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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神 > 科幻灵异 > 长河下游 > 第88章 番外一:春,飘柳落归汇丛森。根盘错,延我不散荫。[番外]

“同志!”远远的,在身后,那声音奔跑着追了上来,来人腼腆,看样子四十来岁,正是年轻的时候,有些腼腆,微微红着脸,“不好意思,同志,你们是从西南来的吗?”

阳光洒落,他们转过头,阳光正在来人背后,柔和却也挡住了他的脸。

“您是?”更年轻的男子点点头,将帽檐向下压了压,让阴影正遮住他的双眸。

“不好意思,忘了介绍自己。”那人讪讪一笑,伸出手,“我叫秦蔚山,字澜园,原单位隶属远星防御圈,也是调派来学习的。”

“司烟,字寻迹。”抽开手,司烟托掌将他的目光引向柳挽溪。

“柳挽溪。”柳挽溪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指尖。

“同志,你是怎么隔着那么远就认出我们的,是我们有哪里做的太格格不入吗?”

“不是,你们别多心啊,只是能在这个年纪拿到军事继续教育资格的,都是凤毛麟角,哪一年哪一期最多也就能有个几百人,每一个的公示信息我们可是都会学习的。”秦蔚山指指自己的太阳穴,“都记在这里了。”

阳光将林间的柏油路照的泛白,影子向前蔓延,却被脚步驱赶,他们渐渐有些熟络,也一步一步同行,走的更远,直到这条路的尽头。

“我们到了。”

抬头,天阙一般的巨门,横亘在眼前。

路旁,两侧原本看不到尽头的繁密绿林,终于也断在光洁的两尊石柱之前,横梁下,高高挂着牌匾,却是云雾飘过,看不清楚。

两侧的哨兵,身子未动,头也未动,目光却已经挪了过来,打在人的身上似是要灼烧起来。

“刚才忘了问,你们商量谁先进门了吗?”秦蔚山抬头,看着这道门久久不能回神,待再低下头,手已经紧张地攥了起来,本能地吞咽着口水。

“嗯?”司烟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关系吗?”

秦蔚山看了看司烟,又看了看柳挽溪,两个人都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有些惊讶,刚要开口,却被一阵风止住。

没有扬尘与落叶,只是这风微冷,让人一时说不出话。

“学员同志!集合时间还有半小时,快一些!”在大门另一侧,敞开的栏杆之后,一个教授模样的军人对着这边招手。

秦蔚山看看那边,已经来不及细说,只能严肃地长话短说,“同志,一定不能两个人一起跨过这道门,我的能力一般,就不在你们面前献丑了,我先行一步。”

司烟还没想明白他这句话的前后,人已经大踏步走了出去,就连柳挽溪也刚抬起手,却也只是眼睁睁看着走进了那扇高高的几乎连接了天地的大门。

眨眼间,那人竟然消失在眼前。

“迷彩光栅。”司烟皱皱眉,就要走上去,却被柳挽溪拉住。

“他说过,不可以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踏进去。”司烟听着她的声音转过头,却撞进那双正看向他的眸子里,“所以……”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留了余地,“我不想让你自己进去。”

“毋庸置疑?”

“毋庸置疑。”

两双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光,明亮,坚定。

目光灼灼。

“既然,发给我们的小册子上没有写这一条,那这就不是条令纪律,是一种经验。”柳挽溪松开他的手臂,和他的手十指相扣,“我猜,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只是,会有些风险。”

“我不怕,这世界上,没有哪种恐惧能将我们分开。”司烟抬起头,看向云雾之中始终不肯展现的牌匾,就像骑士拿起他的长枪,牵过他的战马一般,他敞开属于他的灵魂,问向他灵魂之中,那柄温柔,却也是最炽热的长剑。

“柳挽溪同志,我可以邀请你,与我一起迈进这扇门吗?”

弯折的光谱在不可见的另一个世界震颤,光景变幻,一切,好似迷梦。

“有人闯进双人考核了!”

礼堂内,窃窃之声悄然掀起一阵风浪,所有人不论之前在做些什么,哪怕是舟车劳顿困的已经睁不开眼,也都被吊起十足的精神,挺起身子看向入学核准测试的直播大屏。

“是那个极不合理单人补给不变,却提高四倍难度的双人考核?”目光如炬,期待,却难免有几分不信任。

“是了,每年都会刷下去几个尖子,可惜的很。”

“可每一期都有人挑战不是吗?这一期,也一定会有的,只是,我没想到是谁。”

“是啊,我们这一期好像还没有特别出名的。”

“这两人,你们认识吗?”

