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有令。”
晨训刚散,周长老捏着一张纸站上了剑坪边的大石头,满坪弟子呼啦围上来。
“腊月冬巡,西山一线,魔族入冬后屡犯村镇,山庄按例派人巡守。今年随行弟子的名额,不拘资历。”周长老顿了顿,把纸一抖,“坪上演武,长老评定。谁有本事,谁去。”
剑坪嗡的一声炸了。
冬巡是苦差,也是脸面。往年这名额只落在年长弟子头上,今年说不拘资历,等于把门敞开了。
清悦正啃着一块隔夜的大饼,闻言差点噎着。她扭头找暮风,暮风已经把剑往肩上一扛,挤到她跟前。
“赌一屉包子。”他说,“就赌你拿不拿得下这个名额。”
“你拿王记的包子打赌?”
“头一屉,肉馅的。”暮风竖起一根手指,“你拿得下随队的名额,我下山给你扛回来。拿不下,你那半包松子糖归我。”
“风哥,你这算盘打得,山脚下的狗都听见了。”她咽下大饼,拍拍手,“赌就赌。不过话说在前头,评定的长老要是偏心云哥呢?”
“他敢。”
这话是暮风说的,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全山庄都知道,大师兄做什么都肯让着师妹,唯独剑上不让。有一回对练,清悦偷懒,剑递得软,被暮云一剑挑飞了佩剑,罚她把那一式练了一百遍。练完她的手抖得拿不住筷子,暮云把她的碗端过去,一勺一勺把饭拨松,拨得很匀。
两件事他做得一样认真。
申时,演武当开。规矩是周长老定的:有意冬巡者,挨个上台,先演一路剑,再应考较。坪心立着一排傀儡木人,木人肚里藏着机簧,剑递错了地方,木人手里的竹剑就反抽回来,不留情面。长老们评定取三个;落选者里头,再择一人补遗,凑足四个,随队下山。那排木人是孙长老年轻时的手笔,肚里机簧三十年没上过油,反抽起人来倒比当年还精神。
消息不知怎么走漏的。还没到申时,剑坪四周围了三层人。孙长老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廊下,捧着茶,摆明了是来看的。女坪那边也放了半个时辰的假,子幻带着一队女弟子过来,在东侧栏杆外站成一排,个挨个,比西坪还齐整。分坪立下的规矩,女坪不与男坪同场较艺,她们只来看,看得比台上的还用力。
最上头的观剑台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青袍,宽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是师父。
楚仲崖近来很少看弟子练剑。他不来的日子里,剑坪上反而松快些;他一坐上去,满坪的剑气都跟着收了三成。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核桃在手里咯啦咯啦地转。有眼尖的小弟子暗里数过,师父盘核桃,快一下,慢一下,今日盘得格外慢。
头一个上的是子磊。他是憋着劲来的,入门六年,就指着这回翻身。一路快剑演得剑剑带风,围观的都替他叫好;可到了木人跟前,他抢得太急,一剑递深,机簧咬响,竹剑反抽在他腕子上。
“快是快。”周长老摇头,“脚比剑先慌了。下回。”
子磊捂着手腕下台,脸涨得通红,没敢吭声。路过廊下,孙长老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日影又斜了一寸。
第二个,子祁。
他先把朝阳十三式从头演到尾,一式一式,不快,不慢,没有一剑多余。到了木人阵前,他不抢,只守。竹剑从左边来,他接左边;从后头绕,他回身接住。一剑,一剑,又一剑,守得密不透风,脚下纹丝不动,像一堵会长出剑来的墙。守到第九招,机簧换气的当口露出一个缝,他的剑贴着竹剑滑进去,点在木人咽喉上。
收剑,躬身,退下。稳得不像个半大少年。
“子祁,进。”周长老在纸上落笔。
东侧栏杆外,子幻忽然扬声:“姜师兄这剑,我们女坪接不住!”她嗓门亮,一嗓子喊得满坪都听见了,“冬巡回来,借笔记!”
