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挤进狭小的巷子里。
顾棪木首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顾明月,“姐!”他大叫了一声连忙跑过去。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地上的斑斑血迹,沿着往上看,他看到白荨被捅伤的的腹部和汩汩流出的鲜血。还有……自己姐姐手上的那把带血的刀。
画卿颜见顾棪木蹲在地上不动,她走到了顾明月身边,摸了摸顾明月的脉搏,对顾棪木道:“你姐姐只是力竭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
却见顾棪木依旧呆愣愣的瞪大眼睛蹲着不动。
画卿颜顺着顾棪木的目光向上看去,她惊道:“小十一……”
这时,一直站着不动的白荨终于坚持不住,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顾棪木连忙伸手抱住白荨,顺便朝空中发射了一枚烟花,这是他们顾家特有的信号,顾棪木率先背着重伤的白荨,带着百草先回了苍斋,而画卿颜则在巷子里守着顾家的人来接顾明月。
撞开大门,百草见自家老板伤成这样也急的不行,忙跑去拿药箱,一时太过着急没留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跤,一头摔进莲花池里去了,她奋力的扑腾又被水草缠住了脚,整个苍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以往都是白荨主事,眼下白荨出了事,顾棪木和百草一时都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改怎么办。
不过片刻,画卿颜便和清醒过来的顾明月便一起来了。
此刻顾明月已经恢复了神智也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愧疚的望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白荨。把自家的大夫往前一推,吩咐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论多么名贵的药材都给我拿去用,一定要让白老板恢复如初。”
大夫在一旁细心的听着,频频汗颜。
画卿颜静静的站在一旁,看众人手忙脚乱的各忙各的。只有她知道白荨怕是再也回不去了,青栀大人的卦象应验了。
刺伤了白荨的匕首是用忘川河底的石头打磨的,汇集了万千亡灵的执念与怨念,他们不愿投胎宁愿沉寂忘川河底。而引魂师的职责恰巧又是引魂渡魂,而这些魂魄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投胎,所以引魂师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世间最大的敌人。用他们的执念做成的匕首,对引魂师来说这就是致命伤。他们会汇集在伤口处不断撕咬吸嗜,使引魂师不能再使用法力,伤口不能愈合,直到被他们啃食殆尽。
但是她不能说,她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一夜的苍斋注定无眠。
白荨失去了引魂师的能力,她不能看见鬼魂,也没有灵力,她表面上虽然不说,但顾棪木看得出来白荨的生命正在渐渐的流逝。百草每天去收拾床铺的时候都能看见白荨带着血的里衣。
戌时的梆子敲过三声响,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
白荨倚靠在床边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她苦笑一声,果然什么也看不见了,现在恐怕她只剩下这身至阴之血了,她不能坐以待毙的等着林清澜上门来取。
她强忍着疼痛缓缓走到桌案旁,夜凉如水,今晚的月色很好,透过窗棂筛进来,在桌案上铺开一片银白。白荨研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不敢点灯,最近顾棪木和百草如惊弓之鸟似的盯着她,生怕她有个万一。顾棪木尤甚,他已经好几天都没回过家了。
好在今晚月色很好,提起笔白荨却忘了该写些什么,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氤氲出一大片墨迹,白荨举起笔犹豫片刻在纸上落下六个大字:外出访友,勿念!
她从衣柜的最里面掏出一个小檀木盒子,在朦胧的月光的照映下依稀能看出那是一颗小小的兽牙,白荨把那颗兽牙用绳子绑起来,小心翼翼的套在了脖颈上。随后把那方小盒子压在了她留的信件上。
她又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件沉甸甸的斗篷,九月想必瑶光早已寒冷如冬了,果然在温暖的地方待久了,就开始忘了最初的地方,开始贪恋起温暖了。
门扉轻启,发出“吱呀”一声,这细小的动静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股幽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先是夜的清寒,继而便是若有若无的菊花香,看着院子里这几盆开的争奇斗艳的菊花,这还是前几天顾棪木从他家偷搬出来的,说是他娘重金聘请的花匠培育的名贵菊花,晒干了泡茶一定很好喝。亏他想的出来,他娘若是听见了,一定想打死这个败家儿子。
起风了,檐角的风铃被风吹的轻轻摇晃,接着便见庭中那株老柳树的枝叶微微颤动。旋即,一片柳叶打着旋儿从半空飘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个破碎的蝴蝶。紧接着又是一片,两片,三片……纷纷扬扬的都向着白荨的方向飘来。
柳树老伯比去年又要粗壮了许多,白荨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对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柳树老伯似有所感的轻轻摇晃了一下茂密的枝条。
白荨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直到第二天一早,顾棪木一脸欣喜的推开白荨的屋门,却发现门里静悄悄的,被褥都整齐的摆放在床上,哪里像睡过人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连忙把百草和画卿颜都叫了起来,嗷嗷喊道:“白荨不见了!!!”
在床上睡的迷迷瞪瞪的百草听见顾棪木的大叫声,连忙起身瞪大了眼,脑子还没从混沌中清醒就开始往门外奔。
反观画卿颜则是不紧不慢的在床上套起了衣服,仿佛她早就知道了白荨会走。
顾棪木绕着苍斋里里外外的转了三圈,他站在老柳树下对百草问道:“你找到她没?”
