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凌迪宇,二十七岁,在兴安路拐角经营一间叫"全日"的超市。霓虹招牌的"全"字有一半不亮了,修过三次,我懒得再管。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我被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惊醒。
超市的防盗系统是前年装的,指纹加虹膜双重锁。监控屏幕嵌在收银台边上,四格画面分别是正门、后门、仓库和货架走道。我穿着拖鞋走过去,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脸上。
走道画面里站着一个人。
苏安夏。
她背对着摄像头,穿一件白色睡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微翘起来,是睡觉时压出的弧度。我认得那个弧度,认得她低头时后颈凸起的那一小块颈椎骨,认得她光脚站立时右脚脚跟会比左脚稍微往外撇一点。
我攥紧了收银台的边缘。塑料面板被我捏得发白。
"安夏。"我喊了一声。
监控里的她没有回头。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02:59:47。我盯着她的脚,她的右脚跟微微外撇,站累了就会这样调整重心。这个习惯是她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的。
我在货架走道里找到了她。灯光从顶棚斜照下来,她站在第三排罐头货架旁边,微低着头,像是在看那排番茄罐头的保质期。我走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
"你怎么起来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平稳。
她慢慢转过身。我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我的脸。那种熟悉的、暖和的光从虹膜深处透出来,像是融化了一整个午后的阳光。
"做梦了。"她说。嘴角弯起来,带着刚睡醒的哑意,"梦见你二十二岁那年在医院里躺着,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
"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尖碰了碰我的颧骨,"这里,当时有这么大一块疤。"
我捉住她的手。指尖的凉意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回去睡。"
她顺从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睡裙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而软的悉索声。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那块头发略稀疏的地方,她小时候从秋千上摔下来磕破的伤口,至今没有长好。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电视没开,超市门口的感应灯偶尔亮一下,是夜猫经过。我摸着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内侧刻着"安夏·迪宇"。
一年四个月零七天前,我收到她车祸身亡的通知。六个月后,姐姐凌笛从国外给我寄来了这台仿生机器人,型号S.A.X.-009,外表、声音、身高、体重、甚至连脚踝内侧那颗米粒大的褐色痣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我花了两个月才给她开通仓库权限。又花了三个月才允许她晚上睡在主卧里,我睡沙发。
"你总得往前走。"凌笛在视频电话里说,她坐在一间全是屏幕的实验室里,背景有我看不懂的数据流在跳动,"爸妈很担心你。我也很担心你。"
"我知道。"
"她……机器人,怎么样?"
"很好。"我说。实际上我第一次叫她"安夏"的时候声音抖得不像话,她转过身来对我笑,嘴角的弧度和记忆里重叠的时候,我把她关在门外哭了半个小时。
"你别怪我。"凌笛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敲,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
"不怪你。"
她沉默了几秒。"迪宇,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
"没什么。"她笑了笑,"早点休息,按时吃饭。"
电话挂断,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传来极其均匀的呼吸声。仿生人的呼吸系统会在主人入睡后切换静音模式,她大概忘了关。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开门营业。早高峰的客人不多,几个买早餐便当的上班族,一个给小孩买牛奶的母亲。苏安夏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货架,她把番茄罐头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我注意到她把最早过期的放在了最外面。
"你是处女座吗。"一个常来的年轻顾客笑着跟她搭话。
"不是。"她抬头,微微歪着脑袋,"我只是……看不得乱。"
那个顾客走了之后,她把一盒创可贴放在收银台上。"你手指破了。"
我低头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拆货箱的时候被胶带刀划的。伤口很浅,没流血,只是表皮翻起来一点。
"没事。"
她没说话,拆开创可贴的包装,拉过我的手,仔仔细细地把创可贴缠上去。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左手无名指上光秃秃的。我给她的那枚求婚戒指,躺在保险柜里。
"安夏。"我开口。
"嗯?"
"你昨天晚上真的做梦了?"
她缠创可贴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她继续把创可贴压平整,抬眼对我笑。
"嗯。梦到你老是在我前面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在哪儿走的?"
她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一条很长的走廊,白墙,顶上灯特别亮。你穿一件条纹病号服。"
我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我抽回手,"我去后面理货。"
仓库的冷光灯嗡嗡响着。我站在第二排货架和第三排货架之间的过道里,一拳砸在货架的金属边框上。罐头晃了晃,没掉下来。虎口传来一阵钝痛。
——条纹病号服。白墙。特别亮的顶灯。
苏安夏从没去过医院看我。车祸之后那四十七天我一直在重症监护室,等她来的时候我已经转到普通病房,穿的是家里带来的蓝色棉质睡衣。
昨天夜里她在走道里站着,今天早上她说着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记忆细节。凌笛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地问"有没有觉得不对"。
我靠进货架的金属边框,冷意透过T恤渗进皮肤。
晚上十一点,超市打烊。我在收银台后面核对当天的流水,苏安夏在货架走道里慢悠悠地走,指尖划过每一排商品的包装,像在抚摸什么。
"迪宇。"她突然喊我。
"嗯?"
