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刚蒙蒙亮,苍墟的天依旧是沉郁的灰黄色,风沙卷着寒气,砭骨透肌。
罪奴居所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天族罪奴、底层玄族苦力,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等着分派今日的劳作。有人面色麻木,有人低声抱怨,还有人缩着脖子抵御寒风,死气沉沉。
沈清鸢也站在队伍末尾,一身灰布囚衣,头发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神色平静,不慌不忙,没有抱怨苦寒,也没有畏惧劳作,只是安静地听着管事分派任务。
“新来的那个,沈清鸢,去药圃除草。”管事翻着名册,随口丢出一句,语气带着轻蔑,“安分点,别偷懒,也别乱跑,出了事,军法处置。”
药圃在驿站西侧,离罪奴居所不远,种着些耐旱的草药,供镇西军简单医伤使用。活儿不算重,却要在烈日风沙里蹲着,枯燥又熬人。
沈清鸢轻轻点头:“是。”
领了简单的小锄头,她转身朝着药圃走去。
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跟上,怯生生地跟在她身侧,是昨日那个玄族小女孩。
“姐姐,我也去药圃干活。”小女孩仰起脏污的小脸,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清鸢,小声说道,“我叫阿萝。”
“阿萝。”沈清鸢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温和,“好,一起走。”
阿萝紧紧跟着她,一路小声说着话,声音稚嫩又沙哑,带着玄族口音:“姐姐,你真好,昨天谢谢你。他们都怕我、打我,只有姐姐帮我。”
她从小在苍墟长大,见惯了天族对玄族的打骂欺凌,从未有人像沈清鸢这样,不嫌弃她的身份,还愿意帮她、给她吃的。
沈清鸢低头看她,语气温和:“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
阿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又坚定地说:“姐姐以后,我保护你!”
小小的身子,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沈清鸢微微弯了弯唇角,这是她来到苍墟后,第一次露出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却温柔得像荒漠里的一点微光。
两人一路走到药圃。
药圃不大,一片低矮的草药丛,夹杂着不少杂草,四周用简陋的木栏围着,风一吹,黄沙漫过,草药叶上蒙着一层薄沙。
沈清鸢蹲下身,拿起小锄头,开始小心翼翼地除草。动作轻柔,不伤及草药根茎,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风沙、苦寒、苦难,都与她无关。
阿萝也蹲在她身边,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除草,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沈清鸢,眼神里满是依赖与好奇。
“姐姐,你以前在京城,是不是过得很好?”阿萝小声问,“听说京城有好多好吃的、好看的,不像苍墟,只有黄沙和风。”
沈清鸢手下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恢复平静:“我……不记得了。”
她的记忆是空白的,京城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遥远、陌生的名字,没有任何画面,也没有任何情绪。
阿萝愣住了,眨了眨乌黑的眼睛:“不记得?那……姐姐以前叫什么?家在哪里?”
“不知道。”沈清鸢轻声道,“醒来就在天牢,他们叫我沈清鸢,是罪臣之女。”
阿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安慰:“没关系,以后姐姐就跟我一起,苍墟就是我们的家了。”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除草,指尖轻轻拂过草药叶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又枯燥。
每日卯时劳作,日落收工,沈清鸢始终沉默寡言、平静温和,不与人争执,不抱怨苦寒,认真完成每一份劳作。她从不参与罪奴间的勾心斗角、欺凌算计,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像一株在荒漠里默默生长的植物,坚韧而温和。
她与阿萝渐渐熟络,阿萝成了她在苍墟唯一的伴。
阿萝会给她讲苍墟的事:玄族的苦难、天族的压迫、风沙里求生的艰难,还有那些藏在黄沙深处、神秘又强大的玄族族人。
“姐姐,黄沙深处,有很多厉害的玄族高手。”一次收工路上,阿萝小声说,“他们很少露面,都住在黑岩谷里,听说……他们都听一个人的,那个人很厉害,大家都叫他‘先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沈清鸢默默听着,没有追问,心底却记下了这个名字——先生。
她偶尔也会想起那日荆棘丛旁,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他的眼神、气场、身手,都绝非普通玄族苦力,或许,就是阿萝口中的“先生”?
