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 第7章 第七章

听了这话，阿禅拍了拍殷阙从他背上下来于地面站定，仔她细地打量了周围，浓重雾气之下，就连方才上来的那条小道也再看不真切。几道鹧鸪啼鸣，禽鸟惊飞，引得林中簌簌作响。

“你有看到那女丑之尸吗？”阿禅开口询问。

“找找看吧。”殷阙双手环臂，大步流星地走进迷雾之中。

看着他走得潇洒，阿禅正欲喊他停步。谁料再看时，他的背影已然消失于层层迷雾之中，阿禅只得颇为无奈地挑了挑眉，向前迈了几步探路。她谨慎地握住手中的包裹，里面全是风姨给她带的干粮，若是丢了，这荒山野岭怕是没办法再去找什么吃的。

拨开云雾向前再行几步，忽闻“咔哧”一道突兀声响，阿禅垂眸看向自己脚下，只见一支近乎黄褐色的腕骨，许是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被她这样一踩，竟然直接断成了两截。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捂着嘴向后撤了几步。

乍然观此景，阿禅有些背后发毛，她吞了吞口水，内心腹诽这传闻大抵也有失偏颇，若这女丑之尸当真是不杀生不害命，为何此处会有风蚀的旧骨？

那处旧骨令人惊骇，阿禅再不敢去了。正想往反方向再走几步，忽而被人拉住了手腕，她本就因那腕骨惴惴不安，如今被人一捉更是心惊，竟直接喊出了声：“啊！什么人！”

那握着她手臂的人又向她走了几步，阿禅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原是殷阙。

阿禅方才目睹他从面前大步流星离开，如今不过倏尔一瞬，他怎么从她身后窜出来了？

“你……”阿禅动了动唇，握着包裹的指尖紧紧攥进布料中。

“我什么我？”殷阙开口的语调有些冲，他愤然握住阿禅的手腕，口中念念有词，“知道这地方危险，就好好跟着我。刚一上山就风风火火向前跑，怎么，从前还知道避远路怕触霉头，现在就不怕死了？”

这语调，这声音，这个似乎更像殷阙。

那刚刚从她面前转瞬即逝的人……是谁？

“你刚刚不是直接走去那边了吗？”阿禅指了指背后雾气更重的方向。

“我明明一直跟在你身后。”殷阙横眉倒竖，“怎么叫你都叫不答应，中邪一样昂着脑袋就往前走。”

听了这话，阿禅心中提防，状若无意四周逡巡一圈，倏尔眉头紧锁。她将手向上挪了挪，死死攥住了殷阙的手。

她有些发凉的指尖触及手掌，殷阙正要发作抽离，就感觉到阿禅用微弯的指骨点点他的掌心。

二人四目相对，阿禅定睛望着他，那双眼眸之中再无平日里的笑闹意味，倒是一反常态，带了几分果敢与坚定。

她的手在他手掌处缓缓伸开，修剪过的圆润指甲刮蹭过他掌心，留下丝丝缕缕发痒的触感。殷阙很快就读出了她的意图，用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起来，任她摆布。

下一刻，天地间一片静谧，就连风也静止了。

阿禅也装出一副被定住的模样，只刹那，殷阙便读出她的言外之意。如今这样敌暗我明，阿禅是想让他探出那女丑之尸的方向。

思及此处，殷阙游刃有余地边绕着阿禅踱步边轻笑着开口：“不是很爱四处乱跑？如今动也不能，看你还要怎么办？”

话音刚落，阿禅便暗自腹诽，这殷阙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些不正经的话？但这些都可以先放一放，如今那女鬼不知还在哪里窥伺二人，先解决面前的麻烦才是。

「她在这里。」

阿禅一字一句在他掌心写下这样一行字句。

四周一切都静止下来，殷阙能觉察周遭的灵力波动，只凭细微灵力变化便能辨出敌之所在。阿禅尚且不能，他装作逗阿禅的模样，假模假式抓着她的手玩闹，暗地却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多时，殷阙就捕捉到了那蠢蠢欲动几乎喷薄而出的杀意。

