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斋 第17章 第 17 章

素来只有象征意义的早朝，今日宣布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姬蘅一扫衣袖颇有气势的坐在了龙椅上，义愤填膺的控诉道：“玉衡简直欺人太甚。”

朝下的官员面面相觑，帝王向来听到“玉衡”二字就闻之色变，今日居然明晃晃的拿到了朝堂上来说，实属稀奇。

姬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朕思前想后想了一夜，决定出兵定北，杀一杀玉衡的锐气，让他们知道我天权也不是好惹的。”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拱手恭维道：“陛下圣明。”

姬蘅很受用的挺直了腰板。

这时，吏部尚书崔召向前一步踌躇道：“陛下有如此雄心壮志实在是可喜可贺，可陛下准备派谁征兵罚乱呢？”

姬蘅漫不经心的摆摆手道：“就让姬樱去吧！祸是她惹的，除了她还有谁。”

“这……”质疑的嘘声响起，姬蘅不满的眉头一横，语气不善道：“众位爱卿若是还有什么意见，不如你们代姬樱去伐北。”

听到这话，朝中重臣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道：“陛下圣明。”

姬蘅很欣赏这群人的识时务，“退朝。”

姬樱回来才不过两天，就又行色匆匆的跟随大军前往了边境。

不知道皇甫云现在怎么样了，姬樱想。

随大军征伐的路上，沿路的难民越来越多，饿死的人也不计其数，隐隐有暴乱的趋势了。可镇守在当地的郡守却一个个的脑满肠肥，油光满面。

谢元书递给姬樱一杯热茶，打乱了姬樱的思绪。

“殿下在想什么？”谢元书清凌凌的声音在这不大不小的马车中响起。

姬樱接过谢元书手中的茶，轻轻的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摇晃的水波回想起了那些易子而食的难民。

“天权气候适宜，就算今年闹了饥荒，家中应该也有存粮，为何会枉死这么多人？”

谢元书冷笑道：“天权赋税强苛，即使在丰收的季节也才堪堪吃饱，那么一旦天灾，必遭**。”

姬樱的脑中浮现了，刚刚那位拿自己的血喂给婴儿的母亲，“那收缴上来的钱财呢？”

“自然是官官相护，上下疏通，以维持他们不败的官运亨通。”

姬樱停顿了片刻，还是问道：“这么大规模的饥荒，朝廷就一点赈灾粮都没派下来吗？”

谢元书抿了抿唇道：“派了，不过也是杯水车薪，更何况一路走一路扣，到百姓手里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

姬樱掀开马车的帘子，带着水汽的风吹进了温暖的车厢。

黑沉沉的天空像巨网一样压了下来，龟裂的土地，被剥光了树皮的树，一大批难民如蝗虫过境般，在荒芜的田地里寻找生机。

姬樱不忍在看，她回过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坐在对面的谢元书道：“可有破局之法。”

谢元书朝她淡然一笑道：“破局之法？殿下不是早在回天权的那天就想到了吗？”

姬樱垂下头，眸光闪烁，如谢元书所说她早在回天权的那一天就想到了，当时……她为了阿娘做了懦夫。

姬樱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在下一站郡守含笑迎接时，破釜沉舟般的跳下了马车。谢元书跟在姬樱身后，眼睛里闪着兴奋的精光。

“国舅爷和礼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郡守王兆林一早就等候在城门口，恭候贵人下榻。

王羟立马堆起笑脸，迎合的握上了王兆林的手，哥俩好的并肩进入城中。

一行人行至郡守府时已临近夜晚，郡首府内，烛火通明，酒香裹挟着暖香从屋中飘出，带着醉生梦死之气仿佛要将人溺毙。

姬樱没忍住，开始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王羟和王兆林同时转头，王羟略带不满的看着这个扫了雅兴的礼王，王兆林笑着打了个哈哈，招手吩咐下人道：“礼王定是舟车劳顿没有吃好睡好，还不快快安排酒席。”

