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入魇 第10章 精灵

晚七点十分，天已完全黑了，头顶四散的枝桠流动着蓝光，像是漫天的银河。左伍推开酒馆的门，门铃叮铃响了几下，甫一进门就有个服务员向他打招呼：“晚上好。一切照旧？”

左伍笑着点头，径直走向酒馆的靠窗的位置坐下，椅子还没坐热，服务员便端来一杯热酒，问道：“还没有等来人吗？”

“我不等人。”左伍回答，“只是你这里风景很好，看得让人心静。”

服务员不了解男人的话，只知道这人已经连续五天同一时间来坐同一位置，除了第一天点了两杯不同的饮品外，其他时间都点一杯同样的酒，坐在同样的位置，像是等人又像是单纯看景色。

男人总是一个人望着窗外的河流出神，偶尔也会有三三两两的人来找他寒暄，而这位叫“左伍”的男人也乐意与这些人聊天，不管对面是怎样的神情，说的什么话题，他总是认真听对方讲话，在适当的时候回复几句。

他会待到八点，八点一到立马付钱离开。然而越是接近八点，酒馆客人越多，氛围越热闹，多数人都会选择多留一些时间。

可这人则会立刻站起来，带着些决绝，最后看一眼那波光琉璃的河流，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后就会推门离开。

今晚亦是如此。

“你说他是在等人吗？”服务员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问道。

“我看不像，或许是单纯来喝酒吧。”酒保回答。

“待一个小时就喝一杯么？”服务员不理解，“这也太有闲情雅致了吧！”

酒保耸耸肩：“谁知道呢。”

服务员用抹布擦了擦桌子，不再多聊。

等了五天，左伍觉得孟千春在诓自己，故意浪费自己的时间，也有可能孟千春后悔了，怕了，不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担心一出现就会被人认出来，进而引发对她的审判。

也有可能当时的一切都是幻觉……左伍留心四周，有可能孟千春就在周围，躲在暗处看自己笑话。这样的事情她不是没做过，她这人最喜欢做这种惹人厌的事情！

左伍在岸边挑了张椅子坐下，望着远处的河面。陆地间河流纵横，密密麻麻，这些河流多数没有名字，即使有也无法让人立即反应过来说的是哪一条河，但是眼前这条河流不一样，它是有名字的。

人们叫它“爻河”，“爻”一字，蕴含阴阳交错，自然平衡。而爻河无边无际，却不激流涌动，像是上天划下的一笔，将联邦最大的两块陆地分隔开，在陆地间静静流淌着。

母亲曾告诉他，如此平静的河流却存活着最为惊人的鱼，鱼被称为“爻鱼”，只在爻河里存活，却鲜有人目睹。人们说爻鱼代表好运和祝福，谁有幸能见到就可以一辈子幸福安康。

左伍没见过爻鱼，人们也不能靠近这条与众不同的河流。因为爻河直通神树，也是异变种必经之路，为了保护人们安全，联邦在河岸两边设立数米高的铁网，防止异变种攻击人类。

因此，左伍眼前是黑漆漆的铁网，越过铁网是滩涂上摇摆的芦苇，风将芦苇往下压，丝绸似的水面才得以显现。滩涂后的河面荡漾着一圈圈涟漪，时不时有几条鱼跳出水面又落进河里，神树的荧光在水面晕染开来，别有一番风光。

椅子一边忽然沉下去，发出“吱呀”一声，淡淡的木质香伴着风飘进鼻腔。

“这河有什么好看的？”孟千春懒懒散散，带着些许不屑。

“这河适合躁动不安的人，静下心来感受人生中缺少的安静。”左伍看也没看身旁的人，怦然的心跳暴露他的紧张，但很快这股紧张感被愠怒取而代之。

孟千春一听便知道这人在编排自己，但她也不恼，毕竟左伍这人就这样，小心眼又娇柔做作，尤其喜欢含沙射影。

“所以某人现在躁动不安？”孟千春手臂伸到左伍身后的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椅子，“为什么？总队长因何烦心？”

左伍终于转过头，瞪着孟千春，孟千春戴着一顶过于宽大的连衣帽，帽子盖过她半张脸，露出黑色的口罩。

“不关你事。”左伍说道。

“哦？真的吗？”孟千春哼笑了一声，“那你为何一连去了五天那酒店，因那酒水好喝？我记得你不爱喝酒啊，难不成三年未见，有些习惯爱好变了？”