果不其然，那女鬼在这里。

它也不是个好东西。

殷阙探出方位，立刻收紧了阿禅的手，对上她那双静若深潭的眸子，瞳仁稍稍移动，示意她躲在他身后。

阿禅明白了他的意图，被他包在掌心的指尖微动，指尖术法莹莹一闪，解了驭时术后，她立刻侧身躲在殷阙身后。

瞬息之间，天地变色。

喷薄而出的嘶嚎声几乎引得南山颤动，不计其数的黢黑骨爪破地而出，直直奔向二人命门。

见状，殷阙旋即化身为剑，在墨黑色术咒向他二人涌来之际与之相抵，赤色与墨黑交锋，空气之中瞬间荡开着锐利剑气，阿禅不得不以手遮目，后撤几步稳住身形。

只瞬间，就见那抹赤色以摧毁拉朽之势撕裂墨痕，剑锋凌厉嚣张，将四周空气中的瘴气与墨黑涤荡清明。

剑身则被蓬勃灵力荡进一旁的古树之下，剑锋狠狠刺向地面，许是伤到树根，树身被剑气波及，左右摇晃几下，眼见就要倒下。

阿禅抬眸，就看那几人粗的古树向她而来，摇摇欲坠。她倒吸一口凉气，头也不回抓着包裹便向一侧奔逃，可到底是枝繁叶茂的古树，任她如何快速逃窜也很难不被压在树下。

这可如何是好？

说时迟那时快，千钧一发之际，阿禅急忙抬指迅速在空中画了个咒，立刻掐诀定格时间，双手交叠挡在额前。

与此同时，她的腰际也有一道温热手掌覆上。

阿禅劫后余生睁开眼睛，只见巨树离她不过方寸的距离，她又抬眸向身侧看去，只瞥见一抹热烈灿烂的银朱颜色。

是殷阙。

不，这样说起来其实有些不太合理。

因为此刻的殷阙在空中飘着，身体也不似这几日与她相处时全须全尾的模样，甚至只有上半身，他如今其实更像是……一缕魂魄？

可他的手掌却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腰间。

“你这是？”阿禅站定，迈着步子朝树根的方向走去。

殷阙皱了皱眉将手立刻收了回来，刻意不看阿禅的方向。与她并肩飘着，嘴唇动了动，最终才嘟嘟囔囔道：“你快去树根那里把我拔出来！”

“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出来，初见那日你不就自己出来的吗？”阿禅实在好奇，腿上却也加快了步子。

“那时候我只是被阵法烧了下，那群伪君子又不是奔着我来的，打我也是顺道吧。”殷阙努努嘴，飘得更快了些，“我是一把剑，没有执剑人，剧烈战斗之后就需要一个人来把我接走。你可以理解为人的脱力？但其实任我歇歇，过个一时半载，我也能自己出来。不过现在我们不是急着赶路吗？”

原来如此，方才的打斗让他失去了维持人形的力气，他只能凑合拼出个半截身子，即便如此，他也奔来救她了。

“多谢你，殷阙。”阿禅心中滚烫，什么说要杀她，全是骗人的，生死危难之际他还是愿意对她伸出援手，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好剑，她熨帖至极，“谢谢你救我，放心，我这就帮你！”

话音刚落，阿禅连忙往树根的方向瞥了一眼，小跑着上前，握住剑柄双手施力，将他从树根拔了出来。剑身上染上许多污秽浊气，还有古树根的泥污。

阿禅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干脆利落地把剑身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直到再看不到半点不干净，这才邀赏般举着剑向空中的殷阙炫耀：“这样可以吗！”

这该死的祝听禅！

实在太可恨了！

殷阙在剑鞘之中满腔怨念。

只是让她帮忙拔了下剑，她就迫不及待地占他的便宜。隔着帕子将他整把剑都摸了个分明暂且不谈，擦完还恋恋不舍又用那脏兮兮的指尖在他身上上下其手？亏他刚刚还怕她被老树压死会不体面，急匆匆赶上去救她。

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殷阙是一把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下好了，被她摸遍了。

这恩将仇报的无赖！

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空中的半截身子却不知去了何处，大概是最后灵力耗竭了？阿禅想。她还剑归鞘，找了个避身之处抱着剑和包裹躲好，这才打了个响指，天地复位。

一声巨大的声响过后，参天古树徐徐坠地，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

纵使阿禅躲得很好，将额头都埋进膝弯，还是没躲过漫天尘土飞扬。

她等了等，这才起身将自己拍了拍，垂眸望向手中剑鞘，她又伸出袖子轻轻蹭了蹭剑鞘的灰。

“殷阙，刚刚谢谢你，你那个一剑荡平所有瘴气实在是太厉害了。”说着她又举起手中剑，轻轻晃了晃剑身，“咱们两个配合起来实在是默契啊，你不觉得吗？要不这样，等我见到了我师父，他老人家帮我解决了瓷纱的事情，我们就一起去闯荡云游好不好？你做事我放心，我也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

阿禅说的声音坦荡豁达，分毫不见方才作战的谨慎。

原来她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殷阙终于明白了，他轻轻晃了晃剑身，从她怀里窜了出来。

看见阿禅愣在原地，殷阙这才怡然自乐地飘在她身侧：“不好。”

他还没化作人形，阿禅突然听到身边传来这样的一道声音，吓得她捂着心口闭着眼睛呼出一口浊气。

“你怎么还会说话啊？”惊吓过后，阿禅便开始莫名好奇，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殷阙，新奇极了，“你不是一把剑吗？”

“我已经恢复差不多了，之前不说是因为不想说。”殷阙在空中歪了歪，向她示意。

“那你还需要我抱着你吗？”阿禅这话问得格外坦率直接，没有丝毫羞赧。

反倒是这把被问的凶剑忽而有了情绪，他幽幽飘向阿禅面门，拦住她的去路：“为什么要抱着我？”

把他横在背上，坠在腰侧上不都可以吗？

“我喜欢你啊，想和你更亲密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阿禅眨眨眼，“难不成，你忘记了？”

殷阙听了这话，也没回应，兀自飘走了。

他执意要自己飘着，阿禅也不加劝阻，只是踮着脚尖跟在他身后，一人一剑，一前一后。

谁料，还没能走出几步，阿禅就看到面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方才二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顶，将那女鬼诛杀也费了一番力气。如今这事告一段落，阿禅只当此行就可以顺遂度过南山，前往登葆山十三洞。

可越过那参天古树，如今面前却出现了一道高不见顶的登天长阶。青藤苔藓缠绕，枯枝腐叶随风沙沙作响，地面湿滑泥泞。

山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不成，他们根本就没有到南山山顶？

阿禅眉头紧蹙，她喉间微微一动，声音干涩：“这是什么？”

见状，殷阙也瞬间变成了人形。他在阿禅身边站定，端详着面前的长阶：“看来，我们是遇到了大角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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