这天午后,烈日当空,风沙依旧,燥热又干渴。
沈清鸢正在药圃除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个玄族中年男子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体蜷缩着,不住颤抖,牙关紧咬,看起来痛苦至极。旁边几个玄族苦力,手足无措地围着,满脸惶恐,却不敢上前。
“是墟力暴走了!”阿萝小声惊呼,“玄族人经常这样,血脉压不住,就会浑身疼,严重的话,会疯掉,甚至死掉!”
沈清鸢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男子的状况。他浑身滚烫,皮肤下隐隐有淡黑色的纹路游走,呼吸急促,意识渐渐模糊。
周围的玄族苦力吓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嘴里念叨着:“没救了,等他疯了,会伤人的……”
沈清鸢没有退缩,伸手轻轻探了探男子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神色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嫌弃。
她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草药、银针、救治的动作,断断续续,抓不住,却又无比熟悉。
她似乎……懂一点医理?
来不及细想,她立刻起身,在药圃里快速辨认草药,采下几株叶片肥厚、气味清凉的草药,放在掌心,用石头捣碎,挤出汁液,小心翼翼地喂进男子口中。
她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完全不像一个普通流放罪女,倒像一个久经医术之人。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沈清鸢——一个天族罪女,竟然敢救治墟力暴走的玄族人?
阿萝也瞪大了眼睛,小声说:“姐姐,你……你会治病?”
沈清鸢没有抬头,一边继续喂药,一边轻声道:“略懂一点。”
她自己也很疑惑,这些医理知识,仿佛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不需要学习,便能熟练运用。
草药汁液喂下片刻后,男子的颤抖渐渐减轻,脸色稍微缓和,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般痛苦挣扎。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温润的男声,从木栏外传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用凉蒿配苦艾,临时压制墟力,手法很准。”
沈清鸢猛地抬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木栏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长衫,质地素雅,不染尘沙,身姿清挺,身姿修长。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眼温和,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清澈深邃,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与淡然。
他周身气质干净清逸,温润如玉,与这片荒芜粗粝的苍墟格格不入,仿佛是从江南烟雨里走来的雅士,而非黄沙绝地之人。
他静静地站在木栏外,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清鸢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赞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深意。
这是沈清鸢第一次,看清他的容貌。
不是那日荆棘丛旁的黑衣冷漠,而是温润清逸、平和淡然。
可沈清鸢一眼便认出,是他。
是那日出手救她、神秘强大的黑衣人,是阿萝口中的“先生”,是玄族敬畏的人。
只是此刻,他换了衣衫,敛去了周身的凛冽戾气,只剩下温润如玉、清逸出尘。
他缓步走进药圃,目光落在地上的玄族男子身上,又看向沈清鸢,语气温和,声音清浅:
“你叫沈清鸢?”
沈清鸢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畏惧,轻轻点头:“是。”
“我姓燕,旁人都叫我一声燕先生。”他语气温和,唇角微弯,目光清澈地看着她,“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沈清鸢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不记得了。醒来,便会了。”
燕先生看着她,眸色微深,似有探究,又似了然,温和一笑:“有趣。”
他没有再多问,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玄族男子的手腕,动作轻柔,指尖泛着一丝极淡的青色微光,转瞬即逝。
片刻后,他站起身,对沈清鸢温和道:“他暂时无碍,后续用甘草、茯苓煮水,连服三日,可稳墟力。”
说完,他目光再次落在沈清鸢身上,温润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沈姑娘心地仁善,医术尚可。日后若遇玄族墟力暴走,可来黑岩谷寻我,我教你些压制之法。”
黑岩谷。
沈清鸢心头一动,果然,他就是阿萝口中,玄族的“先生”,住在黑岩谷。
她平静地看着他,轻轻颔首:“多谢先生。”
燕先生温和一笑,没有再多言,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缓步离去,月白色长衫的背影,清逸出尘,渐渐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直到他走远,周围的人才回过神,满脸敬畏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沈清鸢,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敬畏。
阿萝跑到沈清鸢身边,小声激动地说:“姐姐!他就是燕先生!玄族最厉害的人!没想到,他竟然跟你说话,还教你医术!”
沈清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底平静,心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燕玄。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他温润的眉眼,记住了他深藏在温和之下、不易察觉的强大与神秘。
他是玄族尊主,苍墟修罗,是天族的噩梦,却对她,格外温和,格外不同。
这场相遇,绝非偶然。
宿命的丝线,早已在无形之中,将两人紧紧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
黄沙依旧漫卷,药圃里的草药,在风沙中静静生长。
沈清鸢收回目光,低头继续除草,神色平静,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