左伍原本留存着怀念的眼神彻底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敛着的精光。后背感受着孟千春手指敲击的震动，即使昏暗的环境让人视线模糊，可他仍能看见孟千春笑眼盈盈。

“你为什么假死？”他还是问出心中的疑问，“为什么又出现？”

“很多问题，你总是有很多问题。”孟千春拉长声音，“你想我先解答哪一个？”

“你不担心我报告上级？”左伍问道。

“你现在不会这样做？”孟千春说道。

“我已经做了，我五天都去酒馆，就是为了引你出来。”左伍扬起唇角，“你素来警惕，也自以为了解我。”

孟千春闻言神色立即变得阴冷，而后有些慌张，最后却狂笑不止：“耍我呢，左大队长。”

左伍不言，直勾勾望着孟千春，直到孟千春停下大笑，微微昂着头也直勾勾看过来。

他能看见她眼睛里明亮的灯光，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一颤颤，那灯光也跟着一晃一晃。

他觉得有些眩晕，很不合时宜。

“在分神？”

孟千春挑眉，觉得颇为有趣，左伍这人素来鲜少失态，总会得体认真地听他人讲话。

“你找我做什么？”左伍眨眨眼，移开视线。

“探望旧人。”孟千春也不再看他，双手插进衣兜里。背后的触感忽地离开，左伍挪了挪屁股，离孟千春远些。

“我是认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话。”天地良心，孟千春刻下两人暗号时，心里想的真的是正式见一见故人，顺带探探口风，摸一摸这人对自己的态度。但她也不敢贸然出现，万一真的有埋伏，其实也不好逃跑。

孟千春斜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握了握衣兜里的刀，倘若真的出现最差的情况，那她就只好劫持这人了。

“你在想着什么呢？”左伍其实不想用如此嫌弃并刻薄的语气，这并不是他，可每一次面对孟千春，他总会变得不像自己，所有的不好的情绪都会翻涌，在体内叫嚣个不停。

于是乎，温良识体的人就变得刻薄，原本刻薄的人则会更加刻薄，唇枪舌战在所难免。

“四比四。”孟千春忽然伸出手竖起四根手指，横在两人中间，“现在比分来到了四比四。”

“我不同意，最起码五比四。”左伍反驳，对着孟千春困惑的脸解说道，“三年前那一只异变种是我杀死的，这一只至少需要算上。”

两人都没有算上变成异变种的宋杰，所以比分是四比四，但左伍势必要争上一头，超越她。

“这可不公平，当时是意外情况，而且硬是要说的话，那头异变种是我给你的，要不是我当时有其他事，早就把这一分拿下了。”

“什么事？”

“不关你事。”孟千春僵硬地转移话题，“这一分当我送给你了，不过你要告诉我联邦派你回到过去做什么？”

“你回到过去的目的是什么？”左伍反问。

孟千春“诶”了一声：“不知好歹，倒是问起我问题了，”

“我要做的就是你看见的。”左伍望向孟千春，夜已深，神树晶蓝色的光亮变成了蓝绿色，荧光照在她脸上，恰好能看清人的面容，孟千春看着面前的景色，抿了抿嘴。

左伍忽然发现，她的嘴角下方竟然多了一颗小小的黑痣。

孟千春转过脸：“那我也一样，目的和你一样。”

左伍意识到自己刚刚又在分神：“如果只是为了猎杀异变种，在防卫队会更方便。”

言外之意是你为何离开防卫队，我更希望知晓你为何离开，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可是左伍没有问，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立场。

“我离开防卫队就没人和你争位置，你高兴才对。”孟千春含着笑，她显然知道面前的人更想问的话，所以她便慷慨回答了，心情也变得更好。

“我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获得所谓的‘高兴’，我也不会谢谢你。”左伍迫不及待结束来回说的轱辘话，两人见面以来就在打嘴仗，有效信息屈指可数。

孟千春耸耸肩，最后再望一眼远处的风景，然后站起身准备结束今晚的见面。

“按照规定与职责，我应该押你回去接受审判。”左伍在她离开前说道。

孟千春笑了笑：“你可以再等等，过一段时间再行使你的职责。”

两人对望着，谁都没有动作。孟千春笑了笑，转身离开。

左伍注视着孟千春离开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不见，他才重新转过头，盯着绑在铁网上的一截布带。现在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他才想起来不知孟千春的伤势是否严重，作为前队友，他理应问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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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爻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