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柯就这令牌端详了一番。这令牌做工算不上精致,边缘是一条蛇以口衔尾,构成一片方寸,中心雕刻了一个“收”字,是很典型的收妖令牌,并无可疑之处。
只是少见方才轻而易举的动作,着实令人惊奇。若是凡间道士,使用收妖令牌大多都会有一套繁琐的流程或动作,一方面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道行没有神官那么深,无法做到一击即收。
莫非这少年真是天纵奇才?
曲声拧眉:“三界之内,不止神官能有这番修为。”
她这番话,分明是在点这少年不是凡人。
“首先我可以断定,他绝对不是天庭的神官。”风柯收起令牌。
他在天庭的时间虽然没有曲声长,但人际关系可是比曲声好了百倍。不管是哪位神官殿内的副官或是仙侍,他都了解的一清二楚,但他的脑海里并没有少年这张脸。
少年扭头,对着姜叔道:“又回来真是劳烦你们了。行至半路,突然想起有一物落在此处,所以掉头回来了。”
姜叔疑道:“可近日大伙儿家中并没有多出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小道长丢的可是什么重要法宝?我叫大伙儿一起帮你找找。”
少年闻言笑着摆摆手:“并非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法宝。丢的不过是枚戒指,也不算贵重只是此物乃是家母所传,弄丢了怪可惜的,这才回来寻找。”
“戒指是小物件,弄丢了要找起来可难了。”一旁的曲声忽然插话。
少年有些没料到她会接话,但仍旧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士姐姐说得对。不过我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既如此,就不叨扰大家了。”
语毕,他迈步就要走。
曲声出声拦住他:“我们可以帮你找。”
少年脚步一凝,疑惑地偏头看她:“姐姐好一幅热心肠。不过我方才也说了,这东西本来也不贵重,找不着也无甚所谓。怕是要辜负姐姐一片好心了。”
“那是因为你一个人找。”曲声接话:“加上我和这个呆瓜,效率不是更快吗?”
风柯指了指自己:“呆瓜指的是我吗?”
少年见拗不过曲声,只好讪笑了一下,摊开手:“那真是多谢姐姐了。不过我看二位道行了得,想必是为了出任务才来的吧?帮了我,当真不会浪费二位的时间?”
“当然不会。”曲声也学着他的样子:“你的戒指,有什么特征?”
少年作思考状,答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镶了颗红钻。”
风柯闻言在一旁拧起了眉。
他起先并不懂曲声此举的用意,并且曲声完全就是个顾完自己立刻走的人,忽然就要帮这少年,多少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不过现在他有些想明白了:她想趁机弄明白这个少年的身份。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现在天庭的人提起红宝石戒指,脑海里便会自动出现一个身影。
“好。”曲声应下:“权当我们报你助阵收服缕厄之恩了。”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原来如此,姐姐过誉了。这缕厄本就是二位先出手降服的,我只不过是刚好赶上,趁人之危而已,哪能算得上助阵?”
曲声一阵无言。
他说话谦辞客套,却又暗带机锋,语气听来温和得体,细品却藏着几分微妙的揶揄与阴阳,让她听着极为不适。
而他却又转开了话题:“两位道行如此之高,修于哪处仙观,攻的什么派别,拜的哪家神仙?”
风柯正要回答,曲声抢先了一步:“你为何不先说?”
两人之间的谈话让风柯不想参与,于是他若无其事地退到了一边。
少年朗声轻笑,偏头问她:“姐姐想知道什么呢?”
他笑起来时,左耳的耳坠会随着摆动,好不漂亮。
曲声一手叉腰,打量他一番,最后选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怎么称呼?”
他丝毫没有犹豫地答话:“家里人都叫我‘扶涸’,姐姐不介意的话,也这么叫吧。”
“这不是你的真名吧?”她挑眉。
他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奇,但却慢悠悠地开口:“不过昵称而已。至于真名嘛,我还没编好。”
曲声倒是很佩服他这种被拆穿了直接开始不演了的活法。
“你呢?”他反问曲声:“道士姐姐芳名如何啊?”
这么直白的问出来,倒是太不合礼数了,不过曲声并不大在意。
曲声紧盯着他,没有错过任何他的表情变动,嘴上也流畅的接着话:“曲声。”
扶涸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却没接话。
风柯沉吟一阵。他在怀疑,眼前这个自称“扶涸”的少年,是不是套了一张人皮?可如若真是如此的话,这张皮未免太精致太自然了些。
据温亭所言,三界中除了凡人,无论是谁,只要披的是皮,都会出现以下几点可疑:一是说话时第三句必定语序错乱;二是瞳孔浑浊不明;三是肤白胜雪;四是脚着地时没有声音。如果这四样都没问题,那就需要看看腰部有没有缝合的痕迹。
姜叔开口:“小道长!我也能帮你找。你细说细说,是在哪丢的啊?”