天地昏暗,雷雨骤至,像是屏幕上黑了一块。

直到闪电落下,亮光闯进还未落下面甲的头盔,甚至将爆炸反应装甲的间隙都照的明明白白。

“这是谁?”

“西南,他们是西南军区的。”

“系统自检。”面甲落下,两人看着不太熟悉的目镜面板,开始理解这套从未接触过的系统。

“标准套件:ZBT72;动力包、内嵌式组合双仓阻断武器供给系统及维生辅助系统补给剩余:50%;光学电子系统、系统性反干扰系统、伪装防护系统、传动支撑减震屏蔽系统工作正常;纤维内衬、基础装甲、半主动防护外挂装甲无损耗。”

“都是什么,前面还能猜懂,后面,完全半知半解了。”司烟嘴上嘟囔着,却本能地开始侦查四周的情况,72式虽然比39式和39改之间有将近三代的技术差距,可幸好,除了不认识的模块,其他的还是会用的。

“你翻到任务简报了吗?”柳挽溪皱着眉头,四周安静的可怕,她更是没有在面板中找到任何一份类似于任务简报的讯息。

“没有,或许是这几分钟之内,我们漏掉了什么。”司烟收枪向四周的地面找去,“帮我警戒。”

这里,是一片残骸,是极广袤的一片。

正升腾着黑烟,雨水落在余烬之上,却浇不灭,那红光就在不知名的建筑材料上呼吸着。

先遣建设兵团的营地,往往都是最先进的技术,这里的战士,也都具备顶尖的科研能力。可这样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在过去,在一处又一处未知的可能宜居的星球,不断重复。

“这附近没有,我们得离开这,去找一找线索。”司烟找遍了四周的空地,再找,就必须进入到废墟里,他们必须一起走。

“走!”

白色的穹顶在黑烟之下,依旧洁净,再怎样熏染,仍旧染不上色。于是,那正在呼吸的余烬,在不久之前将许许多多个它,破开创洞,空气成分、大气压力、重力,都变得与这星球一般无二。

水从创洞落下来,帘子似得,时不时恢复工作,又断停的灯光让这帘子,时而似是一堵墙。

血腥味被套件过滤,钻不进他们的鼻子,却在面板上留下告警,AI标出一处又一处血迹,直到血迹多到已经需要许多许多的标识,几乎要挤满大半个视野,那些标识都消失了,变成一种高对比度的半透明色彩,覆盖在那些血迹上。

夜视仪下,这里的恐怖都被降到最低,可那些被撕碎、洞穿的身体,却散落着,无比清晰地暴露在他们的眼中。

“这是什么题目?”礼堂里,因为保密条例,他们都没见过双人考核的任务,那屏幕里传回的图像,在这之前,他们都不曾想象。

“这是什么任务!”这人几乎惊呼出声,他像是记起了什么,他斑白的头发,也确实,应该对这场景有些记忆,“只是考核评级而已,怎么能拿出这种惨案改编的任务,这样谁能完得成!”

“同志,你认得这任务?”

“远星防御圈防范的是北偏西方向的未知种族,而建立远星防御圈,其一,是防止星浪扩张北方阵线,其二,就是因为这一次,最后一支开拓先遣建设兵团,向远星星系之外北偏西方向拓荒,被未知种族袭击,派出的救援部队,也没能活着回来,只带回来了一些不知何为的植物采样和遇袭记录。”

“他们现在,就是救援单位。”

时不时重启的电子设备亮起渗人的光,又熄灭,挑衅着人的神经。

“到现在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们到底该做什么?”司烟站起身,一侧的地上,那是他搜查的第十五具尸体,没有战甲。只按照找到半本手册上的内容,穿了基础防护服,可是,那一层薄薄的只能短暂恒温恒压的防护服,已经被穿出数个大洞,创处的软组织暴露着,被雨水泡的发白,这场雨,不知道已经下了多久。

“一定要什么地方,我们能找到任务简报一样的东西,这里显然遭难了,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幸存者还是营救者,我想我们得找到这个基地的设备,一种能够对外联系的设备。如果,我们是幸存者,我们要求救,我们要是营救者,就必须报告这里的情况。”

柳挽溪向通道尽头看了看,原本规整、模块化的基地设计,在现在站在走廊向远处看,就像是看向一个镜像空间,一重又一重,看不到尽头,无限重复。

“要是找不到,我们也要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藤蔓,慢慢延伸生长,在没有余烬的创口处,垂下的藤条随着水流和风雨轻轻摇摆。

