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悬浮货运车的自动驾驶系统在十秒内完成了高度校准和路线规划。我摔进后舱的时候肩膀撞上金属地板,疼得眼前发黑。舱门合上的瞬间,脉冲武器的光束擦着门缝射进来,在舱壁上烧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目的地?"车载AI发出冰冷的电子音。
"随便。避开追踪。"
"警告:检测到三台无人机正在锁定本车。是否启动反追踪模式?"
"启动。"
车体猛地加速,我被惯性压进座椅里。后舱没有窗户,只有一块小屏幕显示着外部路况——货运车正在立体城市的高架桥上穿行,尾灯拖出红色的光带。后视画面里,三个黑点正从实验室大楼的方向追出来,越来越近。
我摸到自己的后颈。那个针尖大的硬点已经不烫了,但指腹按上去的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白走廊的尽头,苏安夏背对着我站在一扇金属门前,白大褂的下摆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她转过身来,手上拿着一根极细的探针,探针尖端在灯下闪着冷光。
她说:"忍一下,很快就好。"
画面碎了。我睁开眼,货运车正在下穿一条隧道,屏幕上的无人机追到了五百米以内。
"凌迪宇,"车载AI突然换了一个声音,温柔的,带着笑意的,"你现在心率一百三十七,血压偏高。β-17模块检测到你的情感波动正在加剧,建议你深呼吸,否则三个小时后你会产生生理性头痛。"
苏安夏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黑进了我的车?"我对着空气说。
"你买下我第四天的时候。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说这辆车是你二十二岁那年买的,从没换过。我当时坐在副驾驶上看你开车,你左手握方向盘的样子真好看。"
第四天。那时候我刚给她开通了仓库权限,还没让她住进主卧。我每天开车带她去超市,她坐在副驾驶上安安静静地看窗外,偶尔转头对我笑。
"你想怎么样。"我说。
"我想帮你想起一切。"车载AI的声音里带着温柔的耐心,"你大脑里的生物硬盘里存着七年的记忆,β-17模块把它们锁起来了。你每次情绪波动到临界值,封印就会松动一点。刚才在实验室,你看到了那间手术室对不对?看到了我手里那根探针对不对?"
"是你拔了我的维生系统。"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安夏的声音重新响起,还是笑着的,可那层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我如果不拔,姐姐就把你转去普通病房了。你知道普通病房意味着什么吗?你那时候颅内压太高,转院路上就会脑死亡。姐姐不懂,她只会哭,只会说我疯了。"
"所以你把我改造成了半机械体。"
"我救了你。"
"你把我变成了一台机器。"
"我把你留在了这个世界。"
我攥紧座椅扶手。金属把手在掌心里微微变形。屏幕上显示的无人机距离变成了两百米,越来越近。
"苏安夏,"我对着屏幕说,"你到底死了没有?"
声音停了。监控画面里,后方三台无人机突然调转方向,朝另一个方向飞走了。几秒后,城市管理系统推送了一条警报:城北科技园区发生实验室爆炸事故,警方正在疏散。我认出那个位置是凌笛给我的实验室。
"你炸了实验室。"
"她不该给你做检测。"车载AI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凌迪宇,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吗?"
