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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刀 第5章 第五章 执念

作者:Y景砚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5-20 12:59:44 来源:文学城

列车一路向南,穿山越岭,渐渐远离喧嚣,向着藏南M市缓缓行去。窗外的景致悄然更迭,楼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绵延不绝的青峦。

初秋的藏地山野最是温柔,天光碧透,偶尔有云絮低低缠在山脊上,漫山草木被日光浸得温润透亮。风从辽阔草甸穿过,光放眼望去,似乎就能闻到草木清香与微凉水汽的混合香气。

待列车稳稳停进站台,一下车,我便喝了两口草木香,瞬间涤荡净了奔波带来的疲意。

众人陆续下车出站,随即我们换乘上当地博物馆特意安排的接驳大巴。

山路蜿蜒曲折,大巴一路盘山而上,沿途风光愈发秀美,一侧是层层叠叠的苍翠林海,绿意深浅交织,满目盎然;另一侧是开阔河谷,水流顺着河谷滚滚向前,水光映着漫天云影,放眼望去天地辽阔,人烟寥寥,山野静谧得近乎温柔,仿佛世间所有烦恼都能被这片纯净的土地抚平。

我静静倚在车窗边,沉醉于沿途无边盛景,心中很是惬意。本以为来到这般澄澈安宁之地,能够潜心投入藏刀文化研究,却未曾料,这满目温柔山河之中,竟会藏着一场猝不及防的故人重逢,牵扯着跨越山河的爱恨纠葛。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我们此行调研的第一站,便是当地极具盛名的藏刀非遗锻造基地。

基地占地开阔,院落里整齐排布着数十间传统锻造作坊,老旧打铁炉、各式锻造台错落有序,处处弥漫着浓郁古朴的匠人烟火气。走访过后才发现,不同工坊传承着截然不同的百年锻造技艺,各家造出的藏刀,无论是外观形制、雕花制式,还是图腾纹路、淬火工艺都有着极大区别。

想要完成严谨的史学研究与图腾溯源,绝不能笼统归类,我们必须将陈列馆内及周边几个地州所有藏刀藏品、残刃、古法模具以及近现代各类锻造器具,按照年代先后、匠人流派、图腾体系逐一建档、细致分类整理,梳理清楚完整的传承脉络,才能真正开展后续的纹样破译与民俗研究工作。

调研全程由市博物馆工作人员负责接待我们,他们前期工作做的很周全。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座非遗锻造基地属于私人传承产业,若是想要在此开展实地调研、素材采集、器物观摩,均需签署正式合作协议,明确各方权责与调研相关事宜。馆方早已提前拟好了全套合同,条目清晰,权责详尽,交到我们手中让我们逐条审阅,说是但凡有需要增补、删减、细化调整的内容,都可以随时沟通。

按照院长的指示,我当即安排随行的学生与博物馆工作人员对接,同时主动联络基地负责人央措,敲定合同签订的具体事宜。

正式合同签订那日,央措还特意带上了他的私人律师靳函。我们简单寒暄,便开始签约仪式。如今的靳函早已磨去了他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沧桑落寞,身形也憔悴了不少,整个人比起从前苍老了许多,再也不见半分年少风姿。

合约细则尽数落定后,央措便盛情邀我们小聚,笑言权当尽一份地主之谊。而博物馆本就有设宴款待的打算,此番各方相关人员齐聚一堂,既为联络彼此情谊,也为后续工作的推进奠基。

包厢之内,灯光柔和,众人谈笑着逐次落座,气氛轻松和睦,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本要拉椅子坐下,却在抬眼的瞬间,目光骤然僵住。我忘了一件事情,签合同的时候蒋曦晨刚好出去了,是他的手下现任特调队大队长皇甫圣华签的,所以,他与靳函没有正面碰上面。

四目相对的刹那,靳函浑身骤然一僵,随即目光死死落在了我身上,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局促。

我心绪微动,神色依旧从容,朝他浅浅点头,算是故人相逢的简单问候。不是我不告诉他,是真忙忘了。

转瞬间,他的视线便越过我,精准落在我身侧不远处的蒋曦晨、蒋曦童兄弟二人身上。那一瞬间,我清晰看见他眼底所有微光尽数熄灭。

方才勉强撑起来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满眼荒芜落寂。

我心底不觉掀起波澜。

我一直以为,当年蒋曦晨雷霆清算之后,靳函便一直藏在金城避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一直被困在这藏南小城。碍于席间宾客众多,人多眼杂,我不便当众打探缘由,直至席间闲谈时,才从央措口中得知,靳函早已在此生活多年。

“我以为你从金城请过来的。”

