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魄射影 第46章 紫藤怨 3)

林间的弯月，形如妇人脸上一道狰狞的抓痕。月色带着几分戾气，纤细疏淡的月廓轮廓，像拢起半展的羽翼，并未全然张开。白日里繁华热闹的景致，一旦入夜，尽数化作一张张含着悲戚的哀容。尘世中人浑然不顾天际的幽寂沉思，只顾循着自己的宿命轨迹，奔波辗转，度过一生。

咸宜观尚未安眠，内里依旧隐隐传出男女寻欢作乐的靡靡之声。一名丫鬟搀扶着醉得脚步虚浮、几乎抬不起脚的鱼玄机，缓缓送入房中。

道姑将鱼玄机扶到床榻之上，替她宽衣整理，一切安置妥当，才悄然退去。

鱼玄机青丝散落，身上只披着一袭轻薄通透的衣衫。屋内萦绕着淡淡的藕荷香气，本应能抚平迷途之人的倦意，却消不散她一身浓重醉意。她醉眼惺忪，伸出一只手枕在枕上，微微支起身子。酒意上涌，胸口闷热发闷，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绿翘……绿翘……”她口齿含糊地低声呼唤，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胸前胡乱摩挲。

“娘子，绿翘不在这里。”婢女秋实连忙上前，递水伺候，轻声回话。

“原来她不在啊。”

鱼玄机不再言语。人虽是酒醉，心底却格外清醒。不知为何，在这样容易勾起人心不安的月夜，她的思绪反倒分外清明。万千念头翻涌纠缠，一点点拉扯着她，往颓靡病态的深处沉沦。

许久未曾入梦的往事，此刻一一浮现。梦里，李亿面带笑意，一步步朝她走来，温柔唤道：“幼薇……”

早已没有人再这样唤她了。

这个名字，原本是与生俱来、密不可分的印记，却因为她遁入空门，从此与自己隔绝。人世冥冥，自有注定，很多结局，在人尚未行动之前，就早已写好。

她幽幽轻叹。倘若当初没有遇见李亿，自己这一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当年得知李亿一去不返、彻底负心，她悲痛难当，写下那首千古诗句：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自此之后，她性情大变，行事狂放不羁。

辗转反侧，换了几个睡姿，她终于倦极，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不知睡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天色已然大亮。另一名丫鬟入内伺候，笑着说道：“娘子昨夜真是醉得不轻。”

“好似昨日李公子来过，从温先生那里回来，娘子才喝成这般模样。”屋外传来细碎的低语声。

“话说那正天府的温大人，又来看望娘子了。娘子为何对他总是这般冷淡？”

“听说是因为温大人和李公子的夫人同姓，娘子心里有所忌讳。”

“温大人容貌俊美俊秀，若是能得这样一人倾心相待，真是一辈子难求的福气。”

“快别胡说，这话也不知羞。”

两个丫鬟在门前闲聊，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先前进屋伺候的婢女顿时柳眉倒竖，厉声斥责：“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只顾着在外闲聊打趣，不知道进来伺候娘子，平日里真是白白养了你们！”

二人慌忙自责请罪，连忙手脚勤快地各司其职。

“不关她们的事，让她们去吧。”

今日的鱼玄机性情格外平和，并未动怒。她命人打来清水，用竹盐漱口，再取桂花胰子洁净双手，细细敷上玉容粉，两颊轻扑淡淡胭脂。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方才面露满意。

“娘子容貌绝世，当真如同仙女下凡一般。”碧荷在一旁笑着夸赞。

不多时，有人端来早膳，盘中还有荷叶腊肉稀粥，轻声道：“娘子昨夜醉酒初醒，不宜太过油腻荤腥。我特意吩咐厨房熬了清粥，好养胃气。”

鱼玄机微微点头，伸手接过。

一众婢女退到远处，又低声议论起来：

“昨夜娘子梦中一直唤着‘绿翘’，想来也有大半月没见到她了。都说她回了老家，走得匆匆，连一句音讯也不曾捎来。看娘子夜夜念她，心里定然是十分想念。从前娘子那般宠爱绿翘，怎说走就走了。”

不远处，一树紫藤花悄然盛放。临近夏日，枝头缀满一簇簇紫白色花穗，像一串串垂落的葡萄，连绵低垂。碧绿的叶片攀附在褐色藤蔓之上，俯仰相映，花香阵阵随风漫溢。

今日晚风掠过，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吹得两个丫鬟浑身发寒。二人面面相觑，始终想不明白缘由，不由得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你们家娘子如今身子如何？”

温璋静静坐在前厅，耐心等候。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正天府的温璋温大人。”一道清丽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见来人是鱼玄机，温璋立刻起身，满眼关切地问道：“鱼姑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鱼玄机淡淡抬眼，眸光轻轻扫过他，脸颊却微微泛红，轻声道：“如今这世上，还愿意唤我一声‘鱼姑娘’的，也就只有你了。”

“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看完便走。”

温璋说完，低下头端起茶杯静静饮茶。

鱼玄机轻笑一声：“你这人，性子就和你断的那些案子一样，半点趣味也无。我听闻你前些日子查办一桩奇案，有户人家院里一株白梅，偏偏夏日开花，世间怎会有这般怪异之事？”

