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粘腻,不似人间物。
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水流随它波动,紫黑的月蚀也如活物般蠕动。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四周黑暗浓得化不开,到最后只剩她与李宴珩周身微光映亮的方寸之地。
突然,李宴珩打了个手势,示意姜迟月左侧有东西过来了。
几乎就在他手势落下的时候,左侧的黑暗猛地被撕开!
一道粗壮如巨蟒的触手以远超之前蚀妖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抽向姜迟月后心。
姜迟月头也未回。
“铮!”
裁月随身走,剑锋与触手擦出沉闷尖鸣,火星四溅,转瞬即灭。
那触手见一击不中,竟异常灵活地缠绕上来,触手上的吸盘大张,腥臭的腐蚀液体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右侧、上方、甚至脚下,又有数道相似的阴影朝她发动袭击。
它们配合得极为默契,封死了姜迟月所有能闪避的角度。
她不退反进,一甩归墟,悍然撞向正面袭来的触手。
“嘭!”
归墟剑上幽光与触手的月蚀激烈抵消,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借这一撞之力,姜迟月借力一旋,新月之光陡然绽放,将侧后方袭来的触手齐根斩断。
断裂的触手疯狂扭动,喷出大股大股的紫黑色浆液,瞬间污染了大片水域。
李宴珩的箭就在这时到了。
三支箭矢同时离弦,化作暗金色流光穿透江江水,直刺那心脏搏动之处。
流光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阴影轮廓,它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蚀质,中央一点暗红明灭,显得邪恶又恶心。
“就是它!”李宴珩打手势示意。
姜迟月没有犹豫,双剑交叉横于胸前,两股气质迥异却同出一源的力量在她身前旋转交汇,形成一股凝练至极的剑光。
周围水波被搅碎,而那些试图逼近的触手也不能幸免。
“去!”
这股力量顺着李宴珩箭矢劈开的通道,轰向那颗心脏。
那巨大的阴影似乎感到了致命威胁,发出尖啸,将江水搅得越发汹涌。所有触手回缩,在身前形成一堵防御墙。而中央一点红光大盛,一道凝实的紫黑色光束迎着剑光对冲。
“轰——!”
两股力量在水底轰然对撞。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个环状冲击波向四周急速扩散,河中心被掀起滔天巨浪,淤泥混着碎裂的礁石纷纷四散。
远处宋衿澜勉强维持的船体开始剧烈摇晃,青光闪了又闪,最后稳稳地浮在一处。
而河心,光芒与黑暗交织的中央,剑光层层破开防御墙,狠狠撞击在核心上。
“喀……咔嚓……”
每个人都听到了那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暗红色的光芒在剧烈地闪烁后倏然熄灭,庞大阴影的蠕动瞬间停滞,所有触手无力地软垂下去,搏动感也消失了。
四周翻涌的紫黑色水流失去了源头,侵蚀性的寒意快速消散。冰消雪融,浑浊水流里透出几缕属于正常江水的气息,被遮蔽许久的天光,挣扎着流出浅而暖的光芒。
成功了。
姜迟月收回双剑。归墟剑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击中硬物的余颤,裁月则清鸣一声,收敛华光。
李宴珩游近,打量着心脏残骸,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
姜迟月用剑尖拨开灰紫色的蚀质,在原本核心的位置扫到了一块嵌在腐烂肉质中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扭曲的符文,中心是一个熟悉的标记——破碎玉璧环绕星辰。
果然是碎玉阁。
姜迟月将玉牌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丙七”两个字。
碎玉阁还给蚀妖编了号?
看来不止一只。
她将玉牌收好,与李宴珩一同游向船体。
李宴珩先她一步翻上船舷,湿透的绯衣贴在身上,转身时朝水面伸出手。姜迟月握住他的手借力一跃,落在甲板上。
宋衿澜收了铃铛,从船舱中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谢怀叙跟在后面,浮光还未入鞘,剑身上沾着的紫黑色浆液正在慢慢挥发。
“都没事吧?”谢怀叙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停在姜迟月湿透的衣襟上,“师姐,你受伤了?”