两个人在藤蔓下走过,在一台又一台设备上检查着,无一例外,他们每一次都失望的摇摇头。

“这里竟然没有任何一幅地图,应急逃生路线图那样的,根本没有。”司烟看着四周的舱壁,绝望在心底生根,他现在甚至连这里是全息的虚拟的,还是完全真实的布景都没弄清楚,也或许,是在这里流逝的每一秒,已经让他的认知不再清晰。

“对,地图。”柳挽溪恍然大悟,她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基地里没有,不代表没有,这里每一个人,要么有防护服,要么有装甲套件,检查我们的系统,看看存储的有没有。”

“我帮你警戒。”司烟站在柳挽溪身边,警惕地看向四周,他们不了解身上这套系统,就算是简单地找一个地图,都要凭着经验找个几分钟。

“找到了,我把文件路径共享给你。”柳挽溪终于看到了那份地图,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每一处模块的作用,也标注着基础应急通讯设备。

“地图文件的注册时间和我们之前找到的部分基地日志文件是同一年,时间上,地图文件晚了一个月,我猜测,我们是营救者。”司烟粗略看了一眼文件的属性信息,便继续警戒。

“我们找到的日志文件太残缺了,不能确定那就是最后的遇袭时间。”柳挽溪在找到的文件中搜寻着能够提供证据的文件信息,“不过这个可以,地图上,有最后通讯时间和使用的通讯设备地点,明显是营救工作筹备阶段汇总的信息。”

“那我们的任务很可能就是……”

“搜寻幸存者,找出事故原因。”

雷声滚滚,天地瞬昼。

闪光穿过创口,在她的面甲上一闪而过。

“当然,我们的第一任务仍然是找到应急通讯设备,确认情况,获得任务简讯,拿到更多更准确的信息。”柳挽溪对照着地图,找到他们所在的位置,“跟我走,我们去找最近的应急通讯设备。”

雨水,在走廊中已经积成小河,透过气闸舱的小玻璃看进去,白色的破损的防护服,塑料似得浮在水面上,左右轻轻摇晃。

“我们得穿过去。”柳挽溪看着地图,这已经是找到的第四条路,和前三条路一样,都是积满了水,“再找下去,可能只是浪费时间。”

“队长,水下的情况我们探不清楚,就这样贸然打开舱门,万一水下藏着什么东西,风险很大的。”头灯将走廊照的明亮,他们是救援人员,要让幸存者能看到自己,哪怕能看见,也要点亮这盏头灯。

“所有通向最后通讯设备所在舱室的廊道都是这样了,我们没有选择,这里已经是积水最少的了。”小队长将目光从小窗中收回,准备着手开门,记录仪随着他的头盔转动视角,扫过每一位队员。

“队长,我们可以去外面爆破舱体,尝试进入舱室。”

“如果还有幸存者,如果他们的防护服破损、故障,我们这样做会杀了他们。”记录仪仍对着队员们,“准备开门!”

“队长!”

水涌了出来,几乎是喷涌了出来。

“队长!!水下!”

他们都站在远离舱门的位置,却还是被里面的积水冲击。浑浊的水里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只是突兀的,有人倒下。

“水!”记录仪上的水珠滑落,视野清晰了片刻,在比较靠近舱门的位置,一个接一个队员跌进水中,却再也没站起来。

“报告情况!”

“说话!”

“说话!”

嘭——!

有人开了枪。

骤然,记录仪的视角被拉进水下。

枪声沉闷地在画面中炸开,可记录仪却再也没钻出水面。

“这里,”司烟谨慎地观察着他们所处的这处空间,却发现有水顺着舱壁流下来,“像是弹孔,在中上端,在渗水。”

他又看了看地面,蹲下身子,拨开合成陶瓷地板上,孤零零的几株极为低矮的毫不惹眼的草,“地上有无法识别的植物,我们走过这一路,只有这里有,我怀疑,是有人向下开过枪。”

起身,他的目光再次穿过那道舱门,透过那个小窗子,他的目光恐怖,可更恐怖的,是那轻轻摇晃的水面之下。

“我们不能这样过去。”司烟转过头,敲了敲舱壁,“我们在外面的时候,我看过,这里的舱壁是可以爆破的。我们可以到舱外,爆破舱体。”

“如果有幸存者呢?”柳挽溪摸了摸舱壁,她明白,司烟的计划是能够完成的。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对我们对这次任务的猜测,进行一次方向确定。”司烟的喉咙滚动,他有些紧张,说出了如此拗口的话,“如果这里只剩我们两个,把人救出去,完全不可能,时间也很可能已经过去一个月,如果所有通道都是这样封闭的,我不认为,他们有能力和我们一起活着出去。”

