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入魇 第14章 哀伤的画廊（四）

随着异体章鱼融化的还有地上的断触，断触消融成了一淌水，包裹在触手里的那名始终不见人影的防卫队士兵露了出来。

韩楚吃惊大喊：“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朝他看去，只见躺在地上的士兵正在变得透明，他浑身沾染了章鱼的液体，手臂开始冒出一个又一个吸盘——他在异变。

韩楚用枪杆充作杠杆把士兵翻了个身，士兵身体已经长出触手，那些小触手在空中挥舞，但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异变了。”江听月异常冷静，“我们需要将其消灭。”话虽如此，却没有一个人向前结束他生命。

“也许，他还有人类意识。”韩楚看着江听月，见江听月没回答他，又去寻求黄雨虹的回答。

黄雨虹手臂用力向上提了提枪支，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韩楚看了眼手表，回答：“10分钟。”

“来不及了，逃不出去了。”米央可惜地看着大屏幕，“这三人的表现很好，尤其是韩楚和江听月，第一次面对异变种，还能在高强压环境下安然无恙，完全能够训练成为出色的防卫兵。”

左伍微微笑道：“没错。”

“受到感染而异变的人类不再具有人类意识了。”江听月一字一句复述联邦异变种研究部制作的异变种手册内容，“他们不是同类了，是变异体。”

韩楚抿着嘴唇，短短十二个小时完完全全颠覆了他二十年的世界观。他握紧手中的枪，静静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能等另外两个联邦工作人员行动。

“我们还剩五分钟。”他提醒道，然而仍是没有人有动作。异化的人类脑袋变得透明，显现出如那只巨型章鱼般的浑浊脑液，它长长的触手撑在地面上，将它的身体撑起来，快速向水道移动。

“别让它下去，它会快速长大，甚至会让变异体复活！”

江听月大声喊道，这时，两颗子弹一前一后射中了异变种的脑袋。她回过头，只见黄雨虹和韩楚都举起了枪。

“我只是害怕，害怕异变种……”韩楚面容呆滞，“我只是害怕……”

与此同时，久违的机械声再度响起：“时间到，参与人员未找到出口，最后结果为失败，任务结束。”

屏幕里昏暗的下水道忽地变成那间小小的等候室，参与任务的六人完好无损，或坐或躺，脑袋上都贴着神经连接装置。

“这……”米央惊讶看着左伍，怒从中来，“耍我呢？联邦新出的训练工具？”

“是。”左伍直截了当，“这个工具模拟真实的狩猎，不需要真正上到狩猎场。”

米央无语：“耍我这么一回，不会是为了报复我之前帮孟千春恶作剧，害得你出丑？”

左伍摇头笑了笑：“我只是需要你最为真实的反应，因为后续我需要你协助训练防卫队新成员。”

“我记得我说过，我不会再参与防卫队的工作了。”米央正色道，“无论你以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回去了。”

左伍清楚米央并不那么容易被说服，唯有实话实说才能够打动她，即使她此时还不是任务的一份子，但是左伍还是违反了条令说道：“如果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呢？”

米央神色一凛：“你什么意思？”

左伍隐去微笑，眼睛里闪烁着淡淡的光亮。

猛烈的阳光刺得孟千春睁不开眼，天空中向四处大张的透明树冠甚至起到了散射的效果，整个世界仿佛置身于一个发光球里。她只好扯低帽沿抵挡阳光，坐在一棵树干粗壮，叶冠绿油油的枝桠上，眺望对面围墙里的穿着白色淡蓝纹的病患——这是一家精神病院。

“我当时不知怎的就跑了出去，心里那叫一个害怕，腿都是发抖的，软的像面条。这么一软，人就跌倒了，恰好跌在一丛灌木后。我爬起来，整个人都呆住了，你们猜我看见了啥？”

一男人跷起二郎腿，坐在草坪上，旁边围绕好些听众，听众们聚精会神，扬长耳朵等待男人下文。男人倒是不着急，眼睛绕着看了一圈，开口又闭上，装模作样。

“吃人的怪物？”一个外套反穿的女人问道。

“一头喝水的野兽，哪来的怪物！”一侧躺在地上，手撑着脑袋的年轻人用手指抠了抠牙齿，“这个故事他都说了上百遍了。”

“不爱听就捂耳朵，破坏气氛！”男人怒目而视，年轻人呸了一声，翻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那头野兽肌肉迭起，壮硕得像一座小山，头上长着四个大角，瞧我看过来时，我才发现它眼睛是红色的，吓人啊。”男人身体抖了两下，

“动物就是动物，动物怎么会像一座山？”一人提出疑问，好几个人跟着附和。

“我认为它是，那么它就是，这是个比喻。你们知道比喻是什么意思吗？”男人反问。

“知道，当然知道。”众人回答。

男人满意点头，接着说：“那野兽也瞧见我了，双眼立即冒火，鼻子喷着白气朝我奔来，我抱头逃窜，生怕一不小心就没命。”

“故事和上一次不一样！你骗人的吧，到底在森林里遇见过多少次野兽？？”年轻人不以为然，“再说，你怎么出去的？”

“我就是出去过！”男人肯定地说，“外面全是深褐色的沼泽地，还有高高的大树。”

“比神树还高？”

“当然是神树更高。”

“你骗人！”

两人争吵不休，其他人也没了兴致，纷纷散开做自己的事，有的举起双手，撑在地上，嘴里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将自己倒立过来；有的则高声唱歌……场面混乱不堪。

