台的林深,脚步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林助理!沈医生呢?我想当面谢谢他。”
林深抬眼看向治疗室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温柔,笑着回答:“沈医生回去休息了,他下午才营业。”
“啊……”赵小姐脸上露出些许失落,随即又弯起眼睛,“那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谢谢好不好?他真的帮了我好多,我现在心里舒服多了。”
“当然会的。”林深微微欠身,语气真诚,“赵小姐,看来已经解开心结了,您对我们的认可就是最大的鼓励。”
“嘿嘿,”赵小姐挠了挠头,目光忍不住飘向楼梯口,又偷偷看了林深一眼,鼓起勇气小声说,“不过沈医生好帅啊……可以加个微信吗?我以后有朋友需要咨询,也能推荐过来。”
林深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微微偏头,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咨询师伦理规范”,语气礼貌却坚定:“不好意思哦,赵小姐,我们有规定不可以私自联系患者。不过您随时可以通过前台预约沈医生的咨询,我们都很乐意帮您。”
赵小姐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哎呀,我就是随口问问,那我先走啦,谢谢你们!”
看着女孩推门离开的背影,林深忍不住笑了笑,低头整理起桌上的预约单。阳光在他指尖跳跃,把纸张染成暖金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薰衣草的淡香,一切都安稳得像一幅被时光熨平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