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下游 第20章 雷雨骤至，风意如鸢

“有消息了，各线都已经准备完毕，可以在计划时间采取行动。”戴卿黎带着仆从和亲卫退出餐厅，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司烟和柳挽溪两个人。

“可以和我说具体的计划了吧？”司烟端坐在长桌一侧，蜡烛摇晃，灯影拉扯着他五官的阴影，橙红的色彩掩饰着青涩。

“这是竞争瓜分连阙军权的当地士族名单，这上面的人，大部分都在第一卫戍舰队中掌握实权，反倒在防卫署中没什么势力，顶多就是和当地的防卫署有些牵连，我需要你一家家杀下去，杀的快，杀的果决。”柳挽溪将名单轻轻推过去，烛火透过酒杯里透红的颜色，沁在那纸张的名字上。

冷酷，带着些优雅的残忍。

“你呢？”司烟仔细看着其上的一个个名字，大多是王、林二姓，少有其他姓氏。

“我身边这些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只要你那边掌控着近轨和舰队的人，腾不出手来，行星防卫军就只是乌合之众，甚至吗，他们也乐得再分一次行星防卫军……”

“不行！”司烟手一抖瓶口撞在高脚杯上，殷红的酒水顺着桌布滴在地板上，血泊一样晕开。

“这是最快的办法，我不能把北方舰队拉来开战，也不会和他们妥协，而且，西南抗联也是时候走回大众视野了，这是个极好的机会。”柳挽溪用纸简单擦擦裙摆溅上的酒，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司烟，转身向后厅走去，“我没什么好犹豫的，怕死的人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去换衣服。”

“你是怎么知道的？”司烟等在昏暗的后厅里，地面上只有特意隔断的衣帽间里漏出的一道光线，更像止步的意味。

“知道什么，西南抗联还是烟游校尉？”布帘拉开，柔和的白光向两侧铺开，又在身后合拢，最终又只剩下一片昏暗。

“我不知道烟游校尉代表什么，西南抗联却不是第一次听说，隐约也能猜到些，”司烟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像是真心的话，却没人能看得到，“只是这样太过冒险，虽然性质上不再是北方舰队下场，可行动本身，还是要流血的。”

“你是害怕？”月光从窗外溜进来，厚重的布帘隔断衣帽间的灯光，只剩下最下面的一条漏出来，拉出竖向的影子，被不算明亮的月光冲淡，昏暗的在脸上勾出阴影，眼睛里的思绪被淡淡的月光映的越发清晰，复杂的交织在一起，站位却是清晰的对峙。

“我只是怕有不能接受的损失……”司烟伸出手，只碰到繁重裙装上的一根丝带便被挡开。

“灯没打开前，我们谁也看不清谁，我无从分辨你会有几分真心。”柳挽溪顿了顿，目光在明暗交错的脸上扫过，手指轻轻划过被月光映的清晰的脸庞。

“月光下的这些细嫩美丽，就像江叔叔光辉下的你，这些光辉和未知造就一个环绕着光环的你，可最终，只有打开灯，才能知道，你这是谨慎还是怯懦，甚至是，你能站在我身边多久。”柳挽溪的目光似是毒牙，危险，寒冷。

“我有我的本事，不需要你来嘘寒问暖，司公子，未婚夫，请你以大局为重，听从我的安排。”

司烟逆着她那不容忤逆的目光，呼吸迟滞，很难不生出些许愤怒，“若是如此，我便依了你，只是，我是不是也应该，如出一辙的好好审视，免得被人利用，剥皮抽筋。”

“这是你自己的事。”柳挽溪将手轻轻放在启门摁钮上，本要直接离去，想了想，还是回过头，“我可以保证你对我的每一分信任，都会变成不容拒绝的价值。”

门外的灯光涌进来，将门内的昏暗击碎，刺目的光辉中，司烟只能依稀看到剪影似得模糊的身影。

“连阙防卫署是第三级军供单位，大部分防卫军用的还是防御一，少部分用的防御二升级型，我给你准备的三九改，更好的全殷帝国都没有了。这防御甲板可是模块五，防卫军用的接战一和重骑兵就算是几块叠起来都没这个好用，等你都挂好，还能剩下四块放在供应包里……”柳挽溪一件件说着为司烟准备的装备，都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模块五是用一块少一块，你怎么舍得拿出来给我用的。”

“在等几年，我北方舰队说不定能生产比这更好的。你要一个人降到汇合点附近，很快就能找到筝线，这一段最危险，你若是死在开头……”

“放心，等你在防卫军中大杀四方时，我自然也正在将该杀的人一个个杀死。”基础装甲在纤维服上一个部位一个部位的对接，几只机械手有条不紊的将司烟一点点笼罩在人类的战争机器中。

“如果不顺利……”柳挽溪的嘱咐还未说出，便被打断。

“不会有什么不顺利的。”司烟好似还在昨晚的情绪中，不再是前几日拉进关系的柔和模样，倒是冰冷强势了许多。

冷却液的整齐从动力包的对接处喷出，机械臂在白雾中有条不紊的继续工作，待白雾散去，将近三米高被一块块整齐披挂的复合装甲保护着的人，一步踏出装备架，原本身高相差不多的二人，现下柳挽溪却要仰视。

