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 第88章 第 88 章

元茵跑了很久，实在跑不动了，缓缓停下脚步，慌里慌张地往后看。

小道荒凉寂静，除了她，再没有别人了。

她大口喘着粗气，两条腿打着颤，晃晃悠悠地走到旁边的一棵榕树下，背抵着树干，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湿漉漉的头发衣裳黏着皮肤，很不好受，但她此刻心神不宁，并未在意这些。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那面具——

因为其纹饰，图案，结构太特别了，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宽颐，刀眉，长耳，阔口，獠牙……上边还绘有九足乌和云纹，呈半人半兽状，看起来狰狞可畏，又神秘莫测。

除了卫羡脸上，她从未在其他地方看过这样的面具。

那人会是卫羡吗？

她在心底肯定了这个答案。

虽只扫了一眼，但彼时她敏锐地注意到，那张面具的眼睛下方，有个类似月牙形的缺口。

如果说只是样式相同，那可能是巧合，可就连缺口都一模一样，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了。

于是，她想也没想便落荒而逃了。

边跑，那些她刻意遗忘的画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满天飞舞的纱幔，染血的龙榻，扭曲痛苦的父皇……

即便这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她重活不过一个多月，这些事于她而言，依旧历历在目，而她对卫羡的恐惧，也未能消减半分。

元茵握了握汗津津的手心，仰头，看向深邃的夜空，脑子里一团乱。

那人如果真是卫羡，她该怎么办？派人找出他？然后呢？找机会折了他？

她苦笑了一声，叹道:还嫌事不够多吗？何必这会儿去招惹他？

他如今虽羽翼未丰，但凭其日后能灭秦氏，除三哥，打压各大世家，一步步走向权臣之位，就应该清楚他的本事有多大。

她若是贸然打草惊蛇，说不定卫羡会为了寻求暂时的庇护，跑去投靠秦家或三哥，不管哪一方，要得了他的助力，她更是对付不了了。

所以眼下对卫羡，她最好就是视而不见，什么都不要做。

可又想他如今就在平陵城，离她那样近，元茵就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胡思乱想间，忽然有风袭过，吹得草叶簌簌作响，其中偶有细枝折断的脆裂声。

元茵哆嗦了一下，当即醒了神，她差点忘了今晚出宫是要做什么的了，赶紧起身，拍拍屁股，往回跑去。

*

问月街是平陵城最有名的一条花街，白日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可一到了晚上，这里便成了城中最红火喧闹的地方，街道两旁的赌窟，酒楼，妓坊里汇集了各种三教九流。

宋霁安和杨章今日刚上任，事没做多少，倒是和户部里的几个同僚混熟了，一散值，同僚们便邀他们一块到问月街玩儿。

几人吃吃喝喝了一阵，末了，又一块去了一家名叫“丰采院”的妓馆。

同僚们多是馆里的常客，一下马车，就有小厮出来迎接了。

“几位爷，今个来得可真是巧了。”小厮一面领着他们往里走，一面笑眯眯道:“咱们这儿近日新进了一批胡姬，至今未在客人面前露过脸，妈妈说今晚就让她们出来亮个相，再给几位爷献舞几曲，让各位爷品鉴品鉴。”

“哦？”有人来了兴趣，“我还没见过胡姬呢，听闻她们个个能歌善舞，色艺俱佳，模样也不同于咱们中原的姑娘……”

其他人应和道:“照你这么一说，那是得好好瞧一瞧了。”

小厮适时插话道:“二楼有个包厢，那儿人少清净，还适合观赏楼下的舞曲，几位爷要不要到那儿去看看？”

“行啊，你带路吧。”

于是一群人改了道，去了二楼。

馆内灯红酒绿，笙歌阵阵。

杨章走在后边，一路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他原以为云梦阁就已经够奢华了，结果同这儿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还有楼上楼下往来的姑娘们，一个个细条条，水灵灵的，随便一个眼神，就让人觉得含情脉脉，风情尽显。要是能再冲他笑一笑，说句话，他怕是骨头都得软了化了，哪里还走得动道？

“欸，霁安兄，你觉得那位穿绿裙子的姑娘如何？”杨章一看到美人，便忍不住想同友人一块分享。

宋霁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瞥了眼，心不在焉道:“很美。”

杨章心细着呢，当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用手肘碰了碰他，“霁安兄，你怎么回事？”

“没有啊，我没怎么啊。”

杨章凑近，压着嗓子道:“你该不会还在想着梁兄弟吧？”

宋霁安有一瞬间的慌乱，“什么？”

杨章狡黠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高深莫测道:“我早就发现了。”

宋霁安咽了口唾沫，“发现什么？”

杨章“啧”了一声，“但凡长双眼睛的，都能发现你对梁兄弟心怀不轨。”

“你能不能多读点书？什么叫心怀不轨？”

“哎呀，差不多这个意思，你懂就好。”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上了二楼。

杨章耸了耸肩，继续方才的话题，“也就只有梁兄弟那个不开窍的家伙看不出来，还有你，自认为藏得很好。”

宋霁安面上红红白白，没有言语。

“唉——”杨章眉头轻蹙，忍不住道:“原来我不点破，也不劝你，是觉得喜欢男人没什么，但如今，你也看到了，梁兄弟不是原来那个梁兄弟了，你总不能为了她，一直苦苦守着吧？”

宋霁安默不作声。

杨章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包厢。

与此同时，裴青临不疾不徐地从他们身后经过，推开了隔壁的包厢门。

进门前，他眼尾稍瞥，似有若无地扫了眼还立在走廊上的宋霁安。

*

因对问月街这一块全然不熟，元茵一路跑跑停停，绕来绕去，费了好些时候，才找到丰采院。

元茵知道馆里有很多达官显贵在玩乐，那些人见过她的样子，她即便作男子打扮，也会被他们认出。

所以她没敢从正门进去，而是选择翻墙而入。

凭着夜色掩护，元茵跃上了房檐。

她趴在檐上，四下张望，发现这妓馆比她想象得要大上许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要想在天亮之前把人找到，再返回寝宫里，就她这样东躲西藏，遮遮掩掩的，怕是很难办到，况且那梦姑娘生得什么模样，她也不知道。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个人来问问，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问。

正思索间，元茵忽然瞥到一个上着轻薄罗衫，下着小口裤，腰束钿带，脚踩软靴，脸戴面纱的曼妙女子，稳步踩上楼梯，拐进了一间厢房里。

元茵凝着房门，忽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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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