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年少 第37章 设计会面

“小溪……”

苏映溪的语气间，失望之意过于浓重。悲观、无奈、懊悔……多种情绪交织，复杂到难以形容。

奈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了，最近的上一次，好像还是……

奈莉忍不住蹙紧眉头，眼中溢出止不住的担忧。

上一次，还是在世界未重启前，苏映溪选择慨然就义之时。

那时，她也用这种压抑不住的难过的眼神，平静却带着死意地望着自己，甚至唇边还漾起淡淡的微笑。

奈莉的心一瞬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她不是不能理解苏映溪此刻的所思所想，就像是苏映溪所说的那样——人之常情。

但是，神明和普通生灵的差别就在于此。

神明不可产生私欲。

可苏映溪已然不是神明了。

奈莉忍不住反思自己的过错，她请那孩子来帮忙，对那孩子来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明明，苏映溪好不容易才重新适应了普通人类的身份，好不容易……才重新融入了当下这个社会。

“奈莉。”

正当神仙胡思乱想的时候，苏映溪忽然再开口，语气恢复一贯的淡然，再听不出一点情绪了。

“今晚是我冲动了，作为前任救世主，我……太不成熟，给你添麻烦了。”

奈莉一愣，惊讶于她转变如此之快的态度。

“你不是一直都很忙吗？”苏映溪淡淡道，“回去吧，不用担心这里，我会处理好的。”

“我……”奈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望着小姑娘黯然失色的双眼，最终也只说道：“小溪，你好好的，等这个时空中的裂缝补完，我……来接你，送你回家。”

让她远离普通人类不该接触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也许对她更好。

“嗯。”苏映溪意外痛快地答应了，“再会。”

神仙离开了，苏映溪也走了。

谈闲意默默陪在她身边，动手支帐篷，将厚实的被褥铺放好。而后，他回头看向双手背在身后，深深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女孩。

“映溪。”他有些担心地轻唤了一声，“时间不早了，不然，今天先休息吧？”

“嗯。”苏映溪应了一声，轻笑道：“反正，除了睡觉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谈闲意抿抿唇，下意识想安慰她，但却又说不出口。

从她与神仙的言语交锋之间，谈闲意已经意识到她们二人发生分歧的关键点是什么了，也差不多能弄明白神仙不允她请求的原因，因为那之后产生的影响，也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或许没人能收拾得了残局。

说实在的，在这件事上，谈闲意更赞成神仙的理智。可是，他是苏映溪身边的朋友，也属实没法抛开她的立场，相劝、甚至是指责苏映溪的冲动与私心。

想来想去，闭口不言，就是他现在最合适的做法。

天冷，苏映溪钻进了铺好被褥的帐篷，拿软软的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大半张脸都被埋了起来。

谈闲意在外静立了片刻，也进到帐篷里来，在自己的位置上躺下。

他侧着头，看向背对着自己的女孩，轻声道：“晚安……映溪。”

对方的呼吸声又轻又浅，一动未动，有那么一刻，谈闲意还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来自对方的回应，轻的像一声叹息。

“晚安，闲意。”

*

谈闲意觉得自己应该是先一步入睡的，也许是因为环境太安静了，他闭上眼，很快意识就飘飘散散地落入了梦乡。

然而，他心中还有在意的事，睡眠质量并不好，有时耳边还能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让他一直半梦半醒的。

后半夜，万籁俱寂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忽然间，一道恍如白昼的光芒唰地一下亮起。

刺眼的光亮只闪烁了一瞬，便柔和下来，形成一团乳白色的光晕。光晕之中缓缓凝出一道虚影，像是人形，却又看不太分明。

这团光人模人样地朝着空地上的帐篷看过来，接着缓缓靠近。

与此同时，温暖的帐篷中，苏映溪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半分睡意也没有。

她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睡着的谈闲意，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披上衣服出了帐篷，接着就与一团人形光晕面对面了。

苏映溪从下往上扫视这团光，最终视线定格在光晕中人影头颅的位置，注视着约摸是双眼睛的地方。

双方僵持，谁都没有先说话的意思，最后，是突兀的造访者妥协似的微微叹了口气，先一步问候道：“别来无恙，或许，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苏映溪脸上的表情渐渐生动起来，几乎有卖乖示好的意思，她稍一点头，也向对方问候道：“造物主大人，终于有幸，能面对面见到您的……存在。”

