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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下游 第86章 故事会有终章,时间永不停滞

作者:枕稞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5-11-10 05:00:52 来源:文学城

“已经两个小时了,孟老同志,孟叔,你还要瞒我吗?”

星空,枯寂的像是死去。

刚从运涌退下来的第四预备卫戍舰队像是遭了天谴,刚出虎穴,又入狼口,更被前后包夹。

这几日来,柳挽溪接连大胜又死里逃生,却怎样都高兴不起来。

远处的跃迁场,大潮退去一般,再无什么破浪再来的痕迹。

那遮蔽天日百万工兵的楼船,似是不再能,拨云见日。

“孟叔!司烟是真心把你当前辈的!”

柳挽溪挡在孟方身前,握着刀鞘,不再许他逃开半步。

“他在哪?”

“蹲下!抱头。”

秦中锦单手提出束带,扣在宁浒手上。

“你也是。”

陈宁生摆摆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姐,您看我这病恹恹的样子,合适吗?”

“敢来找我们,自然有你的依仗,别装了。”秦中锦毫不客气地扣住他的手,绑上束带,“说吧,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长官你可错怪我们了,我们就是来打猎混口饭吃,我更是个打下手的……”陈宁生用绑在一起的手指指自己,“您看我这幅样子,您都看清楚了。”

秦中锦俯视着他,冷笑一声,转过身走到车子旁翻看车里的东西,不再理会他。

“长官!给我们留点能出去的物资呗,啥也没有的话,留在这和等死有什么区别啊!”

陈宁生向前扭动半寸,扯着嗓子卖惨。

“陈大哥,别装了,她认得你的。”石众善从沙暴中走出来,背上还背着仍在昏迷的司烟。

陈宁生见鬼似的转过头,看着他,“众善?”

“是我。”石众善小心翼翼地把司烟放在一边,活动活动肩膀,在陈宁生身前找了个地方坐下,“她只是排查危险,你不用担心。”

气氛一下子变的紧张,陈宁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说不准,下一刻他的脑袋就要落地了。

“陈大哥,你过的好像不太好。”

陈宁生一愣,抬头看着石众善,陈宁生戴着防风头盔,石众善也戴着面甲,谁都看不到谁的脸。

“总比以前强。”陈宁生蛄蛹着,让自己坐正,“我知足。”

“我也是。”石众善闷闷的声音向来藏不住心声,现在面对他却也缄口不言。

“没问题,以他们带的东西,说打猎探险是没纰漏的,甚至还有许可文件,就是这么多东西,就给两人用?”秦中锦从车另一边走回来,半蹲在陈宁生身边逼问,“看来我得赶快把你们两个带走了。”

“我现在就是个富商,无权无势的,跟他们没瓜葛。”陈宁生放任自己向后倒去,逃开秦中锦的压迫。

“怎么,当时星象集团把你们带回来,就什么想法都没有?”

“星象集团没那么大能力,皇室对我们不感兴趣,内阁还不知道我逃来云梦的消息,我是自己秘密逃来的。就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陈宁生躺在沙地上,悠闲,放松。

却也像认了命。

“石大哥,我哥是来找你们的,批准文件上是十人猎团,我们塞了好多钱,好多钱才办下来,八个人,我们能带八个人出去!”宁浒有些急了,他等着陈宁生坦白,可他好似就是张不开嘴。

“宁浒!”

“哥!你不是来救人的吗!”

谁都不说话了。

只剩沙暴在呼啸。

咆哮。

打在甲面上,鞭炮似得,乱响。

“我,如何信你?”

声音虚弱,还比不过风声。

散开,却似针,密密麻麻,全扎在陈宁生心上。

陈宁生挣扎着,坐起来,看向石众善身后。

他,他要看看,自己是不是幻听。

“我,如何信你?”

司烟撑起身子,看着他,看着他。

“陈勇安,你会带我走出这片沙漠吗?”

陈宁生站起身来,任风沙打在他的身上,留下红印,如同刮刀。

“会,一定会。”

“我发誓。”

咚!

