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收网行动,倒是开展得异常顺利。
行动直接落在常委会会议现场,所有流程依规执行,手续完备、程序公正,执法记录仪全程开启。在场所有人都是单位高层干部,无人敢当众造次,更没有人敢出面阻拦。整场抓捕干脆利落,没有出现我们设想的意外,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离开现场的时候,范思哲悄悄捏住我手低声问:“老师,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枪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好好开会,弯腰在他耳边低声开玩笑道:“不好意思,马甲掉了!”
可世间诸事,真正的博弈往往不在台上。利落的抓捕只是开篇,真正的顽疾,尽数藏在了后续的审讯环节。
人一旦卸下高位公职的体面外壳,长年被权势滋养成的狂妄、偏执与蛮横,在他自以为无人旁观的审讯室里,就会彻底暴露无遗。
黄思玉便是如此。
坐到审讯椅上的那一刻,他仿佛换了一个人。面对我们摆出来的一条条证据链、流水账目和违规事实,他全程东拉西扯、避重就轻,回答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所有关键问题一律装傻回避,嘴里絮絮叨叨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摆明了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抱着侥幸心理故意拖延,妄图靠着胡搅蛮缠糊弄过去。
我们手里的证据已基本齐全、线索也形成了闭环,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空间。最后,按照审讯流程,范玉天让他打开办公室的那只涉密保密柜,配合核查相关资料、原始台账和项目秘档。
黄思玉皱了皱眉,眼神蛮横,语气强硬得理直气壮:“柜子是我的私人物品,你们有什么权利?”
可就是这一句简单的话,直接点燃了所有人的火气。什么时候开始,单位的固定资产成了某个人的?这不滑稽吗?
“你这小子,懂不懂尊重人?”
“我让你交出密码!听不懂人话是吧?”蒋曦晨皱了皱眉头,站了起来。
“你给我滚出去!毛没长齐的东西。”黄思玉一拍桌子,一口唾沫就唾到了蒋曦晨脸上,紧接着,里面混战一片。
我和几位同事站在审讯室外的玻璃前,看着黄思玉蛮横无理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魔幻。我歪头问王亚楠:“咱们是正规国家单位吗?”
她尴尬的扯了扯面皮,示意手下进去将人拉开。
后续王亚楠亲自进去之后,他才消停。然后就絮絮叨叨地追忆起这些年为了单位有多不容易、有多操劳奔波。
范玉天提醒他说保密柜的密码,他又不停地强调那柜子有多来之不易,是他从政法大楼腾出来,特意找了车、找了人手,费了极大的功夫才搬到办公室,又是如何低声下气的请人帮忙擦干净,用起来。这本来是他的个人物品,即便是廉政部门,也没权利动。尤其像范玉天这种刚调到金城的,不熟悉这边的状况,就开始搞迫害,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还说他才是MNC的王。
很明显,身居高位多年,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公家、什么是私人。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是他经手、他搬过、他用过,就全部归他私有。这番荒唐言论,彻底触怒了素来温润自持的范玉天。
他向来温润克制、情绪极稳,无论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他大多都是淡然处之,极少会真正动怒。可此刻,他眼底所有温润尽数褪去,眉眼骤冷,胸腔起伏明显,连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这是他任纪检一把手以来,我第一次见他生气。
他往前半步,目光直直压着黄思玉,嗓音带着克制的怒意:“我们在一个系统这么多年,我也深耕廉政领域数载,经手的资产核查没有上亿,也得上千万。还是第一次听公家的、单位的东西,能成为某个人的私人物品!”
他顿了顿,嗓音微微发沉,带着些许失望:“这里是国家公职单位,是依规办事的地方,不是谁占山为王、唯我独尊的土匪窝!”
可即便范玉天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黄思玉依旧不为所动,说话东拉西扯、避实就虚,不肯配合半点。
蒋曦晨被这无端的蛮横气得脸色发白,揉着眉心,眼底全是无语与心寒。整个人绷着,似乎快要克制不住了。我见状,示意几个年轻人进去将人拉出来,毕竟他只是协助范玉天要密码。几个年轻人进去之后连哄带骗的把他带离了审讯室。
说句实话,蒋曦晨跟这种人搭班子,也是够闹心的。关键是他还兼了廉政副书记。
我站在单面玻璃外,静静看着审讯室里的黄思玉,心底只觉荒唐。
权力,真的能彻底扭曲一个人的三观。
几十年身居高位,常年被人捧着、恭维着,早就把他养得目空一切、唯我独尊。在他眼中,单位的一切资源、平台、物资、便利,仿佛都是老天爷该给她的,是他与生俱来的特权。他偏执又狂妄,早已彻底分不清公私,不想辨对错。
最开始我们还商量着看好好交流能不能行得通,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可以依规强制破柜取证。可技术人员核查后反馈,那只保密柜内置高端防爆自毁程序,一旦用外力强行开启,柜内所有纸质卷宗、电子硬盘、加密资料将会被彻底销毁,得不偿失。
我们商议之后,最终敲定方案。暂停对他的一切审讯工作,晾他几天,先提审其余涉案人员,补充证据链、做实旁证。
我深以为然,点头轻声附和:“对付这种不知敬畏、蛮横无礼的东西,就应该冷处理。既然他想耗,那我们就陪他耗。从现在开始,不要提供饮食,彻底冷处理,我看他能抗几天。”
蒋曦晨站在我身侧,眉间还带着未消的余怒。他闻言,侧头看着我,眸中终于露了几分笑意:“平日里看你挺斯文的一个人,下起手来,倒是狠厉。”
我淡淡回他:“对待良善之人,自然是斯文以待。对待他这种目无法纪、横行霸道的害群之马,只能用非常手段。”
夜色渐沉,晚风浸着微凉的静谧。处理完白日的工作,我连夜提审了郝欢。
