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门板从外面被猛地撞开,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暗。
屋里的暖意瞬间被抽干,店小二和老板等人立刻躲到了柜台后面。精瘦汉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刀还架在顾棪木的脖颈上。
风未止,雪未停。
胖子,壮汉,精瘦汉子齐齐站立,望向门口严阵以待,门还在风里被吹的吱呀吱呀的响。
门口站了一个人,准确的来说是一个女人,白衣,白裙,白斗篷,她的脸被斗篷宽大的帽檐遮掩着,看不清面容。
但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时,顾棪木突然不动了,他死咬着嘴唇,眼含泪花,目光哀怨的盯着那个身影。
女人缓步走到屋内,随意走到一张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精瘦汉子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随着女人倒酒的动作,精瘦汉子看到了女人的一截皓腕,莹莹如玉,白如苍雪,想必藏在斗篷下的那张脸也是极美的。
果然,不出精瘦汉子所料,那女子的面容果然出众,清冷出尘如山中鬼魅,脸色也苍白的不正常。精瘦汉子望着女人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眼里迸发出绿光。
就连一直被他按压着的“人质”在看到女人的脸之后也开始躁动起来,精瘦汉子踢了他一脚,骂道:“小子老实点。”
顾棪木猛的转头撅着嘴朝精瘦汉子怒目而视,精瘦汉子觉得好笑,用刀刃拍了拍顾棪木的脸,“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我这刀把你这细嫩的小白脸刮花了可就不好了。”
顾棪木觊觎这横在脖子上的刀,不敢在动,怒气冲冲的坐在椅子上,恶狠狠的瞪着那个女人。
女人放下酒碗,擦了擦唇角间残留的酒渍,一脸无奈的看向自家的伙计,叹道:“我给你的符纸呢?”
顾棪木立马瞪大了眼睛,白荨说完头都没抬,又给自己续了碗酒,幽幽说道:“丢他。”
那三个人还不明所以,顾棪木早在白荨问符纸的时候,就把手悄悄的探进了袖子里,闻言,头也不回的就往身后不要钱似的扔。
三个人脚下,身上,立刻炸开了火花,再也犯不上管顾棪木,忙跑到雪地里灭火去了。
店小二,掌柜,卖药郎和老头老太,这才敢从柜台后面缓缓探出头。
摆脱了这三人的桎梏,顾棪木一个健步便蹦到了白荨的桌子对面,他如一个怨气附体的邪神雕像一般站在白荨对面。
白荨看都没看他,若是以前顾棪木早就泄气了坐在一旁,可近些时日的殚精竭虑以及刚刚的生死关头和白荨现在的不予回应,让他的火气蹭蹭蹭的往上涨,他用他那冻的发亮的手捧起了白荨的脸,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她。白荨刚想拍掉他的爪子,视线便扫到了那双冻的像是猪蹄一般的手,便打消了拍他一巴掌的打算,任由他捧着她的脸。
顾棪木执拗的扳过白荨的脸,直勾勾的看着她的眼睛。白荨别开了目光,幽幽的叹了口气道:“玩够了吗?”
顾棪木仍旧是气鼓鼓的盯着白荨,谁知白荨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顾棪木炸毛了,只听见白荨语气疏离的说:“玩够了就回家吧。”
顾棪木指着白荨,气愤的绕着桌子走了两圈,“你你……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刺啦”摇摇欲坠的椅子被人粗暴的拉开,顾棪木一屁股坐到了白荨对面,大有我就是要粘着你你奈我何的嘴脸。
白荨一路沿着风雪走到这,身上还带着伤,实在是没精力与他斗智斗勇,见如此便也不在管他,由他去了。
夜已深,风还在呼呼刮着,雪粒子噼里啪啦的往窗子上砸,白荨并没有多做停留,她找店家要了一壶热酒,便开始匆匆启程了。
而这一切,还在二楼呼呼大睡的顾棪木并不知晓。
第二天,天气放晴了,顾棪木也难得的睡了个好觉。他心情大好的去找白荨吃早膳时,没想到白荨居然又丢下他跑了。他刚要发火,这时店小二“噔噔噔”的跑上了二楼,对顾棪木说道:“公子,昨天那位姑娘给我们留了银两,说一会儿有车来接你,让你们汇合。”
顾棪木一早起来跌宕起伏的心情,在听完店小二的话后,瞬间心花怒放。
他在心里嘀咕:算你有良心。
吃完早膳后,顾棪木喜滋滋的坐在驴车上,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他看着周围倒离的景色,以及越离越远的灵棘山,驴车马上就要到了热闹的集市上。顾棪木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又被白荨骗了。