车边斜靠着的水桶被吹倒。

清水涌出来。

聚不成潭,渗在沙中。

流到两人之间,彻底干涸。

“那……”

“带我走吧。”

陈宁生掀开洞口的伪装布,刚走了不到十步,司烟就听到了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侧头,秦中锦对着他点点头,扶着他的石众善也紧张起来。

“口令!”

“岩思。”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夜视仪开始工作,洞内极暗的环境终于能全部被看清。

“首长!”

“是首长!”

洞里短暂热闹了一会。

陈宁生一直孤零零坐在临近洞口的地方,透过伪装网的缝隙向外观察。

身后,轻轻地几声脚步,靠近,停下。

“怎么打算的?”秦中锦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壶。

“我在这备了三辆车,都是有记录的,甲是穿不出去了,只能埋在这,刀剑佩枪可以带出去,没有意外的话,两天走出沙漠,一天到我的地盘。”陈宁生接过水壶,却没喝,“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一年前,他带你离开的那艘船上。”秦中锦扶起面甲,水壶里灌的烈酒,水似得倒进喉咙,“那时的我们是一样的,只是,那船上大体有两百余人吧,我们过去都陆续被公子送到根据地读完三年制的军校,怎么说呢……”

“我们就是江氏的预备军官,在公子掌握卫戍集团之后,柳小姐也将我们中的大部分补在了空缺的位置上。”太阳一点点升起来了,渗进伪装网,留下许多光点。

“为什么他没有让你们去忠威教院?”

秦中锦看着他,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这问题,在她的记忆里倒也留下了不算淡薄的痕迹,她笑着回答,“那可是忠威教院,这么多人,要怎么去啊。”

“更何况,我们这二百余人,至今倒是没有一个是背叛革命的。”

陈宁生下意识挪开视线,眨眨眼,看向右下方。

“也对。”

沉默片刻,陈宁生还是抬起头,继续问。

“那,为什么你还叫他公子?”

“因为,旧的王朝还未结束,或许明天,明天的明天,就改变了。”

零碎的光点在日出之下,一点点连起来,变成斑,组成面。

“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韩纤悸清点出最紧要的一批补给,将所有的战斗单位都凑在一起,甚至,许多补给舰也都临时改装上能勉强使用的武装系统。

此时的迁梦前线,已经变成了绞肉场,投进去的人已经在用生命拖延时间,可阻挡这最后的海啸,还需要更多的沙包。

“我们有多少人?”

“九千万。”

“加入战场后,我们能阻挡多长时间?”

“乐观的话,二十二小时三十分钟。”

“不乐观呢?”

“不到七小时。”

“为什么?”

“绝大部分是根本没有过作战经验的后勤人员,进入战场,说实话,七个小时已经是下限的比较乐观考量。”

“也够了,预备舰队还有三个小时就能到战场,到达战场后,我们只需要撑住一个小时。”

“首长……”

回头。

坚毅不容置疑的眼神,穿透信纸,直直地,插在柳正文心头。

桌上,那颗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却被压来的乌云,敛去盛芒。

“首长!”

柳青站在他身边,眼神炽热,奋不顾身。

“我们是预备队,不能动……”

乌云,越压越低,低到窒息。

明明是正午,柳正文却宛若在寒冷的枯窖,沉积的二氧化碳像是要将他杀死。

“报告!首长同志!”

通讯器的接收指示灯闪烁着,在西方,在他们来的方向。

“北方舰队综合舰队向您报道,奉□□总参谋部命令,接替预备任务,并命令我部代为传达,建议您率部向北线战场支援的指导意见,完毕!”

箭似得。

锋利的烈阳刺进窗子,宝石,爆炸似得绽着亮色。

“命令!”

秋风,吹过枯树的枝丫,长长的枝条凶悍极了,像是利爪,挥舞着,要阻挡什么。

车队疾驰着离开魔鬼城,将风蚀的嘶吼抛在身后。

“这些树是死的吗?”