我和他都是文人出身,他一路读书、打拼,凭着自己的努力走进政坛,其中的艰辛与不易,我始终能感同身受。所以我没有刻意施压,只说:“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我不想为难你。你如果愿意坦诚配合,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你争取宽大处理。”
郝欢神色疲惫,眼底藏着挣扎与无奈,沉默良久,轻轻摇头,坦言很多内幕、顶层纠葛,她身份受限,知道的不多,不敢也不能多说。
我点头,说他最近瘦了很多,不管怎样,都要照顾好自己,活着,总会有希望的。人生在世,也许有很多不称意,但只要活得够久,便是赢家。
她闻言,笑着点头,说很羡慕我的豁达与通透。
“行,我看你也累了,我们今天就聊这些,你好好休息,不要有压力。”
他起身的时候还是松了口,告诉了我最关键的线索。
他说黄思玉的保密柜,外观看似朴素寻常,混在办公室一众柜子中间间,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但柜子里绝对藏着很重要的东西。因为,那个柜子不许任何人靠近,他曾经想要密码放一个密件还被骂了。黄思玉平日里那么忙,他肯定也是记不住密码的,所以,肯定还有个密码本。按照他对黄思玉的了解,那个密码本应该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
“灯下黑?”我说。
他点了点头,说:“你们可以去他办公室找找或者从他的公文包里找。”
他这一番话,直接帮我们避开了取证误区,为后续工作省下了好多时间。
我心底了然,轻声道:“谢谢你的坦诚,这些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后续你如果想起任何细节和其他线索,可以随时找我。有我在,他们不会刻意为难你。”
一番平和的长谈落幕,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夜色沉沉,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快点休息,便结束了当晚的谈话。
可谁也没有料到,第二天一早,一场幼稚又卑劣的刻意刁难,猝不及防地找上门来。
我起了个大早,准备早早出门,赶在上班前先去MNC找范玉天推进线索移交工作。可刚走到车位前,便愣住了。
我的车前,硬生生横着一辆陌生的私家车。两车间距不足十厘米,两侧还有其他车,所以我的出路被死死堵住。别说出车,就连侧身移步开车门,都难。
我站在车边哭笑不得,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人、以什么心态,能精准卡出这种刁钻角度,很明显,是故意为之。
我转了一圈,车上也没个电话,只能联系了物业,核查车位登记记录并调取了小区车辆出入记录。可几番核查下来,车辆在小区系统没有备案、无车主信息。也就是说,我们根本联系不到他挪车。
我这边距离MNC比较远,打车多有不便,只能打电话给蒋曦童抱怨。后来,两边的车走了,我才得以顺利出车,彼时,已是上午十一点,一早安排好的工作计划,彻底被打乱。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张明博匆匆向我汇报了真相。那辆车,在叶明修亲属名下,大概是黄思玉授意,专门用来恶心我、干扰我工作节奏的。几乎同时,郝欢特意托中间人悄悄捎来口信:黄思玉以前不知道你父亲是谢书记,终于知道了,他心里清楚奈何不了你,只能想出堵车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纯属刻意恶心人罢了。
得知真相那一刻,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身居公职、手握权柄,不想着秉公履职、踏实做事,反倒把心思全部用在这种卑劣小动作上,简直是荒唐、滑稽又可笑。
同时,我也真正彻底读懂了靳蔚熙曾经的那句感慨。
当权力彻底失衡,风气浑浊不堪时,这片天地,当真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活到这个年纪,风浪见得多了,再多糟心事,也影响不了我吃饭。
正午时分,暑气燥热,我约了蒋曦童去校园二号食堂吃小炒。刚落座,正巧遇上蒋曦晨和余家傲,我们四人索性拼了桌。
闲谈的时候,我们聊起昨日审讯黄思玉的荒唐闹剧,蒋曦晨依旧余怒难平。
我也忍不住感慨,昨天隔着玻璃,我都好几次差点忍不住。真是活久见,居然有人会理直气壮的说公家资产是自己的私人物品。
“嚣张跋扈到这种地步,简直可笑。”我低声感叹,“一个单位风气坏掉,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就是这样常年的特权思想,一点点烂透了的。”
我们越聊越愤慨,又说起车被堵的事情,我直接建议道:“他不是横吗?饿死他,我就不信了。王八蛋,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窝囊气。”
蒋曦童听着听着,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眼底一点点覆上暗色,开始全程沉默。
我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
当天夜里,我出门散步,无意间撞见白天堵我车位的那辆私家车,整辆车车身已残破不堪,正被拖车往出去拉,一问才知道要拉去报废厂。
我心头一惊,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拉住身侧的蒋曦童,劝道:“你别乱来,千万不要为了我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值得。”
“值得,”他神色淡然,眼底平静无波,只淡淡回我一句,“放心,我有分寸。”
我心里不安,却也清楚他的做事风格。只能由着他。
隔日一早,那位车主怒气冲冲地冲到我办公室,一进门就大声质问我,并一口咬定是我暗中动手,把他的新车恶意弄报废,还扬言要追责索赔,还要起诉我。
我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昨天你的车死死堵住我的出路,我在小区群反复喊话,等了快一上午,全程没人回应。最后是别人的车开走了,我才出来上班。至于你的车身上发生任何问题,我一概不知。”
车主根本不听解释,依旧胡搅蛮缠,说要跑去法院告我。
我点头:“去吧!我等着你!”
我说完,示意蒋曦童把他弄出去。老子不发威,真当老子是病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