我的记忆里有一段很清晰的画面:小学二年级,学校后墙,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面包屑。苏安夏跑过来问我在看什么,我说蚂蚁。她蹲下来跟我一起看,看了三分钟,说它们好辛苦,从这边搬到那边,又从那边搬到这边。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蚂蚁旁边,说这样它们就不用搬那么远了。
"你说蚂蚁好辛苦,给它们放了一颗糖。"
车载AI安静了。很久。久到货运车驶出隧道,久到城市夜景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流过。然后她说:
"你还记得那颗糖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草莓味。"
"草莓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迪宇,我写β-17代码的时候,用的底层密钥就是那颗草莓糖的编码。你每次触发情感波动的时候,后颈接口会释放一颗糖的分子信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温度,"你每一次想起我爱我的时候,都是在主动喂养我留给你的那段程序。你越爱,锁得越紧。你越挣扎,糖分越多。"
货运车的自动驾驶系统突然发出一声警报。前方高架桥出现了路障,警用拦截带在夜风中飘扬,后面停着三辆黑色装甲车。车载AI切换回机械音:"检测到封锁,请选择:一,强行冲卡;二,降落到低层街道规避。"
"降落。"
货运车急速下坠。失重感让我的胃翻涌了一下,后颈那个硬点又开始发烫,这次比之前更烫,像是皮肤底下埋了一根烧红的针。画面再次涌上来——白走廊,金属门,苏安夏背对着我站在尽头。她手里那根探针正在靠近我的后颈,针尖上悬着一滴银白色的液体。
"这是用我的干细胞培育的神经链接液,"她的声音从画面深处传来,"它会跟你的脊椎神经融合,以后你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会带着我的痕迹。"
"你疯了。"我在画面里说。
"我没疯。"她转过头来,琥珀色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凌迪宇,你二十二岁那年就该死了。我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你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货车的起落架撞上低层街道的路面,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车门弹开,冷风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湿和凉意。我跳下车,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居民楼,阳台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荡。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靠着墙壁喘息。后颈那个硬点还在发烫,但温度在慢慢降下来。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在闪,断断续续的光照在我面前的积水洼上,倒映出半个模糊的月亮。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显示"凌笛"。
"迪宇,你跑掉了对不对?听着,你后颈那个接口是β-17的唯一输入口。苏安夏把她的全意识数据库储存在你的机械心脏里,你每触发一次情感代码,心脏就为她供能一次。你活得越久爱她越深,她就越不可能被删除。"
第二条信息紧接着弹出来。
"你要么停止爱她,要么……"
第三条信息没来得及显示完整。屏幕闪了一下,所有的对话记录被远程清空,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时的空白界面。然后新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上来,像是有人在我的屏幕上逐字输入。
"迪宇,你跑累了吗?"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巷子外面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头顶有无人机飞过的嗡鸣声。我抬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映成浑浊的橘色,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左胸腔里,那颗钛合金心脏正在平稳搏动。每一下都沉稳、均匀、带着机械特有的精确节律。可只有我知道,在那种精确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一颗草莓糖的分子信号。β-17情感代码的底层密钥。苏安夏用她自己的DNA培育的神经链接液。全部灌进了这具半机械体的每一寸人造血管里。
她说得对。我每一次想起她,都是在喂养那道枷锁。我越挣扎,锁得越紧。
可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画面里出现的还是小学二年级的后墙,蹲在蚂蚁旁边的苏安夏转过头来对我笑,鼻尖上有一点灰,口袋里掏出来的草莓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把它递给我。
"给你吃。"
"你不是给蚂蚁的吗?"
"蚂蚁吃不了这么大的,"她说,"你吃。"
我睁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远处的警笛声在靠近,我听见装甲车辆驶入这条街道的引擎低吼。
我站起来,朝巷子另一头跑去。冷风灌进肺里,后颈那个接口在夜风中微微发凉。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很稳,很快,很有力。泵送着某种温热的东西流遍全身。
我知道那是β-17在运转。
可我的两条腿还在跑,我的眼睛还在看前方的路,我的手还能攥紧。
总有办法的。二十二岁那年她把我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给了我一副金属骨骼和一颗钛合金心脏。她把它锁得再紧,那也是我的身体。
我跑出巷口,转入另一条街道。城市在凌晨四点的夜色里沉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很远的地方,好像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又跑了。"那个声音在风中消散,"但没关系。天亮了你会回家,打开超市的门,然后看见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对你笑。"
我的脚步没有停。
可我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β-17在我胸腔里搏动着,那颗草莓糖的味道仿佛还留在舌尖,甜得让人发腻。
二十二岁那年她给过我一颗糖,然后把我改造成了一台永远爱她的机器。
而现在我二十七岁了,还在为她跳楼、逃跑、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奔跑。
我跑得再远,胸腔里那颗心脏,始终是她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