“你指的是哪种意义的死亡呢?”陈宁生开着车,看着后视镜中的枯树。

“对于这片沙漠而言,他们就像是死了,毕竟,他们的生命形式完全不同。”

“可对我们而言,看见它们,就接近沙漠边缘了,走出这片沙漠,就是真正的云洋主星,大海、丛林、山脉,一颗美丽、无可挑剔的宜居星球。”

“要说起来,沙漠无时无刻不想杀死它,却又必须利用它维持最后的生机,或许矛盾,但是它确实就在这片沙漠中活下来了,一直活着。”

宁浒第一次走进这片沙漠时,曾问过陈宁生,这样一片沙漠是怎样出现在如此完美的一颗星球上的。

陈宁生答不上来,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

于是,宁浒接着问,“那这里,还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

那些张牙舞爪的枯树,像是厉鬼一般出现在陈宁生眼中,它们像是在警告,不要踏进这片悲哀的死地。

可,陈宁生像是找到了答案,不再叹息摇头。

“会的,一定会的。”

青山,绿水,一切都在眼前。

就在不远处。

连绵着,写下鬼斧神工。

只要通过前方最后一个检查站。

“证件。”

不知觉,后车的几个战士已经将手搭在佩枪上,低垂着眼帘,悄悄警惕着在车窗外随意巡视着的几个士兵。

“大人,我们需要检查下每辆车的储物箱,不知道……”为首的带队长官看到文件,态度顿时变得恭敬起来,说话也有些畏缩。

“不懂规矩?进出沙漠的车什么时候需要过开箱搜检。”陈宁生皱皱眉头,没有一丝要妥协的意思,“你们站的执行长官是谁?”

“大人,我就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这几天特殊,查得严,里外都是,也希望您通融通融……”

陈宁生抬眼不屑地看了看他,又看看后方的车队,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算了,今天算你走运,爷心情不错。”

陈宁生侧身指指后面几辆车,回头抬眼,又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可那人的耳朵里,仍全是入不得他眼的鄙夷,“都是大货,不可能给你看的。”

钱袋子从窗里跳出来,突兀,在他慌乱伸出的两手之间漏下,砸在脚上。

“开车!”

不等,陈宁生已经让宁浒发动车辆。

眼看就要是闯卡,那执行长官忙大喊:“放行!快!抬杆!”

车队扬长而去,只留下怒气冲冲的执行长官。

“你们几个不长眼吗!要是得罪了大人,咱几个小命都不知道在哪了,自己几斤几两,真敢拦这样人物的车驾了?”

扬尘落下,公路上没了灰尘。

回头望去,只有那几个人影还在沙尘中摇晃。

“陈勇安,你小子,”司烟回过头,重重捶在陈宁生的肩膀,“长本事了啊!”

“那肯定。”陈宁生揉着肩膀,靠在副驾上,笑着看向窗外,不知觉,流下泪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任由窗外的匆匆绿色向后倒去,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车上的真皮靠背像是泥潭,将两个人封印,看着过去,一点点离开。

“哥,到了。”

碎石子,梭梭作响,小草在缝隙中生长,被风打的左摇右摆。

影子,黑洞洞落下,只是他站到了那,挡住了风。

在向前看,山野田庄,庞大,震撼,连绵,又欲要接连天地,纵享蓝绿间玉璧般画中绝色。

“哥,把这当自己家。”

陈宁生笑着,站在司烟身前,阳光刺眼,尽数洒在他的身上,映的他熠熠生辉。

宽叶大树,微微斜垂,荫影落在司烟身上,清凉,松快。

大门轻轻闭合,司烟最后一次回头,却巧与陈宁生对视,古井不波,两人都毫无半分情绪,像是两个机器,没了人的情。

“公子,我们……”秦中锦审视四周,不由担心是否还能走出这扇巨门。

“无妨。”鸟语花香,肆意在这片广袤的庄园中闯荡,山高水遥,层云山雾连绵,似是瀑流倾洒,司烟走在青石路上,似是闲云野鹤游于天山仙境,“这石门封不住百年,只是空空,枯寂寞。”

