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斋 第42章 第 42 章

函谷关的雪，一连下了七日，还没有停的迹象。

起初下的还算温和，细碎的雪粒子簌簌的落，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着面粉。直到第三日上，风起来了，雪也大了，鹅毛似的片子密密匝匝地往下砸，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惨白，无边无际的惨白。

山峦被抹平了棱角，沟壑被填成了平地，官道上的界碑只露出一个顶，像是溺水之人的手指，徒劳的戳着天。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今年是个灾年，庄稼颗粒无收不说，现在还下起了大雪，家里面早就断粮了，外面的物资也运不进来，村民们能不能挺到过年都难说。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风贴着地皮扫，卷起浮雪扑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妞妞跟在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又没过了她的小腿，每拔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她的旧棉靴早就破了，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被雪水浸透，冻成了一坨冰，脚趾头从疼到麻，从麻到完全没有知觉。

五岁的妞妞只能跟着家里人南走，即使难受也不能吭声，即使妞妞很小她也知道，如果停下了脚步，爹会嫌她累赘会毫不留情的把她丢下。

风刮了三天三夜，雪却始终没停。起初，路上还能看到零星的和他们一样逃难的人，渐渐的还在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快擦黑的时候，他们寻到了一座破庙。

庙早已坍了大半，山门歪在一边，匾额上的字剥蚀得认不出了。正殿还剩下三面墙，屋顶漏了几个大洞，雪从洞口灌进来，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白，但总归是有了个避风的地方。

一家四口挤在墙角，没有柴火，生不了火，寒风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娘紧紧的抱紧了襁褓中的弟弟。

妞妞瞪着眼睛看着破洞中飘出的雪花，肚子饿的咕咕响，她不敢说，她怕爹骂她，纷纷扬扬的雪花像一片片麦子。收了麦子，在用磨盘磨成细粉，过年的时候就能吃到白面馒头了，妞妞看着看着不自觉的闭上眼睛伴着刺骨的寒风睡着了。

模模糊糊间她好像听见爹说：“吃……”什么的，她奋力的掀了掀眼皮，只看见了娘亲含泪望着她的一双眼。

第二天，难得的是个好天气，天放晴了，可雪依旧很厚。

妞妞是被冻醒的，睁开眼就看见了破庙穹顶上的那个洞，房檐的雪被风一吹打着旋从洞口飘下来，落在她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娘走到妞妞身边，紧紧的攥着裙摆，手上似乎还抓了什么东西。妞妞揉揉眼睛，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叫道：“娘……”

娘的身子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妞妞，嘴角动了动，扯着嘴唇也没抖出半个字。她的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妞妞手脚并用的爬到娘的怀里，伸出冰凉的手替娘擦眼泪。

娘握住妞妞的手，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说着，她深深的看了妞妞一眼，像是要把妞妞的样子记在心里。

娘狠心的把妞妞放到地上，别过脸不在看他，在她怀了塞了半个白面馒头，妞妞瞪大了眼睛疑惑的看着娘，往常只有过年才有白面馒头吃，如今又是饥荒，妞妞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她吞了吞口水，无措的端着那半个馒头。

妞妞瞪大眼睛看看娘又看看爹，爹却罕见的没冲她发脾气，往常要是娘把好吃的给她，爹早就会破口大骂她“赔钱货”了。

娘吸了吸鼻子道：“吃吧！”

妞妞如蒙大赦，立刻咬了一口凉的发硬的馒头。囫囵的咽了下去。这时，娘猛的转身抱住了她，妞妞睁大眼睛，安抚的拍了拍娘的背，谁知这一下子似是触发到了什么阀门，娘立刻呜呜哭了起来，止都止不住。

爹抱着弟弟转头瞪了娘一眼说道：“差不多就行了。”

娘这才从妞妞怀里抬起头，她看着面前年仅五岁瘦弱的妞妞，哽咽的说道：“爹和娘先带着弟弟去前面探路，然后再来接你，这个馒头你要慢慢吃，不要一次吃完，等着娘，娘会来接你的……”

还没说完，娘就被爹扯着拉走了，妞妞站在庙里看着越走越远的娘，吸了吸鼻子，但却没哭出声。

夜里，雪又开始飘飘扬扬的下了起来，妞妞把自己缩成一团，看着头顶上那个大洞，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妞妞醒来连忙奔到了门口，她趴在门槛上，看着外面厚厚的雪，昨天爹和娘离开的脚印经过一夜的风雪，早就被填平了，仿佛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妞妞记得娘的话，她掏出那半块馒头，只有饿的不行了才掰下来指甲盖大小的碎渣，放在嘴里含着，直到含化了，她才依依不舍的咽下去，渴了就去门槛边随手抓两把雪塞嘴里。她不能贪吃，她要等着娘回来接她。

