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带了两瓶橘子味的冰汽水。
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用塑料袋裹着,揣在怀里一路跑,生怕化得太快。跑到操场看台时,沈彻已经在了——正蹲在台阶上,用粉笔写一道新的物理题,是周衍最头疼的天体运动。
“喏,你的。”周衍把汽水递过去,塑料袋上的水珠蹭在他手背上,凉得像踩在井水浸过的石板上。
沈彻接过去,没立刻拧开,只是用指尖碰了碰瓶身的水珠。“谢了。”他说,目光落在周衍怀里露出的半截物理笔记本上,“今天想讲哪部分?”
“先不讲课。”周衍在他旁边坐下,献宝似的掏出个东西,“你看我带了什么?”
是袋辣条,卫龙的,红通通的包装在夕阳下格外扎眼。他昨天路过小卖部时特意买的,记得沈彻上次看他吃西瓜时,眼神好像往塑料袋上瞟了一眼。
沈彻的眉头果然皱了皱:“这个很辣。”
“试试嘛,”周衍撕开包装袋,一股浓烈的辛辣味立刻散开,混着槐花香,奇异地不冲突,“夏天吃这个才够劲,比薄荷糖刺激。”
他递过去一根,油亮亮的辣条在指尖晃了晃。沈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捏在指尖,像捏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尝尝。”周衍自己先吃了一半进嘴里,辣得直吸气,却笑得眼睛发亮。
沈彻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周衍手里剩下的一半咬了一小口。辛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耳根却悄悄泛红,像被蝉鸣烫过似的。
“怎么样?”周衍凑过去看他的表情。
“很辣。”沈彻的声音有点闷,却还是把剩下的半截吃了下去,“但……还行。”
周衍笑得更欢了,又递过去几根。两人就着冰汽水,你一根我一根地吃着辣条,辣得直吸气,却谁也没停。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混着辣条的辛辣,像把整个夏天的热都咽进了肚子里。
“对了,”周衍吸着气说,“昨天那局斗地主不算,今天得决出胜负。”
沈彻刚喝了口汽水,闻言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当然。”周衍拍着胸脯,“今天我肯定赢。”
结果还是输了。
沈彻好像突然开窍了,出牌又快又准,好几次把周衍的牌堵得死死的。最后一把周衍手里攥着四个二,正想炸,却被沈彻用一对王截了胡。
“不算不算!”周衍把牌一摔,“你肯定偷看我牌了。”
“我没有。”沈彻的嘴角弯了弯,“是你自己出牌太急。”
蝉鸣在头顶响得欢,周衍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突然觉得输了也没什么不好。他捡起一张红桃A,在沈彻眼前晃了晃:“这张牌缺了个角,是我小时候咬的,当时觉得牌上的红桃像颗糖。”
沈彻的目光落在牌面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缺口:“很可爱。”
周衍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蝉鸣突然卡了个调。他把红桃A塞给沈彻:“送你了。”
“为什么?”
“反正我牌多。”周衍嘴硬,心里却在想,这张牌跟你很配。
沈彻没拒绝,把红桃A放进校服口袋,和那颗水果糖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看着周衍:“下周要月考了。”
“啊?这么快?”周衍哀嚎一声,“我还没复习呢。”
“所以今天得讲课。”沈彻从书包里掏出他的物理试卷,红笔已经圈好了重点,“把这些题弄懂,及格没问题。”
周衍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圈,突然有点泄气:“又是物理啊……”
“不然你想考零分?”沈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已经开始讲题,“这道天体运动题,记住万有引力公式……”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怕被蝉鸣听去似的。夕阳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辣条的辛辣味还在空气里飘,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让人觉得安心。
周衍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嘴问几个蠢问题,沈彻也不烦,耐心地一遍遍讲。有一次他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沈彻的肩膀,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却都红了。
蝉鸣渐渐低了下去,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沈彻终于讲完了最后一道题,把试卷递给周衍:“这些题回去再做一遍,不会的明天问我。”
“知道了,学神大人。”周衍接过试卷,心里却有点舍不得。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呢,再玩会儿?”