天色渐晚,微凉,微冷。

宁浒在车中取出大氅,披在陈宁生肩头。

轻哼。

肩头有一块,还有些肿痛。

“哥,你的身子还不好,若有个闪失,林姐要扒我的皮了。”

“没事,她知道我,不会怪你的。”火光微微亮,将烟点燃,薄雾悄悄升起,融进月色,留下些许浑浊。

“挽洋。”

“哥。”

骨子里的痒在悄悄折磨,虽然好了许多,可他还是站不太住,只能靠在车上,抽着烟消磨。

“你恨我吗?”

“哥,”宁浒靠在他身边,看着天色,那将沉晚阳,兴许,不会有人追去,“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呼——

烟,轻轻笼在陈宁生面前,拂过他的五官,在鼻尖打转。

淡淡的,藏住他的笑意。

或许,哪个回答他都不会满意。

感情不可靠,利益又太薄情。

“挽洋,联系海关吧,我要走一批要紧的货。”

“去哪?”

“庆广,就只送到庆广。”

皮底高跟,砸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敲出除人心魄的声响。

一段段,一声声,杀机迫迫,直至舰桥。

军靴,闪着黝黑的亮色,踩在最高处。

两手空空。

孟方已经告诉她一切。

一切的一切。

她看向的方向,她知道,他就在那,却被随时敞开的跃迁隧道关在那,关在另一侧。

可她两手空空,她也没有借口,再冲进那个地方,哪怕是后补材料,后补指挥中心决议,后补参谋部拟定,也补无可补。

现在,在动机上,她只有一个,唯一一个理由,就是去救一个人。

如果有可能,甚至,她会在救到他的一瞬间,抛弃一切冒着风险营救更多人的可能,下令调头,撤回来。

政治上,她想不出任何一个正当的,要付出牺牲采取军事行动的借口。

哪怕是一个借口,一个理由,也统统都没有。

“同志们,我是柳挽溪……”

“我有一个请求。”

战舰,从虚空中徐徐驶出,预设中的敌人并未出现。

反倒是敌我识别中,在作战序列里出现的熟悉番号,让几乎所有人欣喜若狂。

“同志!我们的主力呢,就是柳首长的那支队伍!”

干事走了又来。

最终,只有一位保密处干事留下,文件夹里只有薄薄一张纸。

“同志,柳首长确实突围了,但是,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们已经做好出发准备,现在还没同步情况。”

宁秀清抽过纸张,仔细看起来。

左子塍也站在他身后。

一字一句,没有缘由也没有目的地。

“庆广是不是,我们现在赶过去!”

“同志!”保密处干事抓住宁秀清的手臂,“总参谋部命令你们后撤,再过一个小时,卫戍集团也要撤了。”

“我们是一个集体!一个!不能一半前进,一半后退,这不合理!”

“这不合理!”宁秀清追过去,被卫兵拦在舰桥。

“后退!要我们退去哪!”

“我们去哪!!”

“去哪!”

舰队在跃迁场静静等候,一切程序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孟方在装傻,他也想去,却不能去。

只能放任那个大胆的人,不顾一切的冲过去。

“首长,跃迁隧道异常,引导站没有搜索到引力锚定,我们怀疑跃迁隧道被摧毁了。”

孟方接过报告,那些小数点保留到十数位的数据他没时间去对比,直接翻到最后,看到结论。

“确定吗?”

“在反复确认。”

深空,横断在两个恒星系之间。

将一切努力和希望都斩断。

轻轻的,没有声音,只是一瞬间,一切都像是被赋予了结局。

“首长……”

“首长!”

弹片撞破玻璃,在司烟眼前划过。

秦中锦一把将他的身子压低,掏出佩枪反击,可火力零星,更看不到人,只能凭着本能。

“挽洋!加速!”