唯有一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很镇定，移动轮椅远离混乱。男人名叫符伯言，约五十岁，两鬓斑白，脸上刻着细细的皱纹。虽然坐着轮椅让人心生怜悯，然而一旦对上他凌厉的眼神，你总会被他震慑。

“不要再打了！”看护人员忙跑过来，拉开还在吵架甚至动手的病患，哄着拉着其他胡闹的病患回去。

场面乱哄哄，符伯言转动轮椅，在树荫下安安静静望着众人，直到一只小小的假蝴蝶引起他的注意力。

这是一只常见的灰蝴蝶，花纹清晰，翅膀和腹部有淡淡的细粉，难以分辨真假。蝴蝶拍动翅膀，绕着他飞来飞去。

符伯言抬手捻住这只蝴蝶，一手捏住蝴蝶的头部，另一手将蝴蝶腹部一转一拧，椭圆的腹部被拆下来，露出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room N

符伯言轻轻一笑，将纸条混着叶子撕碎，然后将蝴蝶恢复原样放进口袋里，独自一人前往院楼。

联邦精神病院分为两部分，贴着白砖的楼专门安放常见的精神异常人士，而旁边与围栏隔开的，涂着红色颜料、墙上爬满藤蔓的楼常被称呼为“红楼疗养院”。红楼专门安放患有特殊精神疾病的人员，这些人通常有严重的焦虑症、幻想症、恐慌症、创伤应激等，甚至有很大一部分人丧失语言能力和行动能力，记忆力残缺，只能终日躺在病床上。

一间房间住着两名患者，符伯言常年缺失室友，直到几天前住进来一位姓“袁”的小伙子。听说是在工作途中掉进了一个密闭洞穴，好几天才被发现，救上来后已经不会说话了，还换上严重的幽闭恐惧症，手脚控制不住发抖。

一问他掉进洞穴前的事情，这个小伙子便摇头，指着脑袋表示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符伯言也不是什么好事的人，不多问他的过往，当作普通室友处着，有需要时帮他喊医生护士。

现在正是外出时间，病房里没有人，符伯言双手撑在床上，借着支撑一鼓作气站起身，揉动有些发麻的腿。

其实他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但他未曾告知医生，红楼里多是动不了的人，医生护士也不太上心，仍以为他行动不便，只能坐轮椅。

“符先生，原来你能站起来啊。”一名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进来，语气很是惊讶，“怎么还坐轮椅呢？”

符伯言缓缓坐在床上，没有露出一丝被发现的惊慌，而是对着这名医生拍拍旁边的空位：“怎么想着见面？”

“被你看穿了，没意思。”孟千春故意不坐父亲身边，而是一屁股坐在轮椅上，没个正形，“想你了，就这么简单。”

符伯言仔细端详孟千春，良久才道：“瘦了，最近吃得少么？”

“有事儿忙呢！”孟千春没把口罩摘下来，但眉眼弯弯，语气上扬。

符伯言有些疑惑：“你退出防卫队了，生活还是很忙？”

“因为我找到其他事情干了。”在父母面前孟千春是很诚实的，鲜少撒谎，再说，她并不认为能够瞒得过父亲自己身体出现异常，因此父亲是除了戴肃宁，唯一一个知道她异化的人，但她还是决定隐瞒自己跨时空击杀异变种的事情，“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但是父亲依旧排在第一位。”

听到这句话，符伯言微微一笑，脸颊露出与孟千春一模一样的酒窝：“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还不错，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异化进程放缓了。”孟千春不愿让父亲担心，立刻转移话题，“我来主要是想问您一些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看到笔记本的瞬间，符伯言就认出来这是妻子的手记。

“母亲的笔记里说，人类异变受到两种因素影响，一种是外在因素，例如被异变种感染，另外的则是基因携带异变基因。”孟千春将笔记本翻到具体页，“我们家有这个基因么？”

符伯言认真思考后回答：“没有，据我所知并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基因从未表现出来，所以认为没有呢？”孟千春说道，“因为我确认自己没有被异变种感染过。”

符伯言闻言，神情有些难过：“异变种感染方式因物种而异，也许在你没注意到的地方被感染了。”

“可是我从未见过与我状态一样的异变种。”孟千春压低声音，“我觉得我也许需要做基因检测。”

“这会暴露你的存在。”符伯言阻止道，“联邦会立即反应，方法不安全。”

孟千春叹了口气：“其实无论是哪一种异化方式也都无所谓了，毕竟我都这样了。”

她举起左手：“只能受着了。”

“爸爸你有感觉到不舒服吗？比如持续发热、头晕？”

孟千春担心父亲也会异变，然而符伯言淡淡笑着，语气亲和：“不要担心，爸爸没事。”

“和我一起住吧，我可以照顾你。”孟千春如往常一样，再一次提出建议。可意料之中，符伯言也再一次拒绝了。

“爸爸在这里就很好，发病的时候有医生护士在不会太麻烦。”

孟千春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我长得像妈妈，让你难过了吗？”

符伯言连忙否认：“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不是这个理由。你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必要再增添负担。你愿意告诉我近况，我已经很高兴了。”

孟千春有些悲伤，符伯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这样就很好，我能安安静静思念你的母亲。”

孟千春望着父亲哀伤的脸庞，意外发现父亲有了不少白发。

“我不是小孩子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接过了那一颗小小的，用彩色纸包裹的糖果，糖果被她塞进了裤袋，与那两枚戒指一起。

直到离开医院，她都没有按照计划将戒指交还给她始终忧伤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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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异变种研究报告（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