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神问影 第10章 相持

曲声当即意识到，自己是被阵法迷惑了。

曲声并未轻举妄动。她虽然察觉到了此阵，但这阵法实在玄妙，绝非一般道士或修行之人可以造成。更何况，此地物阜民安，并无设阵护法之理，为何还会出现一个玄机莫测的阵法？

她后退一步，四周扫视一眼。此阵名为“溟水混神”，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阵法。

此阵以水为媒，不仅靠人为灵力支撑，也依托河流本身的水脉运转。阵法一经布下，便不为人知，一般人是感知不到的。

一般来说，溟水混神布于水面或水上，白日里看过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只有在黄昏或是入夜时，阵法大开。入此阵者，会不自知地朝水的深处行走，且岸边景象会受幻象干扰，入水之人永远无法上岸。

不过天庭的许多神官认为，溟水混神是一种“阴阳”阵，即其好坏取决于布阵者的初心。若是布阵者想用此阵警戒周围的人，那么它就是很有效的防护阵；可若布阵者居心叵测，则此阵杀害生灵只在一瞬间而已。

粗略看去，曲声无法确定布阵者的意欲，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溟水混神很是玄妙，难以破解，她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确定阵眼在何处。

对她而言，此阵意欲何为都不重要，可依据寻魂镜来看，要想找到魂魄，就必须穿过此阵。

曲声垂眸凝神，立于岸边思索一阵。

破开此阵不难，唯一让人恼火的是，溟水混神的阵眼没有固定的位置，放在何处都可以支撑阵法，因此找起来十分困难。找寻期间，若是布阵者伺机出手，只怕她难以处理。

她一开始还在想，若是风柯还在，便可与自己分头两处，一人观察四周，一人找寻阵眼，这是最优解。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曲声并未言动，却在心里细细推敲着此阵的脉络虚实。

布下溟水混神，需要一块底部刻了水波纹的青石，这是绝不会变的。这青石可能位于岸边，也可以位于河水的最深处，甚至也许曲声一低头就能看见它。

那么该如何找到这块石头？

她俯身抓起三枚石块，朝空中掷了一番掂了掂重量。

此阵欲破，就要将阵眼移动，使其离开原本的位置。

可这青石的放置之处不容易猜，那便只能一处处来排查。曲声只需往石块上注入一些灵力，再一击弹射出去，便可将一小个范围内的情况排查完毕了。

此招虽极其耗时，但却可保她在突发状况前迅速反应过来。更何况，她已在心中默默将附近的区域划分成四个板块，若灵力足够，她有三分之二的把握可以找出阵眼。

她没有犹豫，当即掷出了第一枚石子。那枚石子若离弦之箭，于空中撕出一条裂口，而后进入河中，荡起一小片波纹。

曲声等了片刻，直到水波消散，四周却还是没有一丝变动。看来她运气不大好，第一处选错了。

她暗道一句无妨，紧接着便投出了第二枚，掷入右侧的河水中。果不其然，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

原本她以为，此阵以水为媒介，因而阵眼极大概率会位于水中，所以便先选了有水的区域，不过如今看来，布阵者很热衷于反其道而行之。

就在她要投出第三枚石子时，阵法忽地有了变动。

原本有一股忽远忽近的、若水汽般的灵力浮荡在她身侧，可一阵风过后，那感觉反而消失了。眼前清澈的河水竟然变得混浊不堪，细嗅还有淡淡腥味。

曲声掩口鼻，后退一步，警惕地环视一圈。

难不成是那第二颗石子，碰到什么机关了？

对于周遭灵力的变动，她总是十分敏感。此刻，她明显感知到，身侧的灵力不再只是支撑法阵的那部份，这里凭空出现了新的、附着在无法名状之物上的灵力。

如何解释这“不可名状之物”，是因为曲声没法感知到灵力附着着的，究竟是什么生物。若是人，该有个形状，若是神，则灵力会自带一股神圣，可身侧的“东西”，却两者都不沾边。

她感觉到，那股灵力正围着自己兜圈子。于是拈诀，化出一道淡淡的灵力护住自身。

围着自己转圈却又迟迟不出手，莫非是在打探虚实？

就在灵力转完第五圈，来到她面前时，无形的灵力只是眨眼间便化成一团黑雾，猛地撞向她的面门。纵使有护罩在，曲声还是被气波推后两步。

黑雾飞到上空，在曲声的注视下莫测变幻。先是挤出一张只有眼口的黑脸，接着又变得细长蜿蜒，在空中翻腾几下后，竟然生出鳞片和四足，俨然是一条龙的模样。

曲声只恨在天牢知事甚少，竟不知晓哪家的灵宠这么大面，是一条气势磅礴的龙。

黑龙在空中吁吁喘气，呼吸喷洒，掀飞曲声的外袍。

曲声握紧玉笛，蓄势待发，紧盯它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等了片刻，它却依旧在空中盘旋，并没有要降落的意思，更别提要出手伤她了。

