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 第21章 殿议

一位堂官最先回过味来，吓得脸色惨白，战战兢兢道：“这....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首辅，首辅，您说句话呀！这陛下八成、八成是...咱们还是应了吧！应了吧！反正萧氏子孙中，也就建安王这一脉是嫡系，咱们还能得个拥护之功。”

齐文钰怒目微撑，“严大人，你说的是什么屁话！”一不留神，这位三朝元老，雅正端方的君子口中冒出了粗话，他高声道：“陛下尚在，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言，岂有吾主尚在，便改弦易辙，另遵她人之令的道理？立储乃是大事，不可仓促达成，况且，”他深深看了萧伯幻一眼，“殿下，你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请问陛下目下在何处？若无陛下首肯，我齐文钰宁可血溅此处，也绝不会屈从于尔等淫威之下。”

萧伯幻忍不住蹙眉，心说：“这老匹夫可当真是讨厌的很，此刻阖宫已经尽在我手，大面上过得去便算，干脆让人将他给捆起来，待朝会结束，我掌了权，直接削了他的首辅之位，岂不正好！”

她刚想吩咐人动手，便听韩暨小声提醒她：“殿下，齐首辅乃内阁之首，又是寒门出身，天下莘莘学士皆以他为标杆，今日若不得太后认可，只是面子上难看，毕竟两圣本就不睦，可若得不到此人认可，储君便名不正言不顺，殿下辅政更是会遭人诟病。”

萧伯幻只得暂压怒火，隐忍片刻，笑道：“陛下在寝殿，首辅若是信不过我，大可陪我一同前去探视，只是陛下需要静养，还望去的人别太多。”

他们控制了宫禁，之所以还留着承平帝一口气，为的便是保证在朝会时，不令自己背负上‘逼宫’的罪名。

齐文钰阴沉着脸点头，又叫了内阁几位同侪，一行人跟着萧伯幻很快转去了侧殿。

承平帝毒入肺腑，能撑到现在已然不易，昨天夜里还能勉强说几句话，这会儿却是连话也说不出了，只沉沉昏睡着，是以萧伯幻这才敢将人带过来。

齐文钰一见他，便与几位同侪抱头痛哭。哭罢，又赶紧寻来太医询问病情。负责医治的老太医家眷早被萧伯幻的人看管起来了，只埋头一味推说今上得的是急症，让诸位大人做好准备。

齐文钰老泪纵横半天，哭完了，储君还是得接着议，于是一行人只好又回到正殿来。

“殿下，既然陛下确实病危，立储也是迫在眉睫，只是你让人带兵上殿，这老臣就看不懂了。”齐文钰道。

萧伯幻：“陛下重病，本宫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邱益民闻听此话，冷笑一声道：“我看殿下是心虚吧！这太子究竟是陛下要立的，还是你们韩家要立的？”

韩暨但笑不语。

都察院一名佥都御史得了萧伯幻示意，站出来道：“邱大人此言差矣，陛下与长公主殿下自小亲厚，如今陛下垂危，这宫中势力又盘根错节，殿下此番也是为了太子安危着想。”

邱益民嗤笑：“江大人好大一棵随风草，”他刀刮似的目光从对方青白相接的脸上飘过，径直看向萧伯幻道：“长公主方才言及，小世子已被立为太子，可有诏书？”

萧伯幻：“陛下重病，体力不济，只传了口谕。”

“又是口谕！”邱益民讥讽，“当日神策卫出兵驱赶太学监生，也说是口谕，现在又是口谕，吾主尚在，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都死绝了不成？”

“曹总督，如今身在何处？”齐文钰反应过来，目露恍然道：“你们关押了曹谦？”怪不得这宫中无一人示警。

今上昏迷，这口谕真假无从查证，但萧伯幻联合韩家意图掌控朝堂的野心却是一清二楚。

萧伯幻道：“曹总督昨夜巡防宫禁，今早方卸下差事回去补眠，诸位大人多虑了。”说到曹谦，她眸中闪过戾色。

曹谦此人，人如其名，面上端的是谦逊客气，可这人作为承平帝心腹，掌宫禁多年，跟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昨夜自己派人游说，那人左右逢源，既不严词拒绝，又不肯带兵上殿，偏偏他手下还有一批死忠之士，而自己正在用人之际不宜得罪。

这朝中水深，多的是见风转舵的小人，而身处其间的忠直之士，即便胸怀抱负，天分卓绝，可此番场景站于殿上，在绝对力量面前，也当真如瓮中之鳖，那点子微不足道的良知和报效朝堂之心，晃悠晃悠着便变了味。

不管是认可还是不认可，许多人已然开始动了心思——国不可一日无君，萧世子又确实是最好的人选，陛下身后无子嗣，愿不愿意不都得这么办，于是陆续有人开始跪拜。

齐文钰方想再问几句，便听珠帘微晃，俞幼薇扶着姜太后走了出来。

“陛下无嗣，建安王世子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然则绝非是最好的人选。”

齐文钰对谁做太子没有异议，只要是萧氏儿孙，便无大碍，他不能同意的是萧伯幻企图将这朝堂变作一家之言，闻听此，眼角的纹路铺展道：“太后，可是有其他人选？”

姜太后抬抬手，俞幼薇从座椅下取出一个黄绸包裹，打开后众人一惊。

“玉玺！”萧伯幻脸色一变。

姜太后便道：“昨夜，哀家探视陛下，陛下曾亲手将此国宝交予哀家。”

萧伯幻已从方才震惊中回过了神，冷笑道：“母后在说笑吧？陛下即便是要托付....”

“长公主的意思是，太后娘娘在您防守如此严密的情况下，仍能将这传国玉玺从陛下寝殿偷出来吗？”俞幼薇将黄绸褪掉，手腕一翻，露出里面尚带着红色印泥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萧伯幻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狐疑。

齐文钰：“太后方才所说更合适的人选？”

姜太后深吁了口气，这才不急不缓道：“哀家的皇孙，前任太子遗腹子。”

此话一出，朝堂哗然。

有人提出质疑道：“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先帝已定了铁案，东宫血洗，废太子被赐死，又哪里来的遗腹子？”

姜太后沉声道：“当年太子遭人构陷，谋反一事，乃是被逼，他在起事前，曾将一名姬妾秘密送到了哀家宫中，而那名姬妾当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此间种种，皆有太子手书为证，此子年方六岁，这些年被哀家养在琅琊宫内，确为先太子血脉，诸位若不信，大可查证先太子遗笔。”

齐文钰忙道：“礼部诸位同僚，请上前比对字迹。”

俞幼薇从怀中取出姜太后事先交予给她的书信，一一从诸位礼部堂官面前经过。

“确然是先太子的字迹。”

“正是。”

萧伯幻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她心里咒骂了姜太后几百遍，这才稍稍稳定了情绪，冷笑道：“即便真有此事，即便那人真是废太子遗孤，可先帝当年金口玉言，已将废太子贬为了庶民，他的骨血，焉能再立于朝堂之上，一个罪民之子，焉能护我大周江山？”

“咱们论的是血脉亲疏，又非先人遗泽，庶民之子，便不是萧氏后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