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 第60章 第 60 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

年幼的元茵每日捧着经书，照本宣科，全然不能理解其中之意，只觉得它枯燥乏味。

于是，她便去问茂虚，“师父，您让我读这些，是为了让我以后更好去寻道吗？可道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我上哪去寻它？”

“为师让你读这些，是觉着先圣之言，或许将来能为你指点迷津，为你所用。”茂虚摸着长须，笑呵呵道：“要说这道，无处不在，无所不有，至于如何寻，寻何种道，终有一日你自会明了。”

后来，元茵长大了，对经书之言，也渐渐略有些感触。

无形之中，它们似乎在指引着她，让她往该走的路上走。

一直走到今天。

走到这里。

元茵垂下眼帘，盯着地面，漫无目的地想——这，兴许就是她的道。

*

司马昱见元茵竟无动于衷，仿佛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很突兀地笑了起来，然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阴鸷可怕得很。

众人见他那样，骇了一跳，莫名颤抖起来，感觉自己才是被审问的那个人。

堂上的气氛压抑到窒息。

司马昱握了握扶手，显出凶相，“我让你抬起头来！”

元茵“扑通”一声，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她不断袖子擦脸，在旁人看来，以为她是在擦汗。

司马洵暗暗嗤笑，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这回知道怕了？要是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还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老爷。”一片死寂中，裴青临忽然开口，站了出来。

司马昱拿眼瞧他，冷笑道:“怎么？你也不服吗？”

裴青临轻声道:“不敢，只是……”

与此同时，元茵蓦地抬起了头。

众人瞧着她的面，微微失了神。

她脸上虽还有些许斑驳的残妆，但容貌之嚣艳，让人不禁放轻了呼吸。

有人暗暗感叹，男子生了副这模样，不知是幸是灾。

“是你！”

司马洵目光一瞥，当即认出了元茵，他瞳孔微缩，忽然大喊出声。

司马昱原在审视裴青临，一听他大呼小叫，没有点体统，登时眉头一皱，想要正过身来斥他。

却正正对上了元茵的视线。

他神情一怔，死死盯着她，目光一寸也不敢移，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张脸。

这张他魂牵梦绕的脸。

他张了张嘴，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卿卿，卿卿……”

他先是喃喃低语，后声音愈来愈大，竟有些疯魔了。

众人瞠目结舌。

皇上爱美色不假，但几时这般失态过。

裴青临捏了捏手心，一时没了计策。

司马昱喊了几声，忽然从高座上踉踉跄跄地跑了下来，他来到元茵跟前，紧紧抓住她双臂，力道之大，几乎是掐着骨头。

他语无伦次道:“卿卿，卿卿，你上哪去了，朕找你找得好苦啊，她们都说你死了，朕不信，你怎么可能会死……”

“朕？”有耳尖的百姓捕捉到这个字眼，登时吓白了脸。

这莫不是当今圣上？

连圣上都要他们的命，那他们还有活路？

百姓们如堕冰窟，没了半分神志。

元茵被司马昱攥得手臂的血脉都不通了，她疼得倒吸了口气，装模作样道:“大人，您莫不是认错人了？小的不是什么卿卿，小的叫梁钰，先前也未曾见过大人。”

司马昱经她一点，如梦初醒般止了声。

他眼中恢复了清明，但依旧没松手，直直盯着元茵，仿佛要把她看出个洞。

“你……”司马昱因为过于激动，声音仍有些发颤，“你是男是女？”

元茵瑟缩了一下，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小、小的不敢欺瞒大人，小的是女儿身，扮成如此模样，实乃无奈之举，还望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这一次，小的再也不敢了。”

司马昱却是笑了，他接着问道:“你多大了？”

“小的今年十四岁。”

司马昱笑容更甚，“你爹娘呢？”

“小的没有爹，只有娘。”说到这里，元茵悲恸了一下，抽噎道:“然娘亲昨夜意外丧生在大人的游船上，小的便连娘亲也没了，成了个孤家寡人。娘亲虽不是小的亲娘，但抚养了小的这么多年，小的心怀感激，本是该尽孝道的时候了，谁料竟会突生变故……”

她语未尽泪先流。

司马昱不由提高声调，“不是你亲娘？”

元茵点点头，泪眼婆娑地继续道:“小的原是被一个叫春娘的老妇人养在身边的，后来春娘病逝，小的便在外头流浪了，直到遇见娘亲，娘亲看我可怜，领我回去，尽心尽责顾着……娘亲的养育之恩，小的无以为报，只想敛了她的尸首回去好生安葬，可，可那位大人不仅不许，还要定小人的罪，小的实在没法子了，才会冲撞了大人……”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司马昱先是沉默，过了一阵，蓦地爆发似的“啊”了一声，转而牢牢拥住了她，哽咽道:“孩子，朕可怜的孩子，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啊。”

元茵适时摆出茫然失措的表情。

众人彻彻底底地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上一刻此人还是个横冲直撞，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他们都以为她必死无疑了，结果一转眼，就成了个姑娘，他们又以为皇上那副丢魂失魄，念念叨叨的模样，是看上她了，正暗叹她好命，然下一刻，她摇身一变，竟成了皇上流落在外的孩子？

他们忙不迭地思索着自己所言所行，怕无意中得罪过这半路冒出来的公主，遭她记恨了去。

司马洵咽了口唾沫，不大相信，指着元茵道:“父皇，就凭几句话，怎么可以认定她就是——”

司马昱斜了他一眼，沉声道:“朕的孩子朕认不出，要你来认？”

司马洵看了父皇凶恶的面孔，瑟缩了一下，“儿臣不，不是那个意思。”

……

元茵被勒在司马昱怀中，费力地转过脸，看向不远处的裴青临。

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裴青临凝着她，面上无甚表情，但眼里，翻滚着惶惑不解，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

元茵心中一动。

少顷，裴青临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1］出自《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