满坪哄笑。孙长老在廊下吹胡子:“胡闹!”也没真拦。
一场一场演下去,日头一点点偏过檐角。
子方上台时腿肚子直转筋,第十三式收尾早了半拍,竹剑擦着耳朵过去,吓得他一缩脖子,台下笑倒一片。他也笑,躬身下台,同手同脚。台下有人小声问,他方才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答:都是。
暮风上台,剑花挽得满坪喝彩。木人阵前他不肯守,抢先出剑,一剑快似一剑,竹剑反抽过来他也不躲,硬生生拿剑脊磕开,接着抢。周长老喊停的时候,他袖口被削掉了一角,人还站在阵心,剑指着最后一个木人。削掉的袖口飘飘荡荡,像挂了面小旗,倒先替他领了个彩。
日头一点点压向西山。
轮到清悦,已经是日头偏西。
她演完一路剑,周长老捋着胡子,临时加了一道题:“丫头,闭眼。”
她一愣,还是闭了。
“上回你听暮风的剑,说十声剑花九声虚。”周长老说,“今日坪上十柄剑同时挽花,孙长老亲执一剑混在里头,真剑只一柄。你指得出来,算你过。”
十柄剑同时起了。满坪剑声嗡嗡,剑光织成一张网,乱得人眼疼。
她闭着眼。
不用眼睛,听剑。剑刃破风,响得花哨的都是虚的;只有一声是真的,那一声闷,沉,压在花架子底下,像鼓点里的重拍。
那声闷响从左侧来。
她的剑斜斜递出去,不接花,不碰光,点在那一声闷响的正当中。叮,极轻的一声,像用筷子尖碰了碰碗沿。
满坪的剑花散了。她睁眼,剑尖正抵在孙长老的剑脊上。孙长老收剑,胡子翘了翘,这回没骂人。
“听剑!”东边栏杆外,子幻头一个喊出来。女弟子那一排炸出一串叫好。
“清悦,进。”周长老落笔。
雪光反上坪心,照得发白。
压轴的是暮云和暮朝。
暮云演剑,满坪安静。十三式人人练,可他一演,众人才看出来这十三式原来能这么满:一式是一式,式与式之间没有缝。木人阵前剑到,机簧哑。周长老没点评,只在纸上先落了笔。
暮朝是最后一个。
他今日的剑比平日里快,快得几乎不像藏拙的他。一路剑演下来,坪上的喝彩声不知怎么就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剑刃破风的清响,一声,一声。像更漏,一滴,一滴,滴得人心里发静。木人阵前,他连进两剑,两剑都贴着机簧的缝滑过去,只差半寸就点到咽喉。观剑台上,盘核桃的声音停了。
可第三剑,那半寸忽然变成了三寸。
他的剑慢了一线,就一线,点在木人的肩胛上。竹剑抬起来,在他腕口轻轻磕了一下。
考较到此为止。他收剑,躬身,退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该啊。”子幻在栏杆外嘀咕,“我怎么觉得他那两剑能进?”
旁边子祁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方才一直盯着看,看得比谁都细。暮朝这一场,前头的快剑是真的,最后那一线慢,慢得太齐整,不多不少,刚好慢到评定线外。可子祁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那三剑一剑比一剑齐整,齐整得不像失手。
周长老捏着纸站起身:“评定取三个:暮云,子祁,清悦。补遗一个:暮风。剑花是花了些,胜在敢抢。冬巡路上,要的就是敢抢的。”
名额就这么定了。暮朝落选。
清悦凑过去,拽着暮朝的袖子:“阿朝,你前两剑,明明能进的。”
“没算准。”他说。
“你骗人。上个月对拆,你输给风哥那半步,也说是脚滑。”
“坪上有霜。”他说。
四个字,把她堵了回去。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由她看,脸上平平静静,看不出一点缝。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四个人在后山烤红薯,分到最后一块,也是这样的。谁都不肯先伸手,最后那块红薯落在阿朝手里,他掰开,一人一角分出去,自己啃薯皮。问他,他说薯皮甜。
薯皮怎么会甜呢。她那时候就想不通。如今还是想不通。
“冬巡的名额,你不要?”她问。
“名额是评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他把剑收进鞘里,咔的一声轻响,“你们挣的,你们去。山路我熟,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观剑台上,楚仲崖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他从头看到尾,看到清悦那招听剑破招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被坪上的喧哗盖过去了。笑完,他低低咳了一声,用手背抵了抵嘴,把核桃收进袖里,起身走了。下台阶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栏杆,脚步比上去时慢了些。孙长老起身要送,他摆摆手,一个人慢慢走进了廊影里。
“包子还作数吗?”清悦追着暮风问。
“作数。”暮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下回下山,路过瓦坪镇,王记头一屉,肉馅的,管够。”
“你说的。”
“我说的。”他翘起小拇指。她伸手勾了一下,算是立据。立完据她才想起来,小拇指一勾,比画押还管用,这早成了他们之间的规矩。
散了场,弟子们三三两两往饭堂去。暮朝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收剑入鞘,和往常一样,咔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一声里,剑锋将收未收的一瞬,一缕剑气贴着剑脊掠出去,扫过坪边最后一寸雪地。
雪地上腾起一线极细的白汽。白汽底下,浮出一缕颜色。
不是雪白,不是天青,也不是剑光该有的亮。那颜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滴墨落进了化开的雪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没了。暗的。
坪边空无一人。清悦在前头喊他,暮风勾着子祁的脖子争论包子该买几屉,暮云走在最前,背影笔直。
暮朝站在原地,看着那缕暗色散尽的雪地。
风从山谷里上来,雪气扑面。他摊开方才握剑的那只手,掌心一片冰凉,凉得像攥了一把雪,可掌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收得很慢,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按回鞘里。
“阿朝!走快点!晚了没包子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和平常一模一样。然后他迈过那寸雪地,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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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剑坪四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