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下游 第13章 第三节：两败俱伤，雪中断泪

休眠舱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开放，除去值班军士，刚刚苏醒的绝大部分人都还没在不同程度的休眠后遗症中缓过神，“全舰注意！恢复各炮位全功率火力，空战署所有飞行大队阶梯离舱，现在是全舰存亡之时！”

“柳将军，你不走吗！”

柳风看着韩广信和两个孩子，心里怎不是五味杂陈，“我会尽全力保障你们安全离开，我还要尽力把这支舰队留在这，这艘船上，还有些老同志，我会留下来。”

“爸……”

“这一路，你见的也够多了。”柳风蹲在柳正文身前，已经十几岁的柳正文，此刻比蹲着他还要高，“你一贯都是伶俐的，从今往后，你也会明白，江柳两家要做什么。”

柳正文红着眼框正要说什么，却被柳风制止，“你们先去船上，晚些，我会赶过来。”

“柳叔叔请放心。”机械手轻轻捏住柳正文肩膀，将他拉到韩纤悸身后。

“没白送你那些小玩意。”柳风笑的很灿烂，小丫头一次次向他来撒娇讨要各种装备维修件的样子，仿佛近在眼前，“韩导，保重。”

“各舰注意，所有反轨道武器投放仓和地面物资，立刻投送，不要有任何保留！陆战署和建设团拆散建制，等待命令！”柳风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是隐蔽频道命令，所有听到命令的陆战署和建设团的同志，迅速按照计划向投送舱集合，所有前指战员迅速重建建制，恢复番号，通讯内容严格保密，舰队司令部希望各位，严格执行命令！”

“这里是舰队司令部。”柳风拉开塔台指挥，“我是柳风，我现在越过空战署，直接下达命令。所有战机，全力掩护人员投送舱，我们需要强劲的反轨道火力，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保护空投舱安全！”

“隐蔽通道命令，能够听到此命令的同志，请按照计划展开行动，全力保护自己的生命和武器安全，空投舱内是我们携带的，足够开发一个星系的地面物资和十套反轨道防御系统，人员投送仓也已经送出。”

舷窗外，破损的战舰不时迸出湛蓝色的焰火，一片又一片长长的尾焰萤火虫似的，组成群，数不清的清障航弹在水母群中炸出缺口，闪烁着荧光的柔软的触手拍碎一架架战机，迸溅的蓝色组织液在合金上烧出一个个坑洞，数不清的战机包裹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投送仓，像一根根锐利的锥子似的狠狠地扎进由数不尽的水母组成的海洋里。

“妈的，柳风犯得什么毛病，都给我听着，没头的命令，别去拼命！”整个编队无头苍蝇似的，目视中，闪烁着反光点的红色尾烟在蓝色的汪洋上卷成一阵旋风，深深的嵌进去，“都他妈失心疯了，这是哗变！哗变！！”

两只足有战舰大小的水母高高飘在水母群上，巨大的触手蚀穿模块外装甲，舱壁外的液金模块和舱壁被一击击穿，失压的窒息和恶心卷着舱内的所有人，暴露在外的液态金属迅速凝结，补上漏洞的同时，也将那触手镶在了舱壁上，那触手上的吸盘张开，孢子水母喷的到处都是，子弹似的，蚀穿身躯，整个舱室里都是挂着血液，红灿灿的瑰丽的正在慢慢摇曳的水母。

“我们的导弹几乎都被拦截了，炮战平台也根本部署不出去，主炮充能仓是他妈空的，近防炮和副炮还好，只是，AI没见过这种敌人，打击和拦截效率都很低，空战署的阵亡率已经到六十多了……”

“收到空投舱信号了吗？”

“地面情况良好，但是只有六成的空投舱发回信号，人员投送仓也只有七成。”

“够了，这就够了！”指挥室的灯光闪烁，嘈杂的爆炸好似愈近了些，“彭诚舒，你手下有多少人？”

“长官，您这是什么意思……”彭诚舒阴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在怕？你在怕什么？”柳风有些疯癫的盯着彭诚舒，斧钺交叠，暗影重重，乱闪的灯影落在柳风脸上，让他那本就锋锐的五官，更在煞气中将人的冷静与理智撕碎，“我的计划都已经全面展开了，你的人呢！”

舱室外，全副武装的两队人马剑拔弩张，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相同的装备佩着截然不同的臂章，“柳长官，我不知道你发的什么疯，现在收手都来得及，我……”

巨大的水母似涟漪般颤抖，更多的触手在梦幻的裙下射出。孢子水母跟着巨大的触手喷涌，似夏日迸出的花粉，只在外装甲上留下密集的坑洼，却扫过密集的炮位，甚至蚀断了许多近防炮的炮管。巨大的触手缓慢的挪动，却在片刻间刺透了几艘队列前方的盾舰，剧烈的光变将彭诚舒惊的颤抖，柳风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魔鬼，站在爆炸的光亮中，舷窗外的焰火环绕着疯狂的笑声。

“彭诚舒，带着你的杂鱼们，到下面，给方千秋开路去吧！！！”