央措摇头说不是。那一刻,我才彻底意识到当年蒋曦晨的手段是何等的狠绝。

他一纸调令,将靳氏全族发配北疆苦寒之地,唯独将靳函一人丢在藏南的山海之间。

一北一南,一山一海,生生拆离,终身隔望。

断亲缘,断族群,断归途,断重逢。

席间氛围看似温和热闹,两人暗处的情绪拉扯与目光对峙却从未停歇。靳函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蒋曦晨身上,寸寸不离。那眼神太沉、太偏执、太卑微,裹着经年的思念、悔恨、不甘与执念,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人缠到窒息。

很显然,他没有放下。

反观蒋曦晨。起初尚且眼底掠过经年旧痛、爱恨难言。几番厮杀过后,便渐渐生出疲态,轻轻移开目光,敛尽所有情绪,低头安静用餐,闲暇之余便侧身与身旁宾客低声闲谈,从容、淡漠、疏离,波澜不惊,再也没有看靳函一眼。

他是真的彻底走出来了。

原来情爱纠葛大抵从来如此——放下的人云淡风轻,被困的人寸步难行。被爱的人向来有恃无恐,执念的人早就万劫不复。

我默默叹息,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蒋曦晨,先前夹在盘中的肉丝几乎未动。

宴席过半,气氛渐松。

蒋曦童起身去往洗手间,我恰好也想去,便紧随其后一同离席。

从卫生间出来后,我站在僻静角落等蒋曦童,不过片刻,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默然走向洗手间。

蒋曦晨在前,步履平稳淡然,神色平静无波,而靳函紧随其后,步伐仓促,目光死死黏在蒋曦晨背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与纠缠。

蒋曦童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他问我在看什么。我努了努嘴,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便发现了那两个身影。

蒋曦童见状瞬间警惕,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悄悄跟上。

我心底轻叹,岁月经年,恩怨既定,想来也不会再生过激风波,便默许了他的举动,一同尾随观察。

可接下来的一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撞得人心头发沉。

蒋曦晨刚踏入洗手间,靳函便一个箭步上前,从身后猛地将人拥入怀中。积攒了数年的思念、委屈与悔恨瞬间爆发,哭声低沉破碎,嗓音嘶哑,字字卑微:“曦晨,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真的好想你!”

蒋曦晨身体一僵,一动不动,没有丝毫挣扎,可不停耸动的肩头,早已出卖了他。

他这是哭了——堂堂局长大人居然哭了,他可是那个美得不可方物又冷静自持的局长啊!

多年的隐忍克制,在靳函拥他入怀的那一刻,轰然溃堤。

蒋曦童目睹这一幕,当即就要冲上前去将二人分开。我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他,按住他的肩头,轻轻摇头。

“再看看。”我低声安抚,“有些事情,旁人插不了手。”

“他都把我哥惹哭了,我实在忍不下去!”蒋曦童气得低声愤愤道。

我低声安抚道:“当年你哥看似以雷霆手段了了所有恩怨,可情丝从没彻底斩断。有些事情,不是雷霆手段就能了结。感情里也没有绝对的对错。”

狭小的空间里沉寂良久,终于响起蒋曦晨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线:“函哥,放开我吧。”

这声熟稔温情的旧称一出,蒋曦童低声咒骂几句,看向自家兄长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怕暗处偷听的我们被发现,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

而这一声温柔旧称,也彻底击碎了靳函所有的伪装。

他骤然扳过蒋曦晨的肩头,俯身,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目睹这般场面,我的内心也不由得慌乱起来。纵使我与余家傲只是简单的同事关系,可亲眼看着他的爱人被前任如此偏执纠缠、越界掠夺,实在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那一刻我险些拿出手机,拨通余家傲的电话。

可指尖悬停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起了手机。

如今,我早已深谙成年人的处世之道——绝不轻易介入他人因果。

年少之时尚能够直言劝解旁人的情仇爱恨,可年岁渐长才明白,旁人的情仇爱恨、因果纠葛,唯有当事人出面亲自了结,才最为妥当。若是外人贸然插手,不仅会伤及当事人颜面,还会徒增诸多尴尬,到头来反而好心办了坏事。

蒋曦晨今日这般纵容靳函越界,是他自己未斩断的前尘因果,该由他自己承担,亲手斩断。

就在濒临失控之际,蒋曦晨骤然抬手,用力推开了靳函。

他眼底泪痕未干,眸色却已然恢复极致的疏离淡漠,字字清晰,句句决绝:“够了吗?可以了吗?当年分开时,我们早已说好从此陌路。如今又这样纠缠不休,你觉得有意思吗?”