苏映溪不知道眼前这副模样算不算得上是造物主的真身，毕竟对方是个连一张清晰的脸孔都没有的古怪家伙。

但她不在乎。

现在的重点是，造物主终于肯亲临，与她产生了实际意义上的交集。这可和从前她拼了老命与造物主作对时，听到来自于祂的天音截然不同。

“您来此，是有何指教吗？”苏映溪脸上挂着完美无缺、温和有礼的笑容，就像是套了一层人皮面具，牢不可破，无可指摘。

造物主顿了顿，没有及时回复，人形轮廓的头顶那部分上下微微晃动。

苏映溪看见了，觉得她应该是在被造物主细细打量。

“我是来帮你的。”造物主总算进入正题，“我可以给予你一个恩典。”

“哦？”苏映溪扬了扬眉，“请您细说。”

“你想要回到过去的某段时间线，改变一些如今已成定局的事，没错吧？”造物主的声音飘渺轻柔。

“是啊。”苏映溪毫不隐晦，“原来您真的一直在注视着我，洞察我的每一分心思。”

听到这话，造物主沉默了一瞬，继而忽略了她话中隐隐约约透出的阴阳怪气。

“她不肯帮你，我可以。”造物主就差指名道姓地提及太阳神奈莉了。

“真的吗？您真的愿意帮我这个忙？”苏映溪的眼眸微微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十分惊喜的表情。

看过她的反应，造物主又沉默了一阵，那团笼着祂的乳白色光晕，就连边缘位置也不再飘忽着晃动，像是陷入了沉寂。

良久后，祂终于回答：“我答应你。”

祂话音一落，苏映溪立即朝祂深深鞠了一躬，诚心诚意感谢道：“您的成全，我会铭记于心。若您需要，凡我可做之事，皆可用于报答您的恩情。”

造物主听罢，仍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光晕之中的人影微微垂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将头低得很低的小姑娘。

人影看不出表情，谁也不知道造物主当下的喜怒情绪。

祂似乎也不准备再说什么了，人影微微抬起手，大约是要在苏映溪面前划开一道通往另一时空的大门。

然而，祂尚未来得及动作，便冷不丁地听到苏映溪轻轻笑了一声。

小姑娘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头颅垂得很低，造物主也看不见她这一刻的表情。

但她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忽然间传来，像是将面前模模糊糊的虚影看透了一般，透出一丝了然的得意。

“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造物主的身形一僵，一瞬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祂抬起的手又落回身侧，不言不语地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

苏映溪缓慢直起了腰，抬眸无所顾忌地对上造物主如有实质的视线，唇角稍一上扬，弯出一个堪称挑衅的弧度。

“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苏映溪装都不装了，连敬称都省了，直言道：“毕竟谁都不乐意长久活在别人的监视下。”

“自从奈莉找到我，在时空裂缝一事上请我帮忙，我就总能察觉到你的存在。”苏映溪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团光影，对方浑身散发的光芒映在她的眼底，晃得她的眼眸发白。

“起先我完全没想通，你试探我、监视我，甚至在某些时刻操纵我、蛊惑我，究竟意欲何为？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特别的，是值得造物主大人在意的？”

“我一直没有想通，但渐渐的，我心底生出一个猜测，因为你行事实在过于刻意。”苏映溪冷下神色，眼中射出一道寒芒。

“你有意控制我穿越时空时的落点，使我一次一次降落在至亲存在之处，让我见到他们生活的不易与遭受的苦处，又没有干扰奈莉向我提供物资，支援我家人们的生活……”

“你几次干扰我愈合时空裂缝的进程，制造危机逼我在紧要关头做出逃命或是就义的选择……你蛊惑我对有过错之人放任不管，想我任凭他们就此死去，以出一口心中恶气……”

苏映溪笑了一下，凝视眼前似乎黯淡了不少的光晕道：“你是不是很希望看到，昔日的救世主被尘世的污浊人心所染，变得薄情自私，只唯己身之利是图，最终沦为一个平凡至极的……庸俗可悲之人？”

“又或者说，你只是单纯地看不惯我的存在，觉得我就应该死在当年时空重启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