“柳风！你要拉我陪葬！”彭诚舒红着眼，死死盯着柳风，短暂的愤怒混着追上来的惊恐，冷汗控制不住的打湿内衫，冰冷的血液急促的奔涌。

“打吧，打没了屏卫舰，还有巡洋舰，中段的补给船，还有外围受你们控制的驱逐舰。”柳风抬手给了AI中枢一枪，整个战场的动态投影闪了闪，消失了，“彭诚舒，我不会让方千秋得到一支完整的大型舰队的。”

“你这个疯子！你不想回去了！”彭诚舒打掉柳风手里的枪，死死的把他摁在中控台上，整个指挥室里突然只剩下仪表指示灯，枪焰和电火花在指挥室中闪烁，舱室外响起繁杂的枪声。

“方千秋怕我，怕得要死，比怕星象还要怕，现在想除掉我，把自己的手伸到北方舰队里来，用来拔云梦插下的管。”火星被柳风沾着血的膝盖推着，顶在彭诚舒两腿之间，“我呸！”

“从方千秋下这个莫名其妙的命令的时候，我就明白，他以为，一个新的星系做诱饵足够我赌上一把，真当我是傻的！”柳风擦擦流出的鼻血，又一拳把彭诚舒打退，“你倒是个有能力的，在我身边，悄悄拉出这么一支心腹舰队，一定耗了不少心血吧。”

灯光闪烁，指挥室的大门缓缓打开，舰桥上四处溅满了鲜血，毫无反抗之力的指战员和技术员都碎在座位上，鲜红的臂章泡在流动的血水里，一点点流进指挥室。两个士兵一把摁住柳风，把他死死顶在地上。

“死到临头了，省省吧。”彭诚舒捡回枪，对着柳风，“要不是这群畜生，你本不用死的这么快。”

“是啊，没这帮畜生，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把方千秋经营的心血，付之一炬。”

彭诚舒抓起柳风的头发，彻骨的疯狂和仇恨深深刺入他无边的恐惧之中，“导航呢，那个导航在哪！”

彭诚舒快发疯了，他把舰桥上一个个被埋在尸堆里的战士拖出来，他找不到那个导航的尸体，“妈的，是你，你要我们和你一起陪葬！”

巨大的触手狠狠拍在装甲上，舷窗上尽是那湛蓝色的恐怖肢体，“柳疯子！疯子！！”

十几艘巨大的战舰被几只巨大的湛蓝虚影笼罩着，千万余人被困在这片绝地，星空中的星环仍绽放着它的光彩，星际战争中被人类引以为傲的远程武器在这种肉搏中统统没有了意义，这像是一个死局。

“把他们给我找出来！找出来！”

“彭诚舒还是逃了。”在雨夜中炸开的雷声滚滚落下，电光好似撕裂了营帐，绽在眼前。

“但是损失惨重，北方集团不得不捡起库存里那些破烂。”柳正文的目光落在韩纤悸身上，“韩伯父带着延卿和我，幸好曲率跃迁可以不进液态舱休眠，延卿一边照顾着韩伯父，一边学，我们把能用的药都用了，能做的都做了，只是，到的晚了些……”

那天，靖雪真的下了好大的雪，白茫茫的一片将船只掩埋，柳正文被拖出来，迷茫的只看得到驾驶舱里那个小小的人衣服上都是干涸的血痕，小小的怀抱只能揽住男人的头，呜咽的风带来北方的苍茫，许多人，一夜之间再也不是那番模样。

“那次，你父亲利用了我父亲，这次，你有样学样，利用了你的叔叔。”那个在破碎黑暗的舱室里力挽狂澜的小女孩，一步步走近，冰冷冷的目光噙着旧时的泪。

“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柳正文的眼睛里藏着遮不住的哀求，对上那对冰冷冷的眼睛，“我不能……”

“纤悸。”孙劲松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也巧，柳挽溪刚刚挑开帐帘走了进来，“你们先出去吧，肆武、止墨，你们留下。”

韩纤悸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孙劲松看出司烟也想留下，却还是用柔和的目光将两个人送出了门。

“这里面……”司烟正看着韩纤悸将一根根封好的存留管放进冷柜，浓密的冷气遮盖着，看不清有什么。

“都是，每一次有人死于非命，我都会存下一管，一开始还能走到哪带到哪，渐渐的，就带不走了，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只能留下这样一个冷柜，我配好了电池，但是也不知道能存放多久。”

“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不到那一天，他们是不会闭眼的，自然也谈不上安宁。”

“那一天总会来。”

大雨渐歇，繁星拨开云雾，与不算明盛的月光一起，交错着闪烁。

司烟回到帐篷外终于等到谈完话的两人，柳正文顺着司烟指的方向寻人，柳挽溪和司烟走在刚下完雨的小径上，空气中的血腥被冲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湿润的些许香气，“说了什么？”

“确认了些事情，之后孙老会跟着我们走，去靖雪，预备舰队会为他们创建一个新的指导编制。”湿润的晚风同暴雨后的夜空一般，清爽，让心情都畅远了许多。

“那你之前在学院说的什么参谋学员的事，怕是做不了数了。”

“这种事，我说有就是有，我说没有，自然也就是没有。”

“就没有别的事？”

“倒也还有两件，一件和你没关系，另一件，更不需要我告诉你。”

“也就是说这最后一件和我有关系了？”月亮映在水洼里，整齐的麦穗像是这世界里的黑丛林，却被皎洁的月光照的分明，人影在粼粼的水纹中徐徐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