“我们没办法确定,时间一定是过了一个月。”

“对,”司烟沉默了,他思索着,嘟囔出声,“我们无法确定。”

“要是还有其他人就好了。”司烟叹了口气,看向来路,“可是,我们一路走来,和我们身上这个标识同属一个单位的尸体都没有见到过一个。”

司烟咬咬牙,还是决定说出他的判断,“总之,我想要确定的方向是,这里已经没有救出任何一个幸存者的可能,我们现在必须要完成一个有价值的任务,那就是,调查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弄明白,我们到底需要完成什么。”

“这两座山,正横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必须活着迈过这道坎,才能去翻越这两座山,这扇门,打开了,我们极有可能迈不过这道坎,可是,爆破舱壁,我们才有面对那两座山的资格。”司烟几乎是斩钉截铁了,他看着她,他等待着。

“我们必须弄清楚,我们的同志,究竟为何牺牲。”他们对视着,不知是谁的心声。

或许,是他们共同的心声。

他们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们和救援队不一样,摆在他们面前的,没有希望。

是绝望,是被水淹没,被藤蔓掩盖的绝望。

“爆破舱室之前,我们要尝试敲击舱壁,如果有回应,我们就要想别的办法。”柳挽溪踹开走廊一侧被热切刃一层层切开的舱壁,走进了雨中。

他们身上的炸药有限,能省则省。

舱室内的情况不明,如果也积满了水,便不能站在近处去切,于是,便省在了这。

“好,我会问三次。”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如此重复,直到第四次。

司烟转过头,看向柳挽溪,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面甲之下,那双眸子是失望与神伤。

“爆破吧。”

司烟取出炸药,粘在舱壁上。

咚!咚— 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司烟做出最后的警告,退后到安全距离,看向目镜面板中的起爆程序。

“爆破。”

“明白,启动爆破程序。”司烟复诵,开始操作起爆程序。

呲——

雨水,被化学侵切部反应释放的高温蒸发,变成水蒸气顺着穹顶爬了上去。

火光四溅,只过了片刻。

轰!

□□和高温之间的化学装药被消耗殆尽,高温,让爆破部的电激发器开始工作,小当量的□□把已经被侵蚀地脆弱没有太高硬度的舱壁内层顷刻轰成碎块。

没有水涌出来,爆破的位置也避开了电路和器件,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出现了最可能的失压。

可这也证明,里面很可能早就没有活人了。

“准备,”柳挽溪抬起枪口,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但是,没有她的同志的可能性已经变得极大,“进入!”

尘埃落定,视野清晰,一切都落入他们的眼中。

“根据指导手册,他们是对的。”礼堂内,一片哑然。

或许,在这之前,他们还不知道针对先遣建设兵团的救援工作指导手册,就在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

知识告诉他们,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条件下,这一切才是正确的。

可直到这一刻,知识,才变成了经验。

“如果不这样做,他们现在,恐怕也被吊在这里了。”

穹顶,最顶端。

藤蔓缠绕,战甲没有生锈,却已经不再闪亮,都被泥污、植物的分泌物遮盖着。

根,盘结在战甲的缝隙。

一些老藤,还开着花。

垂落,凋零,无声无息地死亡。

“逃!”嘶吼。

“逃出去!”

火光闪烁,榴弹在空中炸开。

那些静悄悄的藤蔓突然变得极其活跃,它们在向入口蔓延,它们要封死这里。

火光,在漏下的水滴中乍亮,又在消去前,再次被充入能量。

“司烟!”柳挽溪把枪甩到身后,密密麻麻的藤条已经冲到眼前,她只能抽出热切刃,回头,却发现司烟站在洞口,小臂伸回在洞内,像是愚蠢的伸出手,要来抓住她。

他会辜负她的。

舱壁内侧,在司烟已经看不到的舱壁内侧,那些藤蔓就要触及到他们闯进来的洞口。

“滚!”

嘭——!

金属构件,深深地卡在她的后腰,她的系统几乎是一瞬间调整了动力矢量,顺着那道钢索,向后飞去。

咚!

