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如潮水般退去,苍无惜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混沌逐渐聚焦。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那里已经被自己咬破,口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杂着刚才那股属于楚青云的、淡淡的苦涩药香。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内室,落在外间。楚青云正背对着他,端坐在桌案前,手中拿着一块雪白的丝帕,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柄名为“断念”的长剑。昏黄的烛光摇曳,将男人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拉得很长,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冷硬如铁,仿佛是用最坚硬的玄冰雕琢而成,不带一丝人气。
苍无惜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楚青云的后颈上——那里衣领微敞,露出一块陈旧的疤痕,形状扭曲,像是一个残缺的、被强行抹去的阵纹。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将他拉回了十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乱葬岗。
那是苍无惜第一次见到楚青云。
当时他刚逃出隐山不久,体内的魔种因为失去了师尊苍序的压制,开始疯狂反噬。他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浑身长满了黑色的鳞片,像个真正的怪物一样,绝望地倒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周围是乌鸦的嘶哑叫声和腐肉的恶臭。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腐烂成泥,成为野狗腹中餐的时候,一双干净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色皂靴,停在了他面前。
“这就是苍序拼死要保住的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冷冷地砸在他的耳膜上。苍无惜费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个身着白衣、手持长剑的男人。男人站在泥泞中,却一尘不染,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审视货物般的冰冷与漠然。
“杀了我……”年幼的苍无惜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求你……杀了我……”
他不想做怪物,他宁愿死,也不想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楚青云沉默了片刻,缓缓蹲下身。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探向苍无惜滚烫的眉心。一股极其霸道且寒冷的力量瞬间涌入他的体内,如江河倒灌,硬生生将那股即将吞噬他理智的魔气压了下去,冻结在经脉深处。
“苍序欠我一个人情,我来收账。”楚青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衣胜雪,宛如神明俯瞰蝼蚁,“我可以带你回京,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让你像个人一样活着。但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
“你若是敢生出半点异心,或者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魔物,我会亲手把你的头颅斩下来,祭奠隐山的亡魂。”
年幼的苍无惜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在绝望中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颤抖着抓住了楚青云那尘泥不染的衣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听话……”
从那以后,世上再无隐山的小乞丐,只有楚府听雪轩里,被玄铁链子拴住、不见天日的苍无惜。
“看够了吗?”
楚青云收剑入鞘的清脆声响打断了苍无惜的思绪。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充满探究的视线。
苍无惜收敛心神,冷笑一声,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到外间,一屁股坐在楚青云对面,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师尊,我只是在想,当年你在乱葬岗救我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计好了,要用我一辈子来偿还?”
楚青云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如水,对上了苍无惜那双充满仇恨与不甘的眼睛。
“是。”楚青云淡淡地承认了,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总有一天,你体内的魔种会彻底爆发,届时你会成为这世间最大的祸害。”
苍无惜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手指猛地收紧,捏碎了手中的茶杯:“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杀了我?!留着过年吗?!”
“因为你还有用。”楚青云站起身,走到苍无惜面前,缓缓俯下身。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苍无惜甚至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而且,苍序临死前让我‘护你周全’。我楚某人从不食言。”楚青云的声音低柔得可怕,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哪怕是用我自己的血肉来喂你,哪怕是用我的命来填这个无底洞,我也会让你活着。”
苍无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却冷酷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那是比死亡更让他恐惧的东西。
这不是爱。这是一种比恨更让人窒息的执念,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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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