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下游 第11章 纤云涵冷寂，才赋胜天工

“严格意义上讲，孙伯伯是江老的人。我父亲也和孙伯伯有过合作，一直以来关系都还不错。”柳挽溪顿了顿，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具体的解释，“只是我父亲死后，轨道之下的事情，北方舰队越发无能为力了，只剩下了些隐蔽的合作关系。”

“我们和北方舰队的联系不多，只是军粮和军火之间，有些贸易关系，当然，这也只是我们自己的生存手段，只有抗联决定和北方舰队合作的时候，才是我们的蜜月期。”孙劲松看看时间，接着说，“丫头，时间不等人，帮你们掐了尾巴咱再叙旧。”

“丫头，这仗打完，给老头子我多帮衬点，现在手上这几杆破枪啊，真的不够用。” 老头走到帐篷口又停下，“你点个头，回来我让他们给你做好吃的，保证馋死你们！”

沉寂的午夜没有刺耳的集合哨，命令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营区里风一样传达，睡梦中呢喃的孩子被母亲轻轻放在床上，浸湿的白帕子擦去甲胄上的护油，父亲抓着日复一日擦的明亮的头盔，眼泪在对视中砸进夯实的土地里，夜风吹开帐帘，将泪痕吹干，“明天赶早，我给这栓帐帘的带子修好，老忘。”

“队长，监督找到了，都快烧成炭了。”狼狈的陈副队长挑开烧的不成样子的大衣，斜眼瞟了瞟那炭柴一样的黑乎乎的骨肉。

“娘的，晦气。”陈副队长用草茎挑着翻找之前送出去的物件，却连个鬼影也没见到，狠狠踹了两脚刘长峡的残躯，“顺着这条路追！”

“同志们！”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鲜红的颜色在时光的侵蚀下变得黯淡，时不时的几道闪电，却依旧能照亮上面清晰的番号，“三十五年了！憋屈啊！难受！多少委屈都只能咬碎了牙咽下去，东躲西藏。这样的日子里，我们仍旧坚持，开出了良田，找到了能源，保护了群众！我们是一支钢一般的队伍！！”

孙劲松的眼里不知不觉涌出许多泪水，困在眼眶里，就像是那些死在这的战士，模糊的看不清前路，却被永永久久的困在这，“可就是这样的日子，伪政府也不愿意让我们过啊。甚至现在！狗娘养的北方集团，放出狗来，咬我们西南抗联的同志，还打到咱们家门口了，这委屈，咱还受吗！”

“我们缺枪少弹，可我们怕吗！！我们是什么样的队伍！”

“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我之前不相信有人能将这样的军队腐蚀，还以为，是这里的军人本就有问题。”司烟远远看着那些藏着白发的战士，每个人身上甚至只有一个弹匣，单薄的护甲也已经饱经风霜，涂料迷彩都已经大片的褪去，露出淡银的原色，可每个人，都敛着浓浓的煞气。

“他们从未变质，方千秋建立或改组的军队，本来就不是人民军队出身，都是星际扩张时期的漏洞。书上说，在那时候，各种安保公司层出不穷。可能是出于信任吧，信任每个人都脱离了低级趣味，都能找到正确的理想。”柳挽溪仔细整理着自己的装备，对比起来，他们身上这一身，像是穿越而来的先进装备。

“你的背包经不起折腾。”

“我们的枪，他们扣不到扳机，弹药也不通用，本就帮不上忙。”广场上，那些人的装甲套件厚重，高大，每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都足足三米多高。

“他们和北方集团的人去打，瞄准辅助或许都不会起作用，难道要他们摘了头盔，机械瞄准吗，散热喷出来的氮气就能冻瞎他们的眼睛。到时候，这一个连的人，也许都只能肉搏。这种差距，你我明白，他们自己更清楚。”柳挽溪的眼神中带着戾气，“我要是在这等着，让你一个人上，会多死多少人？”

“我的命没那么贵。”一闪而过的亮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背影，司烟看着她，不由得生出许多惭愧，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了乌云后，空气变得潮湿寒凉，“穿上这套衣服，男人和女人，还能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杀人。”

“蝴蝶回传，大概五分钟穿过草林子，前面是一大片耕地。”

“就没别的痕迹了？”

“不能飞太远，只拍个了图像回来，就是有点模糊。”

陈副队长将图像里模糊的红点放大，却不敢敲定心里的猜想，“前面可能是硬茬子，要真是敢往这躲，他俩才真是自寻死路。”

“头，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你他娘的就是问题！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到时候人一到手，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孙劲松不忍心糟蹋了这些稻子，指挥着将伏击地点的麦子抢收，只留下秸秆盖在空地上。

百来公斤重的战甲踩在松软的耕地上，虽然陷不下去，却也能将这地夯实，孙劲松不能再舍不得耕地，没人知道追兵已经追到了哪，万一刚钻进草林子就打上遭遇战，这些白发兵，怕是会损失惨重。

整个连的人，三三制洒在了田里，都是自己种下的麦子，这一刻，也成为了自己的伪装。

“快下雨了，前面这片麦林可没人给我们开路，走进去什么都看不见，趁现在，赶紧都烧了。”□□砸在干燥的麦子里，夜风推动着火势，浪头一般愈发汹涌。

“奶奶的，有他饿死的一天。”耕地的前半段已经变成绵延的火海，热成像里什么都看不见，炙热的浪头越来越近，碳灰带着火星落在身边，遮掩在身周的麦子变黑，燃起火，又连成片。