两个人撞在一起,在藤蔓合围的那一刻到来之前,他们重重地摔在了舱外的泥土之中。

原本夯实的土地,在经年累月的摧残下也已经变的泥泞,让两人如此狼狈。

“刚看到的新技术,没想到这么好用。”司烟拔下柳挽溪后腰的钩爪,发射管里的底火已经用掉,管口闭合,将钢索切断,落在地上。

“可惜是一次性的。”不远处,藤蔓追了出来,像是一条没有头的蟒蛇,柳挽溪站起身,把枪拿起,已经上膛。

“没关系,还有三根,算上你那的四根,我们至少还有七条命。”

火光将雨幕炸开,碎屑、断枝四处横飞,那条由藤条组成的巨蛇张开口似得,将躯体张开,继续冲下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短短不到一分钟,属于杀爆弹的武器舱又空一半,只剩四分之一,司烟拽下反物质手雷,看向被冲的极大的那个爆破口,“我们得逃出去!”

“走!”柳挽溪后退着,继续开火,司烟压低枪口,准备对付可能会拦截的藤条,将手雷扔了过去。

轰——!

湮灭混着溢出的能量,几乎将整个舱室横扫,“巨蟒”几乎在一瞬间溃散。

“靠!这能逃去哪?”

无路可逃,两人攀上穹顶舱室之间的走廊,在拱形的顶部,仅有的平坦的维修通道上飞奔。

藤条,在脚下穿梭,它们早已经渗透了整个基地,只是坚硬的舱壁需要它们撞击四五次才能破开,所以,两个人还有在这里逃命的空间。

只是身后、身前,追击的和预判的藤条们,正要将这一点希望封堵。

“往创口少的地方走!”柳挽溪将创口处攀上来的藤条切断,雨水,将热切刃高温下刚刚点起的一丝丝属于火的征兆变成白烟,“先解决手头的压力,况且,创口小的地方,可能藤条的力量也会比较弱!”

“空间站呼叫,地面侦查小组收到请回答。”

通讯频段中,终于出现了两人之外的声音。

“地面小组收到!请讲!”

顾不上说明自己的情况,他们现在更需要援助,希望空间站在现在出现,能立刻带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哪怕只是信息。

“地面基站和空间站的通讯链路在刚才恢复了,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清理,只是,我们监测到异常的活跃生命体征,轨道炮已经完成加载,你们是否需要轨道援助,完毕!”

藤条崩溃断枝破碎,两人终于又一次杀出重围。

“该通讯链路是否能同步我坐标,是否需要我确认并发送我的坐标位置!”

“我完全获悉你坐标及动态!”

“我急需轨道炮支援!完毕!”

“请保持移动!我将对你运动规律分析结果的,五分钟后位置进行安全标记,其余地块,将执行饱和轰炸!完毕!”

“收到!”

面前,是一面藤墙,显然刚刚在前路破开舱壁,却破开的晚了些,两人已经赶到,可它还没收住撞破舱壁的力量,仍冲向天际,刚刚弯转。

热刃切下,那道横开的断口后,显出两人的身形,冲跨而过。

可在那之后,以他们的速度,五分钟后,那里是一片巨大的创口。

“地面侦查小组呼叫空间站,我们无法在五分钟后到达的地点停留,请更换安全标记!请更换安全标记!”

通讯频段里安静的像是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来着空间站的通讯。

现在,五分钟后,要么,从十几米高的穹顶顶部在创口处跳下去,要么,试一试轨道轰炸能不能把他们成碎片。

“我们得下去。”司烟拔下自己身上最后一颗反物质手雷,猛地向前丢去。

轰!

能量逸散扭曲的世界空间之中,两道身影面对面抱着,尝试用后背抵消冲击和破片的伤害。

背部的爆炸反应装甲将高速的破片炸碎,或是炸偏,在这一片爆破的闪光之下,两人终于坠下了高度较低的九米连廊。

嘭——

感谢科技,胸前的爆炸反应装甲没有因为拥抱和砸向地面的撞击爆开。

尘埃还未来得及嚣张,雨水倾泻,将一切都压下。

“走,还得走。”

他们爬起来,减震让他们在这场坠落中没有受伤,甚至连太大的震荡感都没有,行动上的缓慢也不过是来自片刻的精神恍惚。

那个几乎没有了穹顶的舱室就在面前了。

身后,那些追击而来的藤条,倒像是安静了,就停在通向这个穹顶的走廊外,等着他们走进去。

“怎么感觉,这地方它们很希望我们走进去。”司烟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舱门,竟然是关闭的。

“留在这里的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可走进去,或许会变成一。”柳挽溪走近那扇门,弹盘自检,热切刃也推进新的燃料,“我们还是一加一,这样算,可不只是二。”

“当然不只是二,我们不是还有七条命。”

咚——!