扶涸依旧笑眯眯的,指着那间青砖房:“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在那儿。”
姜叔闻言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
扶涸迈开脚。他的鞋子踩在石板上,脚步声格外亮,每一步都让曲声心中的疑惑加重一分
说话没问题,眼睛没问题,皮肤没问题,走路没问题,若他真是披着一张皮的话,怎么可能任何方面都如此完美呢?
她跟上去,想再仔细确认一下。进屋后,扶涸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不是我在他体内封印过缕厄的那个孩子吗?”他扭头,询问一旁的姜叔。
姜叔点头称是:“是啊。那缕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发狂,冲出了他的体内,这才变成了这样。”
风柯暗道姜叔还挺仗义。
扶涸走上前,蹲身伸手在男孩的脖颈处探了一下:“这分明是被人有意放出来的。”说着,他看向风柯:“是这位道友干的吧?”
风柯潇洒的撩了下刘海:“我那时没来得及思索太多,便刺了一根银针入他的穴位,无甚大碍。”
“嗯。一条人命而已。”扶涸站起身,瞥了角落里的几人一眼:“在这里,算下来不值什么钱,确实无甚大碍。”
闻言,角落里的人几乎都低声惊叫了一下。
曲声也是一愣:“他死了?”
扶涸点了下头:“死透了。”
风柯后退半步:“怎么可能?!方才殿……曲声摸了他的脉搏,明明还有微弱的一口气,怎么会?”
曲声不信,亲自摸了一下。确实,男孩双眼紧闭,嘴唇发白,她已感知不到他的脉搏。
接着,风柯便听到角落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刚刚还好好的,多可惜一孩子啊。”
一个男人接话:“还不是因为那个男道士?要是他不把那缕厄逼出来,刚刚那回事儿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老者打断:“休得无礼!”
但这些话已尽入风柯耳内。
他自问一番。说的没错,若不是他那一针,种种事件也不会发生,男孩也不会因此殒命。
曲声开口:“怪事了。”然而,她还没感慨完,却发现男孩右拳紧握,仿佛在攥着什么东西。
她抬头,看向站在原地发愣的风柯:“被吓傻了?帮我个忙——把这孩子的右拳打开。”
风柯闻言这才如梦初醒般定身。他依言蹲下身,将男孩死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接着,几人便看到,一枚红宝石戒指,赫然躺在他的手心。
扶涸低声惊呼了一下:“哇哦。道士姐姐真是神机妙算,想不到这么快就找着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还真有几分敬佩的意味。
扶涸拿起戒指,看也没看便放入怀中。
“放在那儿,不怕下次又丢了?”曲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期望找出什么不对劲来。
他一手叉腰,笑眯眯的,十分坦然地接受了曲声的打量:“今后定当不会再粗心大意了。有劳姐姐费心。”
曲声不自觉地拧起眉。他的行动和外貌,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任何不对劲,可为什么她总是觉得他身上仿佛有一团迷雾,层层透露出一股玄妙之感。
扶涸转过身,悠哉悠哉地朝门口走。
风柯咳了一声,用一种只有他和曲声能听到的气音说:“殿下,我们该上去了。”
曲声摇头:“不行,我还不能上去。你先去文曲殿核销,我一会儿就到。”
“为什么?”风柯“啊”了一声:“你还有什么急事吗?”
她点头。她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没办到,那就是找到那一流散的魂魄。
从下凡到现在,曲声一直在留意魂魄的位置。
离开天庭时,温亭给了她一个用以定位魂魄的寻魂镜。这寻魂镜其实同普通镜子没什么区别,不输入法力带动的话,就只能用来观照容颜。可如若输入法力,镜面便会出现要寻的魂魄所在之地的景象。
方才那面镜子的景象改变了,貌似是在一条河边。
思索着,她拿出镜子,抬起给姜叔看:“劳烦您瞧瞧,这儿是个什么地方?”
姜叔只当这是她的法宝,还以为两个人要立马赶往其他地方做悬赏,赶忙凑近些看了一阵。
他忽然道:“哦!这儿不就是收福河嘛!”
“那这‘收福河’该怎么走呢?”她问。
风柯疑道:“你要去那儿做什么?”
曲声答道:“帝神还嘱咐了我别的任务,要去那里走一遭。”
姜叔接话:“那离这儿也不算远。向东走十里路,有个叫来福村的,村子后边儿就是了。”
谁知闻听此言的扶涸却驻足了。他转身,斜靠在门框上,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风柯只把曲声的话当真,抬起手要和她击掌:“既如此,我再借你些法力吧。”
曲声也没推辞,当即与他击了掌,接着便往门口走。
她没多留意扶涸的动向,只在路过他时,听到了他发出一声轻笑。
“姐姐,我同你一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