“花木反常，多半是地下藏有冤情。那株白梅树下，埋藏着一截死者断手。怨气萦绕不散，浸染花木，才令梅花逆时而开，以此引人注意，盼能沉冤得雪。”

一说起案情，温璋便娓娓道来，将那桩女尸断手一案细细讲述。

鱼玄机听完，神色不以为然：“世间奇事本就繁多，不足为奇。但若要说什么鬼神灵异之说，我并不相信。邪祟阴灵，怎敢在一身浩然正气之间肆意作祟？不过是你故意编来吓唬我的罢了。”

温璋淡然一笑：“其中缘由，不必我多言，鱼姑娘心中，其实早已明白。”

“呵，也是。你身边那位蛇形异士本就是一桩奇事。有这样的异象在前，再听闻鬼神之说，倒也让人无从反驳了。”

看着温璋一本正经的模样，鱼玄机忽然心生打趣之意，目光不自觉细细打量起他。

他不过比自己年长两岁，平日里却总是一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模样。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掩唇轻笑。

只见温璋端着茶杯，刻意饮茶掩饰心底的局促与欣喜。鱼玄机心中暗忖：世人都说他是铁面无私的温青天，不苟言笑、冷峻威严，可在我面前，这般呆傻腼腆，哪里有半分冷面判官的样子？

她目光顺着他俊朗眉眼缓缓下移，鼻梁高挺笔直，人中轮廓恰到好处，唇形饱满好看。唇角边似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含笑之时，如同女子精心点绘的花钿，雅致好看。方才他起身之际，她悄悄留意，身形挺拔修长，如青竹一般清俊端雅。

这般容貌气度，难怪府里丫鬟会说出那些倾慕的轻狂话语。

鱼玄机越看越觉得好笑。这人实在太过痴傻，自己从前那般冷淡疏离，他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依旧一次次前来探望。

二人闲谈几句，温璋开口道：“听闻姑娘昨日醉酒伤身，理应好好休养。我不便多打扰，这就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鱼玄机起身相送。

忽然，温璋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身，二人险些迎面撞上。

鱼玄机错愕地睁大眼睛望着他，不知他还有何事要说。

“日后，我还会再来探望你。”他认真说道。

此番前来，温璋心底一直忐忑不安。他早已习惯鱼玄机往日的冷淡，却不明白今日她为何忽然态度和缓、言语热络。

纵然满心疑惑，心底却抑制不住地欢喜激动，落座之时，甚至几度心绪翻涌，言语失措。

他暗自忐忑，不知下一次相见，她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对自己和颜悦色。

一路思绪纷乱，不知不觉，温璋已然回到府中。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找您好久！外头有人击鼓鸣冤！”

锥生见温璋满面喜色，心里便知晓，大人定是刚从咸宜观探望鱼姑娘回来。只是今日这桩案子，偏偏和鱼玄机息息相关，不知大人听闻之后，还能否笑得出来。

锥生连忙上前禀报：“大人，刘大人方才派人来报，今日有人击鼓鸣冤，自称是鱼姑娘身边婢女绿翘的父母。二人许久未曾收到女儿音讯，心中不安，特意前来告状。”

“哦？”

温璋随口应了一声，语气轻松：“不过是一个鲜活的姑娘，或许只是在外游历，耽搁了归期罢了。”

“据二老所说，绿翘往日都会按时寄钱回乡赡养家人。可如今许久不见银两寄回，二老心中生疑，亲自前往咸宜观打听。观里的人却说，绿翘早已辞别回乡。二老觉得事有蹊跷，这才前来击鼓鸣冤。”

“竟有此事？”

身为断案之人，天生的敏锐瞬间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回想今日鱼玄机的言行态度，看似一切如常，并无半点异常。

她今日那句言语，忽然在耳边回响：

“世有无常事，实属平常。但是要说是有鬼怪灵异，我不相信。鬼之力又怎敢在浩然正气间作祟？”

温璋猛然抬头，心头骤然一沉，眼前微微发昏，心底暗念：

鱼姑娘，千万不要是你……

时至正午，咸宜观依旧宾客满堂，一众达官贵人在此饮酒欢聚、寻欢作乐。

自从开设咸宜观，鱼玄机便张贴以文会友的告示。一众显贵久闻她才名美貌，纷纷慕名而来，只为一睹佳人风姿。

不少官家子弟，起初自持文采，想要与她比试高下。鱼玄机只是淡淡一笑，提笔挥毫，写下这首诗句：

尖圆净滑一星流，月杖争敲未拟休。

无滞碍时从拨弄，有遮栏处任钩留。

不辞宛转长随手，却恐相将不到头。

毕竟入门应始了，愿君争取最前筹。

寥寥数句，才情尽显。那些狂妄自负的登徒子，尽数心悦诚服。

鱼玄机的绝世才学与放浪行事，也渐渐声名远播。时日一久，就连那些胸无点墨、不通文墨之人，也厚着脸皮前来，借口求学问道，实则是心怀龌龊，前来寻欢苟且。

鱼玄机从不刻意驱赶，一视同仁，待所有人皆是同等态度。

此刻，众人围坐饮酒喧闹，气氛热烈。鱼玄机坐在人群之中，静静看着这些附庸风雅之徒，只觉得满心疲惫，索然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