舱门被一脚踹开。

夜视仪中,在那道飞出去的门口,是一株巨大的,在摇曳着肢体的,反重力的藤球、藤树……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这个破开舱室地板生长出来的,所有藤条都没有依附指向创口外的天空的,危险植物。

直到,那摇曳的藤条之间,露出缝隙,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抱着个密封罐的人。

“地面……地……轨道……即……抵达!如果,拿到……上报……带……没……舰……等待,轨道轰炸结束后,下一个……坐标……机会……”

通讯频段里断断续续传来几个字词,却终究没有恢复正常。

“它好像不是很活跃。”司烟用刀背碰了碰最外侧的一根藤条,却没什么反应,“我们到现在好像都还没问到任务简报。”

“会有机会的,现在,我们最起码知道自己不是幸存者,也不是救援单位,而是调查员。”柳挽溪透过藤条,看着那个时不时出现的密封罐,“我觉得,那东西可能就是我们的任务。”

“这么简单,这就样送到我们面前了?”司烟提着热切刃,悄悄加了温度,准备切开它。

“就算它不是,我们也得拿到它,不论是为了调查真相,还是为了这次任务的收获,我们不能放弃线索。”柳挽溪观察着这颗巨大的,但在宇宙中不算稀奇体型的植物,“外面那些藤条,要么是畏惧它,要么就是拥有智慧,就要赶我们来此。”

“不论是哪种,都很危险,”面前,这株植物像是无视了他们的到来,没有攻击更没有什么别的**,柳挽溪注视着它,却像是挑衅,“既然没法沟通,也不愿意有什么动作,不如,就彻底炸了它。”

轰——!

爆鸣,地动。

整个穹顶都在此刻震颤着,出现裂纹,甚至塌下碎片。

火光,硝烟,都升腾起来,在顶部猛地灌了下来。

裹挟在其中的巨响,几乎要击穿拾音。

正在计划如何行动的司烟和柳挽溪,也不得不先稳住身形。

裂纹,在陶瓷上蔓延,顷刻,这唯一一处仍耸立着的舱室的地面,正如蛛网一般裂开。

在地底深处,好似沙暴袭来,在那裂隙之间喷涌而出。

在人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的瞬间,这还算平和的舱室,便如同被地面吞没。

熟悉的失重感从脚下传来,晃神都还未来得及,在地下涌出的藤条,让这座破碎穹顶之下的地面变成了鼓起的河豚一般的藤条综合体之中的,许许多多的藤条,已经在他们的身边高高竖起。

“完了,完了。”那些藤条,那些锋利的刺一般的藤条,仿佛刺穿了屏幕,把礼堂内寂静窒息的气泡,骤然戳破。

这窃窃的声音,悄悄散去,所有人都紧张的张开嘴,却忘记了出声。

嘭——!

结结实实的,两个人都摔在藤条编织的平台上。

“怎么回事?”碎土混着雨水,变成泥浆,在这片穹顶之下流淌。

“不知道,但是,它现在应该不想杀我们。”柳挽溪将反物质手雷握在手中,盯着这片正在融化的泥泞世界。

“因为那个人吗?”

那株老藤,已经将整个穹顶封闭,她的藤蔓干枯,不似外面那些鲜活。

原本将那具尸体层层包裹的藤条,也垂下几株,打开一道缝隙。

似是一种邀请。

“空气成分中,一种未知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含量正在增加,它像是要和我们沟通。”柳挽溪伸出手,像是要释放友好的信号,却没有藤蔓理会,只是退后。

失望,却来不及变成担忧,那些后退的藤蔓,在前方交织,组成一条通路,连向藤体中央,被包裹着的那一片枯藤王座。

那具属于人类的尸体,圣母一般抱着那个密封罐,断刃就落在脚边。

失活的残枝断叶,在王座之下堆叠枯萎,像是被折服后的朝拜。

这株巨大的老藤哪怕已经有些干枯了,可她的躯干仍旧强壮坚韧,两人全套的甲重在她的躯干之上,只像是承载着一个气泡。

“首长,补给快耗尽了,我们愿意最后一搏,去找一条生路……”

藤蔓组成的高墙缓缓打开,最后一支小队走在藤蔓编织的巨桥上,跨过穹顶之下的断枝,走向战事暂歇的围杀者,另一群,相似却更纤细的藤蔓。

“朋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语言。”留在这里的唯一一个人,她扶起面甲,露出苍白病态的面孔,发丝滑落,疲惫的眼睛还剩最后一丝光泽,抬起头,看向四周那将她层层保护的生物。