沈彻摇摇头:“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周衍有点失落,却还是点点头:“好吧。”
两人收拾东西的时候,周衍发现沈彻的校服口袋鼓鼓的,除了那颗红桃A和水果糖,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你口袋里装了什么?”他好奇地问。
沈彻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口袋捂得更紧了些。
走到校门口时,沈彻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周衍。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糖,透明的糖纸里,能看见里面是颗橘子味的硬糖,像颗小小的太阳。
“给你。”他说。
“谢啦。”周衍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有点烫。
“月考加油。”沈彻看着他,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你也是。”周衍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考第一给你庆功。”
沈彻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周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往家走。
嘴里的糖慢慢化着,甜丝丝的。周衍摸了摸口袋里的物理试卷,忽然觉得月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有人会在看台上等着给他讲题,会记得他喜欢橘子味的汽水,会把他咬过的红桃A小心地收起来。
这样想着,周衍的脚步轻快起来,连蝉鸣都觉得好听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像撒在黑布上的糖。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有点甜。
月考来得比蝉鸣还急。
周衍把沈彻划的重点翻得卷了边,晚自习时对着物理题啃到眼皮打架,凑过来瞅了眼,宋成叡咂舌:“你这劲头,要是早半年有,也不至于常年挂科。”
“这不是有动力了吗。”周衍打了个哈欠,笔尖在“向心力”三个字上顿了顿——沈彻讲这道题时,指尖在公式上敲了三下,说“这个力很重要,得记牢”。
窗外的蝉鸣已经歇了大半,大概是知道夏天快到头了,叫得有气无力的。周衍望着漆黑的夜空,突然有点想念看台上的风,想念橘子味的汽水,还有那个低头写字时,睫毛会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人。
考试前一天,周衍特意绕去沈彻的班级门口。对方正趴在桌上演算题,侧脸贴着试卷,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像在跟时间赛跑。周衍没敢打扰,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会儿,看见沈彻的笔突然顿住,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亮了亮,又很快低下头去。
周衍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最后一声蝉鸣蛰了下。
物理考试那天,周衍握着笔的手有点抖。试卷发下来时,他先扫了一眼——居然有三道题是沈彻讲过的!连数字都没怎么变。他松了口气,笔尖在试卷上划过,沈彻讲题时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清晰得像蝉鸣。
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是道电磁复合场的综合题。周衍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想起沈彻在看台上画的受力分析图——“把电场力和洛伦兹力分开看,就像拆积木”。
他静下心来,一步一步地算,草稿纸写满了半张。最后算出答案时,考试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惊得窗外最后几只蝉叫了两声,又歇了。
周衍走出考场,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下楼梯,就看见沈彻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瓶冰汽水,橘子味的。
“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应该……能及格。”周衍接过汽水,瓶身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有三道题是你讲过的。”
沈彻的嘴角弯了弯:“很好。”
“那必须的,”周衍得意地晃了晃汽水,“也不看是谁教的。”
两人并肩往操场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月考结束的校园格外安静,蝉鸣稀疏得像快用完的粉笔,空气里都是松快的味道。
“今天不讲课了吧?”周衍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考完试得放松放松。”
“嗯。 ”沈彻点点头,“带你去个地方。”
周衍愣了一下:“去哪?”
沈彻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他带着周衍绕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有扇不起眼的小门,锁早就锈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条窄窄的小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尽头是栋废弃的旧楼,墙皮都剥落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这是哪儿?”周衍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以前的实验楼。”沈彻推开虚掩的楼门,灰尘在夕阳里跳着舞,“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玩。”
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沈彻带着周衍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标着“物理实验室”的门。里面的桌椅都蒙着布,角落里堆着些旧仪器,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看这个。”沈彻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布,露出个布满灰尘的地球仪。
周衍走过去,用手指擦了擦地球仪上的灰,蓝色的海洋露了出来,像块被遗忘的宝石。“你以前在这儿干嘛?”他问。
“看星星。”沈彻指着窗外,“以前这里没有树,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我爸是这儿的老师,经常带我来认星座。”
周衍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眼神却有点空,像蒙着层灰。“你爸……”
“他后来调走了。”沈彻的声音很轻,“这栋楼也废弃了。”
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连外面的蝉鸣都听不见了。周衍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学神,好像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像藏在实验楼角落里的旧仪器,落满了灰尘。
“其实 ,”周衍突然开口,“我也经常逃课,不是因为不想学习,是因为……我妈总逼我学这学那,我觉得烦。”
沈彻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惊讶。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周衍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就是学不进去。不过……自从你帮我补物理,我好像觉得,学习也没那么难了。”
沈彻看着他,眼里的光慢慢亮了起来,像蒙尘的地球仪被擦亮了。“周衍,”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干嘛?”
“谢谢你 ……”沈彻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愿意来这儿。”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蒙着布的桌子上,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剪影。周衍看着沈彻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栋废弃的实验楼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
有灰尘 ,有旧仪器,有说不完的话,还有身边的人。
“对了 ,”周衍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给你。”
是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比之前的都大,是颗水果硬糖,里面嵌着颗小小的星星。“我妈旅游带回来的,说叫星星糖。”他有点不好意思,“给你。”
沈彻接过去,捏在手心。糖纸在夕阳下闪着光,映得他的指尖都染上了点颜色。“谢谢。”他说。
“ 谢什么,”周衍摆摆手,“以后我还会带更多好吃的给你。”
沈彻没说话,只是把糖放进校服口袋,和那颗红桃A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看着周衍,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夕阳还亮。
“ 周衍,”他说,“这个夏天,好像过得很快。”
周衍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是挺快的,”他说,“不过还有一个月呢。”
“嗯 。”沈彻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还有一个月。”
蝉鸣从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像在跟夏天告别。周衍看着沈彻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快结束了。
但没关系,他想。
还有一个月,还有很多颗糖,还有很多个一起看夕阳的傍晚。
足够他们把没说的话,都藏进蝉鸣里了。
— —
在实验室里,灯光柔和而安静。
小沈彻摇摇晃晃地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沈旻文的方向跑去。他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眼神里满是期待。
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终于,他扑进了沈旻文的怀里,小脸紧紧贴着沈旻文,咿咿呀呀地笑着。
沈旻文笑着亲了亲沈彻柔软的小脸蛋儿,问:“妈妈呢?”
小沈彻口齿不清还流着口水指着沈旻文后面说:“在那里。”
沈旻文身后传来一阵轻笑,他转过头去自己的妻子正温柔地注视着两人。
两人在沈彻注视不到的地方接了一个缠绵的吻。
林嘉淑把小沈彻举起来放在沈旻文的脖子上,沈旻文颠颠小沈彻,三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