谢元书扶着姬樱，笑着同二人讲道：“诸位大人请先行就席，我与礼王随后就到。”

闻言，王兆林也没有在劝，随王羟一起头也不回的往铜璧楼走去，谁也没把年仅十六岁的姬樱当回事。直到他们走出了老远，姬樱仿佛还听到了他们的笑声。

谢元书递给姬樱一杯冷水，“殿下好些了吗？”

姬樱拿起水杯漱了漱口，听到谢元书关切的话语，点了点头。

夜晚微凉的风吹醒了姬樱混沌的脑子，也吹散了那股酒池肉林的香气。

姬樱坐在廊桥下，看着黑沉沉的荷花池发呆。

坐了好一会，姬樱才淡淡的开口问道：“随行而来的大军，有多少是可用之人。”

谢元书道：“姬蘅拨给殿下的三万人中有半数皆是可用之人，而另外半数不过是一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不足为惧。”

姬樱黑沉沉的目光直直的射向那所灯火通明，声色犬马的铜璧楼，“郡守府有多少可用的守卫。”

谢元书拱手道：“不过五千。”

五千精兵，再加上半数大军，姬樱在算此行是否可以一举而盛。

谢元书又道：“不过谢家军蛰伏各地，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此城还可再多出三千余兵。”

姬樱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怨他为何不早说。

姬樱将玉佩塞到了谢元书手中，压低声音道：“去营地召集五千可用之人，切记别被人发觉了。”

如今的天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是时候该快刀斩乱麻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长剑的光影照亮了姬樱的眼睛。

姬樱带着寒风踹开门时，王羟和王兆林正举着酒杯，互相恭维。闻声，二人齐齐的看向她，一脸的莫名。

官场上横通老道的王兆林丝毫没有觉得被姬樱冒犯，他举着酒杯一脸笑呵呵的朝姬樱走来，“礼王这……”

没有人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没有人在乎他未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一剑封喉，温热的血喷了姬樱一脸，血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索命阎罗。王兆林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声不吭的礼王要对他痛下杀手。

人群乍作鸟兽散，杯盘狼藉，罗裙翻污，尖叫声在铜璧楼响起。

王羟瞪圆了眼珠子，他喘着粗气，指着姬樱道：“姬樱，你发什么疯？”

姬樱的唇角逸出一丝轻笑，她眉眼弯弯却眼神冷冽的看向王羟道：“我杀的就是你们啊！今日你们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你……你……”王羟指着她，一脚踹倒了身前碍事的桌子，跑到前方的兰锜架上拔出了一把宝剑。

王羟拿着剑指着姬樱，言语威胁道：“姬樱，你若杀我我妹妹不会放过你的。”

姬樱歪头，状似天真的问道：“我放过你，王瑶就会放过我吗？”

王羟一噎，言语不由得放轻了些，好言劝道：“姬樱，你我都是陛下亲封的将军，我们应该一致对外，而不是在这里窝里斗。”

姬樱看着他，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没了你，我领兵才会更无后顾之忧呀！毕竟你就是个好大喜功的草包。”

“草包”二字彻底激怒了王羟，王羟提着剑就朝姬樱杀去，姬樱眼神一冷，暗暗嘲讽道：“找死。”

不过一招，王羟就被姬樱掀翻在地，剑尖直指王羟面门，王羟再也没有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直到此刻才彻底相信姬樱是在玩真的，她是真的要杀他。

他目露惊悚的看着姬樱，颤抖着嘴唇道：“你别杀我……别杀我……”

空气中传来一股腥臊味，姬樱嫌恶的皱了皱眉头，王羟还在喋喋不休的嘟囔道：“你不能杀我，要是传到陛下和我妹妹耳朵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注1】姬樱这一句话彻底打碎了王羟最后的幻想。