只是片刻,枪声越发零星。

丛林中,山腰上,血一股一股渗进泥土,些许干涸在草叶或是树干上。

千单月擦干刀上的血迹,卸下弹匣,排空枪膛。

远远的,车队已经看不清晰。

“姐,我这边清理干净了。”

“这些世家越来越不要命了,抓到一点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就像嗅到了腥味的猫,不留一点余地。”林晚意站在路的另一侧,树遮住她的身影,从山上看下去,那路也不过是蜿蜒的一条细线。

“那我收工了?”

“先别,我们哪有站在这让人杀的道理,今天晚上,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千单月看着山那侧,轻轻笑,如是,也好。

咳!

咳咳!

引擎盖冒着烟,几辆车狼狈停下,几乎都挂了彩,弯着腰喘息,却在抬头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开始傻乐。

“托了你的福,我还没死。”司烟喘着粗气,咧着嘴角。

陈宁生摆摆手,一时说不出话,“怪我,怪我。”

“你又欠我一次,可不算扯平了。”

“不算,不算了。”

“说好了,不算。”

“不算!”

陈宁生转过头,宁浒正扶着陈逸絮,两人都受了些皮外伤,正在包扎,“挽洋!”

宁浒抬头,看向他,陈宁生探来的眼神里,是一种来自遥远过去的熟悉,只属于他们刚见面的那一夜。

“挽洋,你和逸絮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跟大哥走!”

“哥……”灯光在黑夜中忽明忽暗,似是梦,不真实,却真切,他不敢相信,可那双眼睛,一点点将他慢慢流失的信任重新填满。

“走吧,再也没机会了。”

风,将树吹的沙沙作响。

光芒万丈,渐渐升起,顷刻便远去,之余些许光点。

“走吧。”

“去哪?”

陈宁生抬着头,不曾眨眼。

“找那个让我在大哥面前跌份的人,算账,报仇。”

虚空,在最后一次震荡。

一艘小船,一叶孤舟,被吐出来,沉默着,漂浮着。

一点点,靠近大陆一般横在星空中的大船。

像是泡沫,擦过船推开的波浪。

像是一个渺小的人直面星空中冲来的横木,一群横木。

无措,惊慌,打着转,不知去向。

直到被那个人打捞。

半面窗,目光牵扯,离不开,无法被分隔。

监测仪一声又一声的响着。

像是他的心跳。

可太冰冷,又完全不像。

却明明被它牵扯着,牵扯着情绪,和神经末梢。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走了又来,他的生命好似在路上奔跑,身后,一寸寸坍塌进毁灭的黑洞,被吞噬,被湮灭,不知去向。

床前,身边,那握着他的手,变成身侧另一个奋力奔跑的影子。

模糊,却真实存在。

让他跑的更远,更快,更有力量。

哪怕仍被绝望笼罩。

“医生?”

“要看运气了,在临时跃迁隧道强行跃迁,因为病人有轻度脑损伤病史,虽然修复手术很成熟顺利,也有长期服药,但是,修复部分仍旧是更脆弱的,我们会尽力,让他能醒来,也不影响大脑功能,我会尽力的。”

“谢谢医生。”

柳挽溪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的视线朦胧,似是碎开的钻。

北线的战报,又来了一份。

擦去悲伤,面对的却又是尸山血海。

增兵,又增兵,一直以来似是势如破竹的北方舰队,最后,还是陷入了拉锯战的泥潭。

在这拉锯战之后,蒙尘的希望正在成长,它越来越亮,就要变成真正的成果。

却需要血肉浇灌。

韩纤悸握着包扎带,手上已经没了多少力气,怎么也扎不紧,合不上,血,就在她的双手间流下来,止不住。

“延卿,是下雪了吗?”柳正文的指尖微微发颤,血是热的,在冷冰冰的皮肤上滴下,“有点冷了。”

“没有,我们在船上,哪来的冬天。”

“那就是下雨了,或者是哪被打坏了,漏水,倾盆大雨,我身上都湿了。”

嘶——!