“如今,我已成家,早已身不由己。你这般死缠烂打,强行越界,便是刻意破坏旁人安稳。这般行事,简直荒唐至极。”

靳函闻言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许久之后才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蒋曦晨的手腕,卑微到尘埃里:“我知道错了……当年所有过错在我。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我不打扰你的生活,只求你……有空了来看看孩子。”

“孩子?他们哪来的孩子?”我疑惑道。

蒋曦童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出尘封的往事。

原来两人相恋时,曾共同领养过一个年幼的孩子。当年蒋曦晨决意抽身断情,靳函便以孩子性命相要挟,想逼他妥协。甚至还放下狠话,若是执意分手并带走孩子,他便带着孩子一同赴死,让蒋曦晨悔恨终生。

万般无奈之下,蒋曦晨只能忍痛割爱,将孩子交由靳函抚养。

自那以后,靳函带着孩子彻底销声匿迹。

最初那两年,蒋曦晨从未停止找寻孩子,可每次好不容易寻到踪迹,都会遭到靳家人从中百般刁难,始终无法与孩子相见。不仅如此,靳家人还常年在孩子耳边刻意抹黑诋毁蒋曦晨。有一次,蒋曦晨好不容易见到了孩子,孩子却骂他,让他滚。也正因这桩桩件件的寒心之事,才让蒋曦晨对靳函以及整个靳家出手清算。

得知所有隐情之后,我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当年蒋曦晨下手那般狠绝、不留余地。

拿天真孩童当作情感博弈的筹码,换做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原谅。“走吧!”我说着拉了蒋曦童离开,因为事已至此,再看下去着实没意思。

宴席缓缓散去,众人纷纷起身告别各自离去。

我们一行人的临时驻点安置在静谧古朴的大布楞寺中。寺外山野辽阔,晚风清冽,梵音轻渺。寺内住宿朴素简单,四人间铁架床铺干净整洁,虽算不上奢华,却格外清净。我、蒋曦童、蒋曦晨,以及皇甫圣华,四人同住一间。

圣华为人沉稳内敛,平日里沉默寡言,据说是当年藏刀图腾失踪旧案的全程亲历者之一,此番随行,专为跟进图腾线索。

夜幕悄然降临,山间晚风习习,整片山野陷入一片静谧。晚饭过后闲来无事,我与蒋曦童结伴走出寺院散步,晚风拂面格外惬意,行至郊外草甸时,无意间撞见了一幕让人心中五味杂陈的画面。

青绿草甸连绵无尽,月色铺地,晚风轻柔。

蒋曦晨立在一旁,靳函拉着孩子,一家三口一同站在草地上,悠闲逗弄着散养的牦牛,孩童清脆烂漫的笑语在山里回荡。

远远望去,光影温柔,岁月静好,和睦得像极了圆满安稳的一家三口。

草甸旁的民宿设有亲子游乐区,场内摆放着小巧可爱的碰碰车,专门供大人陪同孩童设置。靳函兴致极高,全程陪着孩子肆意嬉闹,一圈又一圈,整整玩乐了一个多时辰,舍不得停歇。

反观蒋曦晨。他只勉强陪坐两圈,便面露眩晕恶心之色,随即独自走下游乐设施,安静站在一旁默默等候,始终与二人保持着淡淡的距离。草甸之上还有趣味十足的滑草场地,靳函屡次邀他一同滑草,尽数被蒋曦晨不动声色婉拒。

纵使有着孩子作为牵绊,蒋曦晨依旧刻意与靳函保持距离,不愿再与对方产生任何多余的纠葛。

我看得透彻分明。

蒋曦晨早已放下,心中仅剩对孩子的愧疚与牵挂。可靳函,依旧是执念深种、阴魂不散,想方设法借着孩子步步纠缠,不肯放手。

我望着远处那刺眼的一幕,转头对蒋曦童低声道:“还是把余家傲请来吧。再这样放任纠缠下去,迟早被悄无声息偷了家。”

蒋曦童闻言微微蹙眉,随即点头认同:“要请,但说辞一定要委婉。不能让小余看出破绽,更不能让心思单纯的人伤心。”

我心中早已想好周全的邀约理由,打算借着大批非遗纸质档案、图腾文献需要专人梳理校对,急需他前来协助指导。顺带委婉提及,此地合作方代理律师恰好是靳函,他乡遇故人,场面难免有些微妙,让他顺势前来陪伴蒋曦晨。

余家傲心性纯粹,不知其中过往恩怨,定然只会以为只是寻常异地相聚、协助工作罢了。这般一来,既能顺利稳住当下微妙局面,也能好好护住余家傲的感情。

想好措辞,我与院长商量后便拨通了余家傲的电话。只说调研需要人手,顺带让他前来陪伴蒋曦晨小聚。

挂了电话,我望着远处依旧不肯散去的三人身影,心底只剩无尽唏嘘。

前尘爱恨终成梦,有人岁岁释怀,有人原地沉沦。希望这场绵延多年的爱恨纠缠,终会在这片月色温柔的土地上,彻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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