“你能感觉到的,我就要死了。”生机,在那张精致的,不可方物的脸上,悄然滑走。

“不怨你,我们无意中被卷进了这场冲突,付出了惨烈的牺牲,朋友,希望这样的牺牲,能够换来我们之间长久的和平,我相信,未来,你和你的继承者,会重振旗鼓,信守承诺。”

面甲被藤蔓限制住,柳挽溪轻轻推了推,打不开。

“不像是被这株巨藤杀死的。”柳挽溪仔细检查着这具坐在枯藤王座之上的尸体,这王座,不像是对她的束缚,倒像是死后,为她打造的墓冢。

“对巨藤的扫描完成了,生命活动很微弱,和外面追杀我们的那些相比,明显在寿命边缘。”针芒在背的感觉,将司烟吓了一跳,他忙转身,却只看到一根细长的藤蔓,从守护的巨藤上分出,刚刚伸到他的身后。

那细藤点了点尸体的手背,像是要将她唤醒,却徒劳无功,再尝试,也毫无反应,它像是并不清楚人类的生理。

她认为,王座上的她也是一株植物,受了伤,只要还有根和分生组织,就能痊愈的,至于寿命,更是绵长。

可她,再也没有回应。

她失望地收回那株细藤,伸到柳挽溪和司烟身前,又指向那具尸体,像是要他们去沟通。

“她已经死了。”柳挽溪对那细枝说话,可她却听不懂,低头,在武装带上解下之前收集的断枝样本,已经失活,变成了枯枝,柳挽溪指了指这枯枝,又指了指尸体,“死了。”

巨藤震颤,设备上,生命活动达到一个小小的峰值,又落下。

细枝微颤,却又坦然接受,伸向尸体前,缠在密封罐上,却没有力气。

缩回来,缠在柳挽溪的小臂,带着她,走到尸体前,又缠向那个密封罐,另一端,仍缠着柳挽溪的小臂,像是在告诉她,带走她。

断下,那支细枝被巨藤割舍,变成密封罐和柳挽溪之间的系带,更像是属于密封罐的脐带。

哗——

藤蔓颤动,模仿着发出声音。

哗——!

哗——

穹顶之中,属于巨藤的最后一丝绿意慢慢消去,变成枯棕色。

不过一会,这里只剩下细枝上,仍留着极富生命力的葱葱绿意。

绿意流转,像是脉搏,连接着密封罐和她、她们,联同着她们的生命和心跳一般,她,小小的,正在沉睡的她,好似在亲缘与非亲缘的之中,在虚幻与现实,过去与未来之间,继承了一切,无比坚韧不容毁灭的生命力。

“我们要带走她。”柳挽溪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可,她的直觉,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这是一切的核心,一切的源头。

“我们会带走她的。”

穹顶破碎,枯藤坠落。

死去的老藤不再能威慑外面的那些怪物,老藤用最后的生命力舒展开的巨大本体,正在被层层突破,隆隆的崩碎声,正越来越近。

天昏地暗,只剩隆隆声在震颤,不到十分钟之前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那份无处可逃的恐怖,又一次卷土重来。

又一次。

或许这一次,他们放下那个东西,就能躲过这一切。

天光洒落,密密麻麻的藤蔓将枯藤构筑的最后一道穹顶击碎,被轨道轰炸击破的**之后,烈阳终于洒下光芒,阴影割裂,光与暗在枯藤破碎的保护下变幻交织。

它们卷土重来,遮天蔽日,直奔着那个小小的密封罐而来。

“杀!”

“杀!!”

大雨滂沱,**重聚,短暂出现的太阳,又一次消失无影。

“这里是空间站,轨道轰炸进行之前,我们对基站进行了一次信息缓存,设置了重复程序,你们听到这段通话,证明信号已经完全切断,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接应的穿梭舰已经离舰,请注意可能存在的适宜着陆场,和一切可识别信号!重复!”

断枝落在枯藤的巨桥上,目镜中的地图里,一处又一处地形在余光之中划过,他们在战斗中寻找着唯一的一条生路,却没有一处符合。

“最后一次测绘的地图里没有合适的着陆场,这里植被太密集了!”爆炸,在行进中断断续续响起,两人身上少的可怜的□□渐渐消耗殆尽。

“就算有平整的着陆场,这些巨藤也不会放过的,我们……”柳挽溪咬着牙,弹药打光,热切刃砍瓜切菜似得劈出前路,可这些巨藤却像是无穷无尽。

“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司烟像是读到了她的想法,当机立断,将她的话打断,“热切刃的化学仓,还有动力包的能源仓,以合适的功率引燃后泄压,就能够制造出一片拥有足够温度和范围的高温地带。”

“而这里地势平缓,只需要在穿梭舰抵达的时候这样做,会得到一个合适的登陆场,他们也能发现我们的位置。”天边,流星坠落,越发接近明亮,是穿梭舰正在穿过大气,在大雨阴云之间,无比醒目光明,“我们之间不论如何也要活下去一个,而她已经选择了你。”

司烟的手,已经搭在限位阀上,面板亮着红光,透过面甲,他能看到她正看向他。

在她的怀中,那个密封罐,不容许她去做那个牺牲品。

“活!”