每个人都趴在熊熊燃烧的小麦后，趴在窒息的浓浓黑烟里，等着，等着，用和这野火一般的愤怒，穿过烈焰，盯着那被火光扭曲的灰色战甲。

陈副队长满意的看着自己创造的炼狱景色，摘下头盔，用肉眼仔细的欣赏一番，“把外挂装甲板卸了，耕地松软，尽量减重。”

“已锁定。”辅助瞄准的蓝框变红，外挂装甲卸去，基甲上可没有干扰AI辅助的隐形涂料。

“孙头。”

“放他们进田里，就算卸了外甲，到了田里，还是老太太拄拐，步履蹒跚。只要没把握一举歼灭，就给我憋着！”孙劲松面前已经是汪洋一片的火海，涌动的烈焰正在褫夺附近的氧气，干燥的麦子蜷缩，烈焰一点点将人裹挟，融在汪洋的火海中。

陈副队长想了想咬在屁股后面的柳正文，心里的焦躁如同前面正在熊熊燃烧的麦林，愈演愈烈，“动作都快点，我觉得柳正文快追上来了。”

“孙头！孙头！你怎么样！”通讯器被烧的通红，传来的声音都已经有些变形，孙劲松也越发喘不上气，“警卫班，能不能往那边找一下，火已经过来了，首长失联……”

“孙头早给了命令，我们打死不能动！”

“那就看着孙头陷在火里吗！”

沉重的脚步踏在厚厚的草木灰上，松软的耕地受不住近吨的重量，追兵像是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需要把脚拔出来，虽陷的也不算深。

“打！”空气中稀薄的氧气紧紧抓着孙劲松的喉咙，像是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吼出这么简短的一句话，通讯器的线路彻底熔断，豆大的汗珠落到护面上蒸腾成雾蒙蒙的一点点水汽。纤维内衬忠实的旅行着它的职责，甲内温度仍然升到了四十余度，本要丰收的良田正在燃烧，像一排抵挡黄沙的松林，刚劲的，热烈着。

“杀！”

那火中，异样的光芒接连亮起，嘈杂的噼啪声中，裹挟着褫夺性命的啸叫，可那几十年前的钢针，又如何打的穿几十年后的复合装甲板呢，坚硬锋利的弹头在密度更大强度更高的装甲板上只嵌出一个凹陷。

被击中的士兵倒是被吓破了胆，慌张中竟将击中自己的钢针接到了手中，大半的杆体已经碎裂，不知崩散到了哪，倒是巨大的惊喜和汹涌的自信涌上来，上了头。

“规避！注意规避！”敏锐的雷达仍是捕捉到危机，可已经坚信自己完全能防的住的人，哪里还会担心那绵软的攻击，兴奋的目光望出去，想看看是哪里来的攻击。

紧接着，碎片裹挟着长杆，一切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前，穿过乌云的月光涌进来，将破碎的晶体照的梦幻，滚烫的钢针将扭曲的面孔击碎，地上的草木灰嘭的涌起来，又轻轻落下。

冲锋号自麦林中涌出，钢刀映着火光，陈旧的战甲上还挂着正燃烧的麦穗，从火海中涌出的正在燃烧的战士，扔下打不穿的武器，拎着钢刀悍然冲出，空气撕裂的声音呼啸着夺走热烈的生命。

战甲的灵魂总是比人的生命更慢一步，它会忠实的执行最后一个动作，再保护着躯壳内的那一摊血水和残躯栽到田埂上。

慌乱的伪军根本来不及组织完备的射界火力，只是片刻，本就不算紧凑的队形被彻底撕开，混乱的被裹进互为掩护的肉搏之中，哪怕再先进的装备，也在一个个小组的娴熟配合下被压制。

“守住！他们不过是旧时代的残朽！”队长抽出挂架上的两柄长刀，步枪早不知道在格挡时被劈去了哪里，“想活命的就跟着我杀出去！”

两柄钢刀劈下来，重重砸在队长格挡的长刀上，不等他另一柄长刀扫出去，一柄长枪便从一侧扎来，老旧的背包跟不上新装备的功率，劈下来的两柄钢刀被硬生生挑起，另一柄长刀就要斩在长枪上，那长枪虚晃收招，一手抓回枪头，另一手的枪柄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扫在队长身上，与此同时，队长的长刀划过正面两人的胸甲，金属摩擦的火花落在连连后退的队长身上。

“规避！”倒退中的队长用尽全力要做出规避的动作，却也只能堪堪避开致命的心脏，钢针穿过左肩，整条胳膊在受创处崩断，长刀迎着溅起的血肉斩下。

“啊！！！！”队长像一只发疯的野狼，严重致幻的圣战药剂静脉直推，剧痛被嗜血和力量取代，长刀狠狠砸在斩下的长刀上，鬼魅般映着火光的刀刃却从背后挑破燃料管，野火点燃倾洒出的燃料，两米高的巨人瞬间被明亮的火光吞噬。

“圣战！！！”烈焰将目视仪烧的扭曲，陈副队长呢喃着经文，向远在不知多少光年外的方千秋祈祷，手中卷着烈焰的长刀插入铺满黑灰的大地，疲惫的身躯支撑不起奋战的意志，昏暗的视野愈发狭隘，燃烧着的动力背包再也不能驱动沉重的身躯，像个铁雕塑，陷在战场中央。

“灭火！”司烟收刀向其他战团赶去，围攻队长的小组也之剩下反应最慢的一个，三个人不情不愿的掏出灭火弹砸在陈副队长身上，火势渐小，拿刀卸了他的动力背包。

装备的劣势在战术上得到弥补，严整的战术分工将混乱的伪军分割，柳挽溪的冷枪将每一处战斗的平衡完全打破，司烟游走在各个战团中，热切刃的红芒在月光下舞动，像是火场中织成网的荧光，束缚着一个个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