“降落舱准备！”柳挽溪走向自己的装备架，司烟走进狭窄的降落舱，这种小型的降落舱能够在绝多数雷达探测下隐藏自己，脆弱的能被此时的他随意撕碎的减震架慢慢将他包裹住。

“降落舱准备。”

“好。”

“进入倒计时。”

机械的电子音冷冰冰的宣告着危险的临近，时间一秒秒跳过，剧烈的震荡被多层避震抵消，极大的加速度让他的眼球充血。

经年的训练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作用，整个登陆舱被火焰包裹，外监器的屏幕上全是夺目的火光，这一切都映在漆黑的面甲上，强化的玻璃外面下纤维的蜂窝布局被映照的十分清晰。

高度计上的数字在飞速缩水，外监器闪烁几下再也没了画面，舱内的照明只剩下暗红色的警示灯，高度计那微弱的白光越来越小，终于，只剩下几位数字。

轰——

反推引擎启动的声音传入舱内，惯性让司烟险些黑视，在连阙主星那荒芜的郊野中，单薄的草地被掀开，降落舱掀起一片巨大的尘浪，震荡过后，固定舱门的爆炸螺栓炸开，涌入的阳光被外视器调节，那广袤无垠的草原清晰的映入眼帘。

“幽沁！”柳挽溪从装备架中走出，向下看去，目镜缩放，隐约能看到着陆的烟尘。

“万无一失。”

降落舱接连亮起准备就绪的绿灯，二十多个降落舱先后弹出，红色的警示灯落在预备舰队那纯白的徽章上，将柳叶下的几滴鲜血映的鲜红，司烟走在草原上，天上的流星雨一般的景象，或许也是一种擦肩而过，短短十几分钟，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突然，司烟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住，巨大的力量顶着，就要举起自己，“荒地里种的什么！”

“长得慢的苹果树。”力量稍减，最起码停住了抱摔。

“庄稼人贵姓？”

“免贵姓钱，贵人来做什么？”那人松开司烟，却还站在身后。

“主要来看看蘑菇。”

“同志，不好意思，特殊情况特殊措施。”背后那人转过来，伸出手和司烟握手，“我姓冯，你叫我春风就行。”

“理解，烟……”司烟指着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犹豫着，将吐出一半的代号卡在喉咙里，“烟寻。”

“烟寻同志，我们落脚点就在前面不远，跟我来。”在司烟看得到的画面中，前方的景色看不出有什么奇怪，可仔细看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直到下一刻春风的手伸进了前方的草原中荡起些许涟漪。

春风带着司烟钻进全息投影中，这全息投影也不知覆盖了多大的范围，像个洞天似得，里面支着几个帐篷，空地上还有更多收起来的，装备架、弹药、各色补给甚至是大小军用车辆，这里面就是一个临时的军事据点。

“命令仓促了些，半天时间只准备出这些，如果时间再充裕些，说不准能更全。”

“半天能准备这些已经超出标准了。”司烟笑着，。

“准确讲，从第一个同志到达到现在一共是九个小时。”春风语气里是真实的惭愧，却让人更能感觉到已经沁入心髓的骄傲。

“筝线的速度果然还是，不同凡响。”司烟忍不住感叹，据点里视线内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春风的哨位也很快换上了人，“我们先开个会吧。”

“集合！”

“这是名单。”腕甲抬起一条缝，细小的机械手将投影器推出来，落在掌心，轻轻一挥落在人群中央的桌案上，“这上面大部分都住在主城区，都是一戍实际意义上的舰队掌权人，我们不会遇到太强的抵抗，但是需要速战速决。”

“刚刚截获防卫署通讯，部分领主正在召集防卫军，反应慢些的也加强了守备，我们要杀的这些恰恰在防卫军中没什么实权，现在恐怕不会有人敢分兵给他们。”情报中的变化更证实了计划中所预设的作战强度。

“从这几个领主开始，清理完他们，剩下的都在主城区内，可以一锅端。”司烟对照着地图，把几个住在自己领地上的领主打上红圈。

“全体都有，准备行动！”春风拍拍手，人潮散去，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接着再和司烟商议，“我们有两条路线可以选，一条比较近，但是要穿过蓄奴区，那边情况比较复杂，可能会暴露行；另一条要绕一些，但是沿途都是草原，预计会晚半个多小时。”

“时间最重要，我们的同志正在和驻卫师纠缠，我们越快他们的牺牲越少，更何况，有没有人追着我的降落舱咬过来都很难说。”司烟和春风的沟通很熟络，两人像是合作过很多次，谈话中没有半分隐瞒。

“蓄奴区是必然有眼线的，那主要是领主们给低阶奴隶栖身的地方，什么人都混的进去。”

“挡不住军车就行，连阙的局势会越来越乱，就算有人看到我们，一时也弄不明白我们是什么人，这水要搅的越混越好。”

“报告，”监听电台的技术员走过来，“调度电台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很多命令相互冲突，谁调了哪的兵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就这一会因为遇袭发出的增兵命令就没停过。”

“装车，横穿蓄奴区。”司烟和春风对视一眼，目光隔着护面交错，谁也看不到谁的脸，心里的想法却在一瞬间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