她心中存疑。黑龙现身却不伤她，莫非是为了警告她这个外来者，别靠近收福河？可这又是何居心？

曲声掏出寻魂镜，却发现镜内的景象，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趴在地上的所见。

镜内视野很低，疯长的野草霸占了整个镜面，只能通过间隙看到零碎的几颗石子和杂乱的土地。

她不明所以，当即一通传音找到了温亭。

禄存殿内，温亭还在恼火该怎么让魂魄适应新身体，脑海里灵光一闪，下意识便顺手接了她的传音。

“……霏霖殿下？”他猛然回过神：“一路可还顺利？我瞧小风儿先行回来了，想来是你打发的吧？”

曲声直截了当：“先莫谈这些。你给我的寻魂镜，此刻显现的场景甚至奇怪，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啊，怎么个奇怪法呢？”

于是她便把镜内景象告诉了他。

那头，温亭沉吟须臾，接着平淡的声音传入曲声的耳朵：“原来如此。殿下恕我疏忽，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曲声抬头看了眼在空中张牙舞爪的黑龙，在极速确认它一时半会儿不会伤害自己后，才问：“什么？”

“这魂魄形态千万，可自行变化。听你方才所言，它莫不是变作了路边一株杂草？”

曲声闻言嘴角一抽，到了嘴边的质问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好，知道了。”

饶是温亭都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平淡的应下了。

为了缓解尴尬，他轻咳一声，问她：“没遇到什么难缠的家伙吧？”

她打趣道：“不知道一条在天上乱飞的黑龙算不算？”

谁知闻听此话的温亭呼吸却一滞，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人影后，他立马问她：“黑龙？什么样的黑龙？”

曲声却不以为然，轻描淡写的解释：“一团黑雾变成的黑龙。此刻正在我头顶盘旋呢，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你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阵法？”

她应下：“溟水混神。”

温亭当即叫来一旁的仙侍：“快！去请帝神令，叫风尊者即刻下凡接应霏霖殿下！理由，理由就说，水鬼现身了！”

仙侍听完一刻不敢停留，立即跑了出去。

他说这番话时并未挂断传音，曲声在另一头听得分明。

“仅凭一个阵法和灵宠，便可断定背后是水鬼么？

温亭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是啊，只是一个阵法和一只灵宠，殿下说的倒是轻松。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更何况你都直接送上门了，不得仔细些？”

曲声无话可说，接上刚才的话：“所以，我的魂魄是变化了形态，藏起来了？”

温亭不禁揉了下眉心。这种情况能如此冷静，还平淡的谈起出行目的的，怕是也就只有她一人了吧。

他应下：“是啊，这可是一通好找。”

“无妨，不是叫了风尊者么？”曲声不甚在意：“介时多他一人替我挡着水鬼，我来找便是。”

这番卖掉风柯换自己利处的操作，全天庭温亭想不出除她之外第二个能做到的人。

他还没接话，曲声便将传音挂了。

另一边风柯屁股还没在疾风殿捂热，又接到了帝神的任务，尤其在知道内容是下凡接应曲声后，他更是要哭出来。

“真是，早说啊，我就不上来了。”他领了命，一边念叨一边拿了法宝往殿外走。

曲声到底还是疑惑，若真是水鬼，那方才那股“不可名状之物”的灵力便也可以解释了：毕竟是鬼，没有□□，她怎么能准确无误的感知到呢？

可他应当早就知道了她是神官，任由神官闯入自己的阵法，倒还可以用瓮中捉鳖解释，可方才既已出手，又没了后续，而且还把她一直困在此处，当真实在可疑。

思及此，她掂了掂一直握在手心里的那两颗石子。

看来这阵眼，还是有必要找到的。

她向在内心划定的区域一连抛出两块石子，可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既不在水里，亦不在地面，难道是在天上？

曲声不由得抬起头，同那条黑龙对视上。

这一看，她眉心一动。

那条黑龙的左眼，竟然是一颗青石头。

原来自己找了半天的东西，一直都在头顶转呢。

原本她想着，若动不了阵眼，便先对着寻魂镜，找找附近有没有魂魄的踪迹，谁曾想竟然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么当然是离得近的优先了。

曲声已无闲心思索，为何黑龙身负阵眼，却还在她眼前招摇，她当即便打出一道法刃，刺向它。

黑龙躲过她这“背信弃义”的一击，冲她怒吼一声，复又撞向她。

到底是曲声有体型优势，灵活的闪过了它的每一次鲁莽进攻，偏偏站稳脚后还要用法刃攻击它。曲声竟然从它的眼里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愤怒。

黑龙咆哮一声，嘴里喷出一阵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