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 第72章 第 72 章

翌日巳时，冯丘端着热汤和早食，敲响了元茵的房门。

“进。”

屋里只传出一个字，冯丘就听出了不对劲，这声音嘶哑低沉，气若游丝，像是得了重病一般，和公主平日说话的嗓音全然不同。

他按下疑惑，推开房门，只见公主正呆呆抱着膝盖坐在床尾，她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头发似鸡窝，乱糟糟的，步摇玉簪散落在各处。

冯丘吓了一跳，疾步上前，紧张道:“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元茵抬起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盯着他，目光渐渐清明，“没怎么了。”

“那您这……”冯丘面露担忧。

元茵勉强翘起嘴角，“我昨夜喝了酒，回房后就直接睡了，这会儿头有点痛，就爬起来坐一会儿，能有什么事？”

冯丘赶忙拜伏下去，“是奴才伺候不周，让公主遭罪了。”

元茵一个头两个大，上辈子她就受不了别人动不动就跪她，尤其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这辈子依旧如此。但她知道，这绝不是他们的问题，也不是她的问题，只是如果他们不这般谨慎小心，就会随时丢了性命，毕竟有时人命比草还轻。

“起来吧。”元茵探出脚去勾床底的鞋，“在我面前，可以省了那些虚头巴脑的破规矩。”

冯丘愣了愣，偷偷瞥了眼元茵的神色，不像是在说笑，心头微凛，低低应了声是。

元茵趿拉着鞋，自行洗漱一番，而后坐在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起了早食。

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清粥就饱了。

期间，她习惯使然，想拿几颗王坛子来吃，结果发现什么也没有。

先前每日早晚间，她一睁眼，身桌子，椅子上就会有挂一串王坛子。

今天却没有。

别人给她送，她当然十分感激，不给她送，她也绝无半点微词，她只是有些好奇，那人到底是谁？

她原打算寻个机会，偷偷看下那人的模样，顺带给他回个礼，但他不来，就没法子了。

*

吃完早食，冯丘开始给元茵梳头装扮。

此次南下游玩，这行人没带侍女，只带了太监还有一群侍卫。

司马昱原是打算从太守府上带几个仆妇走，好一路伺候元茵的，但元茵婉拒了。她想那些仆妇的家人都在南丘城住着，根也在那儿，没必要跟着她背井离乡，住到吃人的深宫里去。

于是，司马昱就改谴小太监来侍奉元茵。

小太监们个个心细如针，体贴入微，尤其是冯丘，手特别巧，梳妆打扮比那些仆妇还仔细，七分面貌都能被他化成十分。

今日见元茵气色不好，冯丘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心思来给她打扮，奈何公主是个不懂欣赏的，全程哈欠连天，装扮完后，看也没看镜中的自己，便出门去了。

冯丘跟在后头，只得暗暗叹气。

一出门，元茵就迎面瞧见了霍诀。

霍诀停步给她行礼。

元茵实在不想见到他，可偏偏这家伙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必多礼。”元茵看也不看他，对着地面不咸不淡道。

霍诀抬眼，笑模笑样道:“公主今日朱颜皓齿，甚是光彩照人。”

冯丘在旁垂首，眉心微微一跳，这话虽是夸赞，但听起怎么有些轻佻之意。

在他印象里，霍将军一直是个军功卓著，威风凛凛，不苟言笑，满身肃杀之气的英雄，没想到私底下会是这般风流作派，竟敢对公主如此不敬。

元茵瞪了霍诀一眼，刚要说什么，眼角余光里，她突然瞥见裴青临从拐角处走来。

她怔了怔，没了言语。

裴青临也看到了她，他神色自若，眉眼疏淡，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元茵心头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想，兴许昨晚真的只有她是清醒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好，省得两人见面尴尬。

她就当那个吻，只是个缠绵悱恻的梦，梦里种种，皆是镜中水月，她抓不住摸不着，何必过多贪恋。

“裴二。”霍诀突然喊了裴青临一声。

裴青临笑笑，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朝元茵行了个礼。

元茵“嗯”一声，没有过多回应。

“裴二，你这是怎么了？”霍诀拍了拍裴青临的肩头，“怎的脸色这么难看？真喝伤了？”

“是啊，昨晚一回去，就大吐特吐了一番，到现在身子还虚得很。”裴青临自嘲一笑，“好些年没这么喝过了，这回算是长了个教训。”

霍诀摇摇头，叹息道:“不是我说你，你那么卖力做甚？你以为我真敢为难公主啊，我不过是想陪公主玩个尽兴而已。”

元茵闻言，嘴角微不可见地轻轻一抽。

她漫不经心地转过眼，视线与裴青临不期而遇。

仅一瞬，两人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

“冯丘，咱们走吧。”元茵不想在这继续待下去了，她扶了扶发髻，绕过他们俩，径直往外走去。

待元茵走远了，霍诀眸底的思量便浮了上来，他勾起唇，似笑非笑道:“真是有够冷酷无情的。”

不知在说给谁听。

裴青临没有接话，他揉了揉胀痛的脑袋，回忆起昨夜那个梦，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以为那不是一场梦，元茵仿佛真的来过。

他清晰地记着，他触碰到了她娇软温热的身躯，她倒进他怀里，绸缎般乌发紧紧缠绕着他，将他包裹，药味和香气交融，让他愈发沉沦，深陷，他情难自禁，吻上了她的唇。

醒来后，他头痛欲裂，一阵恍惚，下意识想要寻找元茵的身影，但屋内空空如也。他迫不及待地爬起身，想要验证，可一想到，可能会从她那双眼里看到厌恶与恐惧，他便犹豫了。

他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她的声音，他鬼使神差地走了出来。

然她面色平静无波，看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异样，他便知道，那真的只是个梦。

他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庆幸是他没有轻薄了她，而失落，则是他忽然惊觉，他对她的渴望，竟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可是，这渴望是不能见光的，他得藏于夜色，深埋心底，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

车队继续上路。

途中，元茵眩晕的毛病渐渐有所好转，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路颠簸，颠着颠着，她就习惯了。

她原以为送果子的那人不会再来了，没想到过了两日，车上忽然出现了其他酸甜可口的野果。那人没再送王坛子，毕竟王坛子只在在南边生长，越往北越少，甚至没有，于是他只好择地选果。

拖他的福，元茵尝到了许多原来没吃过的新鲜果子。

她本来蹲守了两日，想看看那人是谁，但那人似乎知道她在等他，那两日就没来了。她想，既然他不愿让她知道身份，那她也没必要执着，于是就此作罢。

只不过她给他写了封信，信里夹了根凤钗，放在他每日放果子的位置上，以表感激之意。

他收下了。

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行了大半个月，终于在快要入秋之际，抵达了平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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