百草摇摇头,顾棪木见状连忙跑回家,打发自家的家丁和护院都出去找人。
顾棪木再回来时,顾明月也跟着一起来了。
看着正在树下一脸悠闲喝茶的画卿颜,顾棪木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夺过画卿颜的茶壶,一股脑的将茶水全灌在了自己的嘴里,温热的茶水烫的他直跳脚。他指着画卿颜,眼神控诉的看着她道:“亏你和白荨还是朋友呢,她失踪了你居然一点都不着急。”
画卿颜轻轻笑了一声,吹开茶碗上的茶叶沫子,好笑道:“小十一不是给你们留信了吗?”说完,画卿颜收起了脸上一直挂着的玩味的笑,目光凛厉的把顾棪木从上到下打量个遍,“再说就算小十一真有什么事,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又能帮到她什么?”
“哼!”顾棪木不服气的朝画卿颜伸出手,随即把头撇向一边不看她。
画卿颜心领神会的把那封信重重的拍在了顾棪木手中。
只见那封信上只写了六个大字:外出访友,勿念。
顾棪木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紧紧的盯着那六个大字,眼底恨不得焠出火把那信纸烧穿,随即他冷笑道:“我竟不知白荨还有朋友。”
“别让本大爷找到你,不然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我都要缠着你,致死不休。”说完,他便把那信纸团成一团,揉碎撕了。
百草看着顾棪木那瘆人的表情,禁不住的打了个寒颤,在心中默默祈祷:大人你可得快点回来,自大狂疯了!
你看过变戏法吗?百草今天算是看见了。
只见刚刚还满脸寒霜的顾棪木,下一秒就满脸希冀的望着画卿颜,给人家捏肩捶腿恨不得抱着画卿颜的腿叫人家姑奶奶。
顾明月无奈扶额,想把自己弟弟拉起来,可顾棪木丝毫不觉得自己丢人,撒泼打滚的非要画卿颜把白荨去哪了说出来不可,要是画卿颜不说他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人家。
画卿颜平时都是一副见了谁都笑嘻嘻的模样,此刻却生平第一次的黑了脸。
“够了!”画卿颜喊道,以往如出谷黄莺一般好听的声音,此刻却劈了叉。
画卿颜不自在的咳了两声,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你想问什么说吧!”
顾棪木抱着画卿颜的大腿,抬起他水汪汪的桃花眼,吸着鼻子道:“白荨去哪了?”
画卿颜看着顾棪木鼻子下那串晶莹的鼻水,眼角狠狠的抽了抽,她没好气道:“不知道。”
顾棪木立刻又开始抱着她的大腿嚎了,“你骗人,你肯定知道,啊……”
画卿颜被吵的头疼,她更大声的喊道:“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哪知道小十一去哪了。”
顾棪木吸吸鼻子,坐在地上,瓮声瓮气的说道:“好吧!我在问你个问题。”
画卿颜额角跳了跳,总觉得这小子没憋好屁,“说。”
“你为什么喊她小十一,是她在家排行十一吗?”
画卿颜的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了两圈,一脸春光明媚的笑着说:“那当然是小十一本来就叫十一了。”画卿颜低头一看那小子的脸果然黑了,她继续添把火道:“她原本叫林十一,她没告诉你吗?”
顾棪木低着头撅着嘴道:“那她为什么改名为白荨。”
画卿颜故作高深道:“那当然是为了一个人。”
“什么人?”顾棪木连忙追问道。
“一个男人。”
顾棪木攥紧了拳头。
顾棪木知道在画卿颜嘴里撬不到什么有用信息后,便一个人阴沉沉的走进了白荨的书房,“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吓的院子外面的三个人奇奇一颤,百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想到平时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自大狂也有这么生气的时候。
顾棪木举目四望,满室皆是书。四壁书架顶天立地,直触屋梁,其上书册密密麻麻,充栋连墙。奇闻杂录,珍本古籍,层层叠叠,人在其中,宛如置身书山学海。
顾棪木看着这些奇闻古籍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下手,但他记得白荨有个习惯,就是会把这些书分门别类的放好,以方便下次寻找。
如果白荨现在在家他肯定不敢如此放肆,但是白荨不在,顾棪木就开始了自己的强盗行径,他开始快速的从书架子上一本一本的把书拽下来,不是自己想要的就扔到一边。
刚刚还整整齐齐的书室,不过转眼间就没了下脚的地方。
风很冷,冷得如刀锋一般,刮在脸上。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来,马蹄踏碎积雪的轻响,和着风声,听起来竟像是一声声叹息。
越往北走,雪越厚,瑶光的冬天,白茫茫的大雪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白荨跟随着商队坐在后面的骆驼板车上,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斗篷,去往瑶光的路还很长,长得仿佛永远也走不完,就像与某些人之间的缘分,本以为是一生,到头来,不过也是这一场雪,下了,也就化了。
白荨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想来是顾棪木在骂她吧!
不过没关系,过了十几二十年他便也会忘了她这个“吝啬抠门”的老板。
商队只能走到瑶光的寒谷关,再往北就需要白荨自己走了。
白荨拿出五两银子交给商队的镖头,镖头是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大汉,那大汉接过白荨的银子,笑着挠了挠头,摆手道:“多谢老板,老板一路平安。”
白荨拄着根木头沿着白茫茫的雪路走了差不多五里,雪越下越大,冷风如刀割般刮着她的脸颊,视野里除了白色已经看不见其余颜色了。白荨停下脚步苦笑一声,“还真是不习惯。”
她记得再往前走几里就会出现一个小客栈,有客栈就好了,就能熬过这冰冷的雪夜,到时在叫一壶热酒,就能驱散这一身的寒冷了。
白荨讨厌寒冷,很讨厌。
雪又比刚刚大了些,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
白荨伸手拂去,指尖触到脸颊,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倒是掌心有一点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血。
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没停下,只是将斗篷又裹紧了些,把那只沾血的手藏进袖子里。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偶尔有几滴殷红落在雪上,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