那里的衣袖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泛着暗紫色。衣袖下的伤口不算深,却已渗出了不少血珠。
“擦伤。”姜迟月不以为意,“不碍事。”
宋衿澜却已走了过来,从包裹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倒了些药粉洒在她伤口上。药粉触到皮肤的一瞬间,暗紫色的痕迹便开始消退,血也止住了。
“多谢。”
宋衿澜将药瓶收回袖中,又翻出干净的布条包好伤口。
“宋娘子随身带着伤药?”这是姜迟月没想到的,而且价格也不便宜。
就这片刻,她已经辨出好几种名贵的药材了。
“习惯了,某人总是不肯好好躲箭。”她抬眸看了姜迟月一眼,“况且这药是我自己配的。方子不值钱,值钱的是工夫。你若觉得欠了我,改日替我试几味新药便是。”
李宴珩假装没听见。
姜迟月看了看包扎妥帖的左臂。布条缠得平整而服帖,既不会松脱,也不妨碍握剑。
她想起自己以往受了伤,随意擦一擦便算完事。偶尔被风吟撞见,便会被按在榻上重新包扎。
“好,改日替你试药。”
宋衿澜唇角微弯,笑意转瞬便隐没在惯常的疏离里。她又从包裹里掏出一只瓷瓶,倒了两粒药丸递过去:“现在就试。这药苦,别嚼。”
姜迟月咽下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极其霸道的苦味顺着舌根直冲脑门。饶是她早有准备,仍被冲得眉头紧蹙。
宋衿澜看着她难得皱起的脸,面上露出极淡的笑容。
“说了别嚼。”
“……我没嚼。”姜迟月有些闷。
船行无声,缓缓划破了一江晨霭。
随着船只靠近沅州地界,原本尚且明朗的视野逐渐收窄,两岸青山也从泼墨般的翠色变成了随时能拧出一把江水的墨绿色。
远处隐约可见青瓦白墙的轮廓。那是沅州的渡口,白露渡。
沅州诗云:“千波藏影,万籁收声,月落千江尽无踪。”
这里的水太深,藏了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埋葬了无数想要揭开秘密的人。
船行靠岸,渡口到了。
码头上泊着几艘货船,脚夫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岸边喝茶,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张,一切如常。谢怀叙张望了一圈,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
他本以为会看见满目疮痍,没想到入眼的竟是炊烟袅袅。
“看来裴家守住了。”
姜迟月看向天际。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暗紫色痕迹,正在缓缓消散。
那是七座安魂台中最重要的一座,也是处于裴家府邸的一座,溯光台的方向。
四人弃船登岸,穿过熙攘的早市往裴府走去。裴府的门虚掩着,两盏灯挂在檐下。谢怀叙上前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几个裴家子弟正在庭院里,见到门口的动静纷纷起身,脸上的疲惫被欣喜取代。
“云中阙?”为首之人快步迎上来,“你们终于来了!家主在等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家主伤得很重。”
姜迟月点头,示意他带路。
一路走来,青石地砖溅满了暗紫色的血渍,几株桂花树被剑气削断了枝干,花厅的窗棂碎了大半,廊柱上还钉着几枝断裂的箭矢。
触目惊心。
谢怀叙暗自乍舌,心上一阵忧愁。
裴契也的卧房在正堂后方,面朝着溯光台。姜迟月进去时,他正半靠在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透明,呼吸浅而急促。
“姜娘子。”他唤了一声,甚至笑了一下。
结果这番笑容扯动了他肩头的伤口,疼得眉头猛地一蹙,但很快便舒展开了:“幸不辱命。”
裴家守住了。
姜迟月在榻边坐下,没急着问话。她小心拆开纱布,查看了他肩上的伤口。
贯穿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正在伤口里缓慢地蠕动。
是月蚀。
姜迟月掌心浮起一团银光,缓缓靠近裴契也。
只见原本在他伤口处缠绕的月蚀,一缕缕融进银光,原本暗紫色也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紫色,在银光的衬托下竟显得有些美丽。
摄人心魄的美丽。
待月蚀彻底被净化后,姜迟月将那团银紫色的光收进体内,面色如常。
裴契也的面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
谢怀叙和李宴珩皆吃惊地看着她。
谢怀叙是因为师姐的月华竟然能净化月蚀;李宴珩则是因为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竟与自己体内的月华遥相呼应。
“那人出手很快,一掌差点废了怀缨的经脉。”裴契也缓了口气,朝姜迟月道,“我上去拦,被他穿透了左肩。”
他一向不擅长战斗。
但那会他顾不得太多了。那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的妹妹受到伤害。
被他穿透左肩后,他不仅没有退,反而在那一瞬间扣住对方的手腕,掀开了他的面具。这个动作几乎要了他的命,肩上的伤被撕扯得更开,血溅了一地。
但他也借着这个机会看清了那张脸,也看清了那人面上一闪而逝的惊愕。
“他很年轻,面容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配了一对长眉。”裴契也缓缓道,“他穿的是紫袍。”
“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月华的气息。”他沉吟道,“换个说法,他体内全是月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