可第一天，娘没来，第二天，第三天，四五六天……娘都没来。

妞妞掏出怀里仅剩四分之一的馒头，躺在破庙的地板上，看着破洞飘旋的雪花，意识渐渐恍惚。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妞妞顿时眼前一亮，她迅速的从地上爬起来，结果看到门口的生物时，瞬间大失所望。

那是一只雪白的带着黑色梅花的小猫，小猫同样也瘦骨嶙峋的。灾年，凡是能喘气的动物，早就被人杀了，吃了，也不知道这小猫是怎么躲过人群的。

小猫见庙中还站了一个不速之客，立刻竖起了浑身的毛发，绿色的眼睛警惕的盯着她，妞妞见此翻了个白眼，没理它。

她望着外面还在下雪的黑沉沉的天，想：看来娘是不会回来了。

过一会儿，小花猫察觉到她没有什么危险后，开始小心翼翼的往她跟前挪动，在妞妞回头的时候，又立马止住了自己的步子。

小猫盯上了她的半块馒头，它一步一步小心警惕的往妞妞身边挪动，趁妞妞一个不注意猛的咬了一口，谁知那馒头竟坚硬无比，险些硌断了它的乳牙。小猫疼的“喵喵”叫唤着，它的惨叫同样也唤醒了妞妞的伤春悲秋。

妞妞扭头看见小猫趴在地上用前爪捂着嘴巴的滑稽样子就想笑，同样她也笑出了声，然后便对上了小猫那双愤愤的绿眼睛。妞妞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那块馒头，她掰碎一点馒头渣，放到指尖，朝小猫喂了过去。

小猫盯着她的手指半晌，看着妞妞指尖上的馒头屑，毫不留情的朝她的手指上咬了下去。妞妞“嘶~”了一声，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妞妞从小猫的嘴里把手指抽出来，果然指尖冒出了鲜血。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光芒从一人一猫之间涌出，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了。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看了对方片刻，谁都没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当回事。

有了小猫的陪伴妞妞很开心，在孤寂的等待中有了小猫的存在，日子也没有那么枯燥乏味。

小猫偶尔也会跑出去，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找些松子，板栗什么的，让他们俩不至于饿死，但也吃不饱。

这天，妞妞正在和小猫玩闹，突然听到了外面有声音。小猫警惕的竖起了浑身的毛，拽着妞妞的裤腿往里躲，妞妞看懂了小猫的意思，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自己藏了起来。

只见一行四人闯进了破庙，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身上裹着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皮袄，油腻腻的，泛着黑亮的光。

第二个是个矮壮的汉子，肩膀宽得像一扇磨盘，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微微往外张着，脸上有道疤，从额头斜劈到嘴角。

第三个是个瘦子，跟在高个子和矮壮汉子后面，缩着脖子，低着头浑身发抖。

最后一个是个老头，老头拄着拐杖，佝偻着腰，气喘吁吁的说：“大爷，我们所有的粮食都被你们搜刮去了，你就放过我们父子二人吧。”

矮壮汉子一听，一脚就踹翻了老头，那个瘦子连忙奔到了老头身边，小心翼翼的扶起老头，嘴里喊着：“爹，你没事吧！”老头摇摇头没说话。

瘦子满目通红的怒斥道：“钱和粮都给你了你们，你们还想怎么样？”

这时，为首的那个高个子走了过来，一脸邪笑道：“谁说粮食都被我们拿走了，这不就是吗？还是两只‘大肥羊’。”

反应过来高个子再说什么之后，父子二人吓的瞬间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半天都没有吐出一个字。

“咦~”矮壮汉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脚一看，只见是一个破碎了的板栗壳。高个子问道：“怎么了？”

矮壮汉子把鞋底的板栗壳拿给大哥看，那个高个子笑了，笑容阴森的说道：“这壳子是新扒的，外面还没有脚印，这里有人，搜。”

矮壮汉子得令，立刻在破庙里找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揪出来躲着的妞妞。

妞妞奋力的踢打着腿，这对矮壮汉子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反而看见妞妞之后他变得更加兴奋，举起妞妞对高个子喊道：“大哥，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小肥羊’！”

“这‘小肥羊’可比那两个老家伙嫩多了，咱哥俩今天终于可以开开荤了。”矮壮汉子在妞妞的脸上掐了一把，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矮壮汉子只觉得手臂刺痛，妞妞就这样从矮壮汉子的手上挣脱了下来。

矮壮汉子满脸怒火的环伺四周，大声喊道：“谁，谁在偷袭我。”

矮壮汉子低头一看，才发现站在妞妞脚边，充满了警惕冲他直哈气的猫。

矮壮汉子一脸怒容，叫道：“好啊！原来是你这个畜生，那我便先杀了你这只畜生，在宰了这个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