韩纤悸扣上包扎带,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服,缠上保温布。

“别废话,省点力气。”

“延卿,我的甲呢?”

“就在旁边,烂的不成样子,一会你自己看。”

“延卿,还记得我们在向南拓荒的时候,发现一片冰原带,我们拿到一块三晨川,和三晨川一样的那颗宝石。”柳正文努力睁开乏力的眼睛,指向自己的胸甲,“刚回来的时候,局势动荡,我把它藏起来了。”

“前段时间,我找回来了,我找回来了……”

“我想让它,问问你,你会不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韩纤悸换上新的止血带止血,又推进去保命的药,终于,松了一口气。

脱力,勉强撑住身子,目光正巧落在那半废的战甲上。

“傻子。”

人声嘈杂,鼎沸,一片呜咽死寂,突兀被洗脱。

“首长!首长!!”

“支援!支援到了!!”

破冰,逐浪。

在残骸之后,在不同阶级不同出身的血肉模糊的统一战线之后,到来的是哪怕北方预备进入战场时,都无法掀起的惊涛骇浪。

“干扰部署。”

“雷达就位,无人编队前出,有人单位进入战场接入点。”

“武库舰授权,跟随引导全负荷打击。”

“不必隐藏识别代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谁!”

旌旗猎猎跨易水。偃旗息鼓,终于可以鸣鼓吹角,一声怒喝,效翼德。

鲜衣怒马少年郎。横刀立马,终于可以履行誓言,意气风发,杀破狼。

“撤出战场!!”

“快!撤出战场!!!”

“回报内阁,直接回报内阁,他们介入了!他们介入了!!”

“防范北方!!北方!!!”

舰队跨过广阳,带走了庆广、广阳、广戎,三广之地的一切。

追兵就在身后,却吊着,不敢靠上来。

几个未在围剿中出现的番号,就停在广阳,看着他们离开,不敢有任何动作。

不像是昨日还在厮杀的模样,倒像是受了欺负的小孩子,站在家门口,不敢迈出那高高的门槛,更不敢哭出声,咬回嘴。

“柳挽溪同志,好久不见。”江笙月的嘴角带着笑,幅度不大,却是真心的,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流露出的由衷的开心。

“好久不见。”

医院人满为患,加床,又加床,转院,又转院。

窗外的阳光洒下来,落在房间里,睫毛微颤,挑着光影。

他仍睡着,像是陷入很深很深的梦。

醒不来。

“首长,交接工作已经收尾,后面预计半个月我们休假,之后职务调整、改编、收编之类的工作会陆续开展。”

“好。”

窗帘拉的严实,帽檐上的光亮只是片刻,便撤了去,那身深灰色的常服,孤零零挂在衣架上,笔直,挺拔,像是站在那。

大院里,阳光正好。

散下的长发浮着光,简便的礼裙勾勒着她的魅力。

在主驾上换下高跟鞋,握着方向盘,第一次,她以普通人的身份看向那面红旗。

生活,悄悄慢下来。

风,悄悄吹来,挑起几根头发,又溜走,只留下些许凉意。

引擎轰鸣,离开那大院庄严的大门口,她再不用恪守规矩,奔向她肆意的生活。

沙滩,就在滨海公路的侧畔,海浪一声又一声盖在白沙上,藏在风声里,勾勒出些许惬意。

在海边栖息的白鸟,飞过来,在疾驰的车上停留片刻,站在挡风玻璃的最上沿,又飞走。

不属于任何人,只在某段时间存在。

海浪,打在断崖上。

不间断,却永远不能撼动。

推开门,在这间海滨别墅。

窗外的阳光正好。

落在白床上,褶皱还未抚平,在阳光的背向留下影子。

“回来的正好,家里的食材还算是全的,勉勉强强,一顿饭。”

他笑着,静悄悄的,已经走到她背后,正要抱过去。

她却转过身,手抵在他的胸口,轻轻的。

“睡的还好吗?”