他连忙跳下驴车,赶车的两个大汉见他要跑,瞬间一前一后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个大汉,憨厚的挠挠头,一脸为难的说道:“小公子,我们收了姑娘的钱,要把你一路平安的送出函谷关,你别为难我们兄弟二人。”
顾棪木看着围在自己身前一前一后的二人,自己在他二人面前就和小鸡崽子似的,但是顾棪木依旧是豪气如云的说道:“她给你多少,小爷儿我给你两倍,不!三倍!你在把我给送回去。”
面对金钱的诱惑,那大汉却摇了摇头一脸认真的说道:“江湖要有江湖的规矩,我们兄弟二人既然答应了姑娘将你送出函谷关就不能食言。”
看着油盐不进的二人,顾棪木真的急的抓狂了,他从怀里抽出一沓银票,道:“这些够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赶紧给我送回去,这些就都是你们的了。”
俩憨子依旧摇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兄弟二人,顾棪木瞬间福至心灵计上心头,他把手中的一大把银票往空中一撒,大喊:“捡钱了。”
看着空中纷纷扬扬的银票,百姓们瞬间放下了手中的物什,风一般的往三人的方向赶,生怕晚了一秒,钱就没了。
人们蜂拥而至,隔开了顾棪木和两兄弟,顾棪木一身狼狈的从人群里爬出来,然后就疯一般的拔足狂奔,生怕晚一秒那俩憨憨追上来。
跑了许久顾棪木才敢微微停下来,支着膝盖喘着粗气,瑶光这么冷的天,他生生的跑出了一身的汗。
他沿着模糊的记忆,往灵棘山上走,白花花的雪很晃眼,晃得他直流眼泪,顾棪木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他麻木而僵硬的重复这上山的动作。
伴随着“轰隆”一声,顾棪木眯着眼往上看,一阵耳鸣袭来,随即是漫天的白,兜头盖脸毫不留情的压了下来——雪崩了。
他就要死了,他会死吗?白荨会知道他死在灵棘山的雪崩之下吗?
黑暗,顾棪木在黑暗中睁开眼,走了许久,就像当初他与白荨被困在东方若雪的阵中时那样,除了黑还是黑,无边无际,他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他——是死了吗?
眼前瞬间有橙色的光炸开,晃得他举起了手,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堪堪睁开眼。他这才发现那光——是火,熊熊燃烧的大火,照亮了他这个充满黑暗的世界,又是这个梦,自打踏入了瑶光之后他总会做起这个梦。
顾棪木被噩梦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自己被人拽着腿拖着往前走。
像拽死猪一样……
就算刚刚没被雪压死,顾棪木此刻也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没等他张开嘴,就被灌了一大口雪,他那张令忘忧城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三岁娃娃沦陷的俊脸,此刻被人拖着在雪地上犁了二里地。他想张嘴骂人,可却张不开。
意识到挣扎无用的顾棪木,索性闭上了眼睛,安然的享受这雪粒子嗷嗷的往脖颈里钻。
篱笆门被“嘎吱”推开,坐在堂屋里的白荨正在烤着炉火喝着热茶,听到声音,连忙迎了出去,还没跨出门槛,就听见了师叔那气势如虹的声音:“哎呀~小十一快来帮师叔一下,这‘死猪’太沉了。”
听到“小十一”这三个字的时候,顾棪木紧闭的双眼猛的睁开。
白荨走到院子里,看着一边气喘吁吁抬手抹汗的师叔,还有那个不知生死的趴在院子里的人,她一脸疑惑的问道:“师叔,这是?”
林青栀看着被她拖回来的人,一脸得意的踢了顾棪木的屁股一脚,洋洋得意的说道:“山下不知怎的发生了雪崩,喏~我在雪里挖出来的,看这小子就像是个有钱人,到时候把他炼了,还能找他家人要个骨灰钱。”
闻言,顾棪木总算知道白荨贪财是随了谁。他连忙蹦起来,指着林青栀的脸说道:“小爷儿我还没死呢!你这女人好狠的心。”
林青栀睨了他一眼,道:“既然能蹦能跳,居然还心安理得的让本姑娘我拖了你一路?”
顾棪木也顿时火大了起来,他指着自己肿的发紫发亮像猪头一样的脸,咆哮道:“你让小爷儿我说话了吗?我刚一张嘴就灌了一大口雪,要不是小爷儿我意志力顽强,早就被你拖死了。”
指责完林青栀,顾棪木才想起来院中站着的“罪寇祸首”还有一个,他一脸不服气的蹦到白荨面前,痛心疾首道:“你为什么要送走我?”
白荨看着他的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此行不是玩闹。”
顾棪木板着脸道:“那又怎样?”
白荨瞪着他的眼睛,严肃的说道:“可能会死。”
顾棪木梗着脖子,嘴硬道:“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