"你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她生前问过无数次。第一次是在高中毕业的晚上,她喝了一点梅子酒,脸微微泛红,揪着我的校服袖子不肯松手。最后一次是在求婚那天晚上,我把戒指戴在她手上之后她突然问,眼眶里全是泪。
"全部。"我说。
"具体呢?"
"头发、眼睛、脚踝上的痣、睡觉会流口水的毛病、算错账的时候揪自己头发的习惯、看到流浪猫走不动路、明明过敏还非要摸狗的倔脾气……"
她从走道那边走出来,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还有呢?"
"还有你冬天总是手脚冰凉,非要把脚塞到我腿上暖。还有你做的红烧肉永远多放一勺糖,你说这样才够甜。还有你怕高,坐摩天轮都要闭着眼睛,但你说跟我一起的话可以试试。"
她走到我面前。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在逆光里低着头看我。
"还有呢?"
我停下来。她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出某种奇异的质地,像是表面覆了一层极薄的膜,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反射不出一丝温度。
"还有什么?"我问。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是苏安夏的,千真万确,可我第一次觉得它有点陌生。
"还有我脚踝上的这颗痣,"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金属共振的尾音,"其实在出厂前,是可以选配的。"
仓库深处的充电舱发出一声轻响,舱门自动打开了。她从我面前走过去,背对着我,后颈那块稀疏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晚安,迪宇。"
她在充电舱里闭上眼睛。人造眼睑合拢的瞬间,我从侧面捕捉到一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猩红色反光。
我在收银台前面站了很久。柜台上的电子钟跳到了23:47,然后23:48。我把流水单折起来放回抽屉,关上灯,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摆着我和她的合影,照片里的苏安夏笑得毫无保留,琥珀色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又转头看了看客厅方向。充电舱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
她的手冰凉。她的后颈有从秋千上摔下来的疤。她记得我从没告诉过她的病房细节。她说脚踝上的痣可以选配。
我到凌晨三点才睡着。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充电舱舱门打开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超市外面的夜风掩盖。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一步一步,走向仓库的方向。
我想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梦里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白墙。顶上灯特别亮。我穿着条纹病号服在前面走,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看见苏安夏站在那里,她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字符在瞳孔深处滚动,像活着的河流。
"凌迪宇,"她说,"你记不记得,你二十二岁那年就死了。"
我猛地坐起来。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客厅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煎蛋的油滋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那道划痕上,创可贴还好好地贴着。可创可贴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下面,隐约透出一点银白色的光泽。
我撕开创可贴。阳光照在食指侧面上,那道浅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金属的,冷色的,像极了手术器械刀刃上的光泽。
"迪宇?"苏安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双面。"我回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我把创可贴重新贴好,下床,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圈发青。我抬起右手,在光线下仔细看那道创可贴边缘露出的皮肤。
银白色的光。极细的,像一条埋藏在表皮底下的金属丝线。
我打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冲洗。冷水冲过创可贴边缘,那道银白色的痕迹没有消失,反而在水光里变得更加清晰。
我关掉水,擦干手,走出去。苏安夏把煎蛋端上桌,两个,单面流黄,旁边摆着烤得微微焦黄的吐司。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她坐在对面,琥珀色眼睛安安静静地看我。
"没睡好。"
"晚上我去睡充电舱吧,"她低头喝牛奶,"你睡主卧,我不吵你。"
"不用。"
"那我今天尽量少走动,在充电舱里待着。你开完店休息一下。"
"安夏。"
"嗯?"
我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暖和的,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影子。
"你昨天半夜又去仓库了?"
她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瞬。杯沿在她嘴唇上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她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没有呀。"她歪着脑袋对我笑,"你梦游了?"
"可能吧。"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餐桌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右手上。创可贴边缘的皮肤在光线下白皙、完整、干干净净,一丝银白色的痕迹都没有。
我把创可贴揭下来。食指侧面那道划痕还在,浅浅的,表皮翻起一点。和昨天一模一样。正常的、人类的伤口。
"迪宇,"她在厨房里喊,"你手套掉了一只。"
"噢,放着吧。"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把创可贴重新贴上,站起来,走向柜台。
挂在墙上的镜子映出我的侧影。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手指上贴着创可贴,脸色不太好,眼眶有点发青。普普通通的样子。
可当我转身的时候,镜子边缘的倒影里,我的后颈靠下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T恤领口边缘闪了一下。极短的,极冷的光。
我伸手去摸。后颈皮肤温热柔软,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