“想你。”

低下头,吻在她的额头。

“很想。”

阳光,悄悄蔓延,将一切遮盖。

直到太阳渐渐沉下,昏黄。

“嘶!”

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拐杖更长。

身上的伤太多,康复的却不慢,韩纤悸每天都押着柳正文走出来,散步。

“很疼?”

“疼。”柳正文咬着牙,让自己不发出声,右腿微微曲着,不敢用力。

“这都多少天了,你是不是老了,身体机能不行了?”

“怎么可能,怎么能这么说。”

影子原来越长,走的越来越远,直到,那拐杖被拿了起来。

“柳正文!你装!”

“没有,真的没有!”

他们渐渐走进黄昏,走到火烧云下。

天边,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是自由的旷野。

车队慢慢驶过,感受着微风、飞鸟、走兽,寻找着迁徙。

哪怕只是些许花草香气,也让人陶醉。

“涌瑾!三点钟方向!马群!”卫明柊放下望远镜,指着远处。

“扶稳栏杆!”

草叶飞起,又渐渐飘下,落在树下。

星空,在树荫之外闪烁。

规律的枪声一声一声响起,又散开。

“目视夜靶,八点八,可以啊。”

戚伽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把枪递给灵计,“给姑奶奶压弹!”

“敢不敢赌一把,就让天虹作见证,我想一想要讨些什么彩头呢?”灵计的眼珠滴溜溜转着,任谁来了都能猜到他憋着坏主意。

“崔锦——”戚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和聪明一点都搭不上边啊?”

流星滑落,连续几颗,雨似得,却没人在意。

宋清山更是在废墟中徘徊,冷色洒在他的发间,似是雪白。

“宋范元!”

直到呼唤声,钻进他的耳朵,蓦然抬首,冠滑落,长发散落,仍旧乌黑似墨。

陈婉正站在宫门内侧,远远看着他,“别找了,她不会有事的。”

“可是……”

陈婉摇摇头,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带着些神性,白袍银绣,按照教廷礼制所着的盛装,好似于这圆月天地浑然一体。

“你找不到她的,这不怪你,这是她的选择,就算是终结,也是命数,与你无关。”陈婉轻笑着,徐徐走近,“对她而言,这还算是体面。”

“她在哪!”宋清山双目泛红,已经有些偏执。

“神说,她会回来的。”

“我是唯物主义者!我不信什么神明!”

“我和她都来自教廷,只有我能找到她,我会去找她,你终究有你的归宿。”陈婉后退两步,向侧边让开,露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身后不远处的郑娀人。

微微欠身,陈婉向废墟中走去。

月光下,二人对峙。

目光交织,月下缠绵。

却转身,将还未到嘴边的话挡回。

夜风冷,又戾劲。

裙袍乱飘,步伐缓慢。

突兀驻足,手腕微紧,顺着那力道,郑娀人转过身,四目相对,再回神,已经什么都看不到。

睫眉相接,微颤。

怀中紧,那单一只手,蟒蛇一般,将她缠住。

“宋范元!”

唇齿之间,还留着温度,脸上却是更红。

“你是真切傻了。”

“我没有。”

背身面壁,守在宫城中的战士们都换了方向,顾若罔闻。

“我们回家。”

“干什么!”

“战争结束了,是时候好好谋划未来的婚姻政治了。”

大步踏去,不曾回头。

乌云慢慢,还是盖在了圆月之上。

陈婉身上的些许轻松终还是卸去,在这无人注目的废墟之中,悄悄将自己藏起。

却正大光明的静静哭出哀伤。

找,去哪里找。

若神明真在,那也只能是筝迁锦。

可,在哪?

去哪了?