话语,在爆燃声中变的扭曲,变得更像是,巨藤最后发出的声音。

柳挽溪将自己蜷在这片火海之中,用自己的身体,包裹着那个密封罐,那个沉睡的生命。

藤蔓卷曲,焦黑,它们痛苦地扭动着,退出这片开阔地。

极大的湿度,让这里的高温无法蔓延,复合燃料却在雨水之中燃烧的越发旺盛。

咚!咚咚!咚!

泥土翻动,震颤在大地上蔓延,穿梭舰的机炮打在火场边缘,用金属织成曳光的网罩,将那些蠢蠢欲动的藤蔓阻隔。

“任务完成,正在返航!”

大火,在雨中消失。

引擎的光芒远去。

只剩下王座之上,枯藤摇曳,伴着人的影子,最后一舞。

身影交错,冷清清,只站着两个人。

外甲已经烧的焦黑,却还站在最前,手用所剩无几的动力抬起,握在舱门上。

身后,护着那密封舱的人,将手搭在佩枪上,死死盯着那道门。

咔哒——

门,从中间打开一道缝隙,白光洒入,将屋内的昏暗推散些许。

目光,在亮色下耀眼明媚,投过来,最终,凝聚在他们胸前的勋略上。

是属于西南的勋略。

轰隆隆!震耳欲聋。

却不是雷鸣闪电,更不是战火肆虐。

“同志,北方星域北部战区前哨防卫圈进修学员……”

“中部战区西秦供给圈进修学员……”

“南部战区南方贸易供给圈进修学员……”

“北方星域行殿集团进修学员……”

“北方星域武神集团进修学员……”

“北部战区远星防御圈进修学员,秦蔚山。”秦蔚山早了许多时间从单人考核中拿到评定,亲眼看完了后半程。

这一路走来,那些握来的手,都拍的火热,相识那刻,都多了些真心与信服。

“西南军区进修学员,司烟……”

“柳挽溪。”

属于西南的军人,又一次走进钢铁的育种之地。

在掌声与期盼之中,走过由光明和希望铺就的路,坐在集体之中属于自己的席位之上。

“同志们!我院第八十一期全部学员,已经集合完毕,现,进行入学日活动第二阶段,合影,留念!”

之后许多年,会有许多来自西南的年轻军人,再一次走进那道永不封闭的大门。

“同志,快,来中间啊!这一年,你们才是主角。”

“司寻迹!快!柳同志早到了,就等你了。”秦蔚山大步跑过来,拉着司烟的胳膊,就往校场赶去,“听说你俩没分到同单位,是不是因为这事吵架了?”

“没有的事,过几年彻底统一了,我就也调去长城集团了,我们都商量好了。”

阳光毒辣,晒的热气升腾。

太空寂寞,热辐射也无处可去。

北方告急,南下的兵力又被调动。

警卫员接过信,贴身存放,亲自北上。

那信中,除了保密的亲笔信,只有两张合照,不是新印的,明显又许多岁月摩挲的痕迹。

其上,只有两个人一直未变。

“通知下去,统一计划不变,就算只有现有兵力,也要推动战略计划,部分需要因此修改的环节,稍后开会讨论。已经开始的准备工作,务必继续进行。”

“首长,如果中央决定要暂缓计划,我们不是白费功夫吗?”

“不会的,我相信他们。”舰桥转过空间站的晨昏线,属于中央灯塔的人造光线,穿过舷窗,将人的面孔照的清晰,“我了解他们,我的同学,同志,会支持我们的。不论面临着再大的困难,我们的事业不会停滞,更不会倒退。”

我们啊,都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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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封罐里是什么?他们在考核中扮演的角色,活着回来了吗?

那,是另一个故事,那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我会在未来,写下属于这个故事的字句。

2025年10月16日 枕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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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标题:归,巨舰斑驳四十回。是何人,竟坐垓下围

可是,写了这么多,又觉得这一题,不契合这一章洋洋洒洒的许多文字了,所以,又写了个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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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番外一:春,飘柳落归汇丛森。根盘错,延我不散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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