姬樱推开了那扇染血的木门，门外谢元书恭敬的站在一旁等候。

看见姬樱出来，立刻拱手向前行了一礼道：“回殿下，不从者皆以伏诛。”

姬樱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她清冷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寒夜中尤为清晰，“王羟与王兆林已死，从今日起，军中若有二心者，下场均如二人。”

谢元书立刻跪地俯首道：“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愿为殿下马首是瞻。”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一声接过一声。

天亮了，等到天亮难民们就都可以活下去了。

沉重的木门头一次面对这百姓而敞开，难民们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的麻木前行寻找活路，今日的米价又涨了三分。

直到郡守府的侍卫搬出了四口大铁锅，放上了水，熬上了米，百姓们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百姓们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四口冒着腾腾热气和米粥的锅，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一个侍卫嘟囔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礼王要施粥了吗？”

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往家奔的往家奔，拿碗的拿碗，生怕晚了一秒这场幻梦就破碎了。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场施粥整整进行了半个月，熬粥施粥的人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才堪堪让这些难民吃饱。

姬樱这些时日一直在整理郡守府的钱粮，没想到小小的一个郡守，搜刮下来的钱财居然可以和国库媲美。

由此可见天权内部的政权是多么的**，肮脏。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谢家军也对姬樱越发的信服。

姬樱放下账本揉了揉眼睛，这时谢元书踏着满地细碎的光推门而入。

他一开口，姬樱觉得连日以来的疲惫都淡了几分，“殿下该出去见见百姓了。”姬樱按了按额角，点了点头。

姬樱的出现，无疑造成了人群的轰动。百姓们望着姬樱双眼含泪，仿佛她是什么救世活神仙。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百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恭维的话，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的感激，一个个头磕的“砰砰”响。

姬樱连忙上前搀扶起来一个离自己最近的老人，叫大家都起来。

“你们都是天权的子民，而姬樱是天权的礼王，这都是姬樱该做的。”

百姓们喉头发酸的“呜呜”呜咽起来，这时有个小女孩不怕生的跑到姬樱跟前来，她拉了拉姬樱的手，轻轻晃着，言语天真的问说道：“囡囡喜欢哥哥，哥哥可以一直留在这吗？”

姬樱察觉到了手心的温度，垂头就撞到了小女孩清澈的眼里，小女孩的娘亲在人群中吓的大气都不敢喘，想要上前将小女孩抱回来，又忌惮于两边的士兵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她伸出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笑着说道：“哥哥还要带兵打仗呀！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的。”

小女孩失望的眨了眨眼，人群中的百姓也逐渐失落了起来。

“不过……”吊足了百姓的好奇心后，姬樱才悠悠的说道：“王兆林已死暂时没有人可以压榨你们了，但是为了确保朝廷不派下新的郡守，我需要你们保守住秘密。”人群中的百姓一个个的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

“我会在离开前留下一队士兵来维持秩序，还有……”姬樱指了指这几天一直在探头探脑观察‘敌情’的米铺的李老板，士兵立刻会意的将李老板揪了出来。

百姓们看着这个奸商都没什么好脸色，更有甚的，一个大爷低头“啐”了他一口。

姬樱对这个李老板自然是看不惯的，只是这些时日一直没倒出手来对付他，能在饥荒时有大把的余粮卖米，一定是与王兆林有些秘不可说的勾当，王兆林死了，现在也该轮到他了。

李老板吓的脸色惨白，他还没来得为自己辩解，就听见姬樱凉凉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上传来，“杀了。”

此举一来大快人心，二来也震慑住了那些存有歪心思的百姓。

此刻他们对姬樱除了感激之外还多了一丝畏惧。

姬樱继续说道：“在我班师回朝前，此城只可进不可出。”

训练有素的士兵齐齐喊道：“是。”

兜兜转转，姬樱又回到了几月前与皇甫云分开时的那道城门，只是如今那道城门不是她想入就能进得去的了。

【注1】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孙子兵法·九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