怎么独独将她留下。

不论是谁,都独独将她留下了。

她只能等。

等啊,等。

等到神明现世的那一天。

在她的终结到来的前一天,她将永远,永远是她的信徒。

哪怕是唯一。

夜的终时,悄悄靠近。

不知哪一刻,天光放亮,云雾渐开。

消融。

清朗朗一片,宛若春山新雨。

“今年到底是哪一年啊!”宁秀清抬着头,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天空,将自己彻底投进阳光之中。

“确实很像。”司烟将大檐帽压低了些,尝试遮挡有些恶毒的太阳。

“忠威教院怎么说也是我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军事学院,苦苦经营啊,终于也是等到了这一天,授勋授衔选在这里很正常吧!”柳正文站在天台中央,看向远处的交通塔,只是太阳有些晒,让他的眼睛始终睁不太大。

“哥,这种时候就谈点别的吧。”柳挽溪把司烟的帽子拿下来,举在头上试图挡住些许太阳。

“他啊,恐怕要开颅检查才行。”韩纤悸刚刚走上来,阳光落下来,将她照的雪白。

“对,这就是忠威教院,当初啊,我们就是在这上的学,别说司烟,就算是柳正文那也是我的手下败将!”宋清山正和郑娀人扯着牛皮,推开门,却发现几人正在瞧着他,只好讪讪一笑。

郑娀人指指他的头,又在太阳穴边上打转,耸耸肩,做无奈状。

“哥!我们找不着上去的路啊,上学的时候也没去过天台啊!”石众善闷闷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司烟低头向下看去,石众善正挺着脖子大喊,灵计拉着戚伽匆忙躲到一边,李藏沙和卫明柊刚刚赶到楼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有锦时天虹还仗义的站在石众善身边,像是个无情的侠客。

“仗义啊兄弟。”徐子陵搭着锦时天虹的肩膀,在他侧头看来时,还递了个懂你的眼神。

丰休年有些手足无措,好像自己出现在这是个错误。

“胖子!大大方方的。”

柳青远远看着这边的热闹,满头黑线却还是凑了过来,“首长!车备好了。”

“没有首长了,未来两年我们都要在军校进修的。”秦中锦摇摇头,只觉得柳青还没适应,提声大喊,“同志们!我们还要不要去吃饭了!”

“诶,明庚姐和幽沁呢!”

“早在大门口等着了。”

“都来天台拍一张照吧!这四座交通塔可是标志性建筑,没有比这里再适合拍纪念照的地方了!”

“开始倒计时了!”

“五!”

“四!”

“三!”

“二!”

“要拍了!!!”

咔嚓——!

“司少校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毕业之后才是少校呢。”

“那毕业之后呢?”

“回来吧,会上首长不是说组织上对外开拓有丰富的经验,但是统一战争这方面,我们长期的斗争经验是被高度重视的。”

“想要我陪你吗?”

“止墨!”

“叫柳少校!”

“柳少校!”

“这么一本正经干什么?”

“诶,又不是我要的!”

“狡辩。”

两人成行,三人成列,人影渐行渐远。

烈阳,渐渐爬到正北方。

南半球的漩涡正在顺时针转动。

在纠缠的未来,我们必定会在不断前进的江河中,在不经意的某一刻,相遇。

永不停歇,

哪怕奔流入海,

仍会再见。

(全书完)

2025年8月20日曼谷时间2:55凌晨。

我从未想过,我会如此快速,且猝不及防的到达这一天。这是我第一次连载一本网络小说,更是第一次完结。我不知我是怎样的心情,激动、紧张、恐惧

兴奋,却都最终平复。

在这一年中,我有许多心事,系挂在这些文字,在这六十九万余字上。

它们或许并不完美,在今天之后,我仍会做出打磨、完善。这是我的使命。

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请允许我向你表达,我无法掩抑的真诚情绪。

或许是一种激动、兴奋、感谢。

我已无从分辨。

这部作品的结束,与我的一段学习生涯不约而同的到来。

然而,我的学业仍在继续,我的事业如是。

我会有新的文字,新的故事。

它们是呼之欲出的,是在弦之箭!

所以,

我们一定会再见。

一定,

再见。

枕稞,敬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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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故事会有终章,时间永不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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