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坠熹诺明 第1章 魂兮归来

一间满是化学药剂味道的实验室，灰白的墙皮早已脱落，满地绷带和注射针剂，腐朽笼罩着这方狭窄的天地。

发出电流声的灯管下，灯光落在了眼前高大的人影身上，血肉分离发出的黏糊声后，一双手自人影的后背探出，贪婪地抓握着亮光。

两具一模一样的身体出现在了这里，他们彼此互为对方的影子。

“你走吧，用我的身份，走出洞穴。”

漂亮的骨架支撑着早就不合身的病号服，男人抬手抚摸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有些不舍。

“你的……身份？”

“是。你，叫做墨秋鹤，熹国的陆军上将，M家族的掌权人。”

男人跟眼前人解释着他的身份，随后往地上一坐，背靠墙壁。

那后背狰狞的伤口还在溢出鲜血，只不过血液的颜色化作了一条紫蓝色的小溪，在肮脏的地面流淌。

“走吧，记得别回来找我。”

墨秋鹤尝试着理解着男人的话，赤着双脚，随手抓起一块厚厚的破布，披在身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出口走去。

当冬日的寒风落在他的身体乃至灵魂深处，记忆便如洪水般，彻底淹没了墨秋鹤的思绪。

墨秋鹤垂眸，脚步错乱，身体一股脑地向前冲去。

他只是一个刚“出生”的人类，突然出现的记忆，让他更像一个信息过载的机器人。

很奇怪，这座实验室没有守卫，哪怕他走的再慢，都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茫茫冰原上，白色的雪花铺满墨秋鹤乌黑的长发，也盖在了他修长的眼睫毛上。

白皙的双脚则早已被冻伤，伤口流着殷红的血，没有任何凝固的迹象，在洁白的冰原上拖出了一条迤逦蜿蜒的红丝带。

墨秋鹤有寒冷的感觉也有疼痛的感觉，只是他在消化着那些似乎不属于他的记忆，早已忘记自己走了近乎一天一夜。

直至在白茫茫的雾气后，他隐隐约约看见了一面白色的围墙，围墙向两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满是死气的路上，除了一堆裹着破布的干枯尸体，便是无穷无尽的空白。

墨秋鹤向另外一条路走去，但路走了一会儿便消失不见，唯有一条蜿蜒没有结冰的河流。

长发男子就这样披着一块破布，把流血的双脚放入了河流之中，踩着河床里的石头，逆流而上。

这次，除了尸体外，他还看见了一些奇异生物，不过它们恐惧地跑走，而跟他一样的人类也对他避之不及。

“嘿，你是要去熹诺明城邦吗？”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喊住了神思游荡的男子。

男子停下脚步，冲对方微笑：“你好，我叫墨秋鹤。”

“啪嗒”一声，流浪汉整个身体跌坐在了雪地中。

“鬼……有鬼！”

他似乎看见了比奇异生物更可怕的东西。

冰河中，一双近乎墨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哪怕是阳光照射下，那双眼睛也不会反光，是无尽的深渊。

“走吧，我们一起去……熹诺明。”

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墨秋鹤也没有管那名吓破胆的流浪汉，自顾自地便继续逆流而上。

刚走几步，高大瘦削的身影却悄然笔直倒下，倒在了冰河中，这更加把流浪汉吓得不轻。

冰冷的河水早已被血染红，它们顺着河道一路扩张，俯瞰下去，形成了千万条茫茫冰原鲜活跳动的血脉。

新的生命悄然降临。

一阵警报声拉响后，数架直升机飞过冰原。

2760年冬末，贝加尔湖实验体子体失踪，多次搜寻无果。

熹诺明城堡再次警戒，亦如十年前那次的风雨飘摇。

天色昏暗，无数条影子长长拖在泥泞的水坑中，融入没有光亮的角落中。

略微佝偻的身影从简陋医疗站中走出，兴许是秋末的寒气袭来，身影哆嗦了几下，赶忙围上一条细窄的围巾，双手插兜快步前行。

离开医疗站较远一段距离后，男人到物资供给点领了自己份额的食物，两个青稞馍馍和一个近乎冷掉发硬的土豆。

这便是平民的晚餐，或者说是他们这些无业者的救济餐。

将所谓的食物放进破旧的背包后，男人径直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可刚走没多久，他兜里的通讯机就传来震动响声。

头像是一只机械小猪发来的信息。

“老大老大，你检查的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了吗？”

男人没有回复对方，手指动了几下就把消息给删除。

没成想，机械小猪又发来消息：“老大，你别已读不回啊，我看得到的，队长让你每天去医院检查，这不也是为你着想嘛。”

为我着想……？

看到这几个字时，男人终于有所动容，机械地在通讯机上输入字母。

“患者：墨秋鹤。检查结果：正常，MCY5含量值：稳定。”

发送完这句话后，男人自顾自往前走，完全没察觉周围的灯光发生了变化。

穿着破旧单衣、套着条洗的发白棉质长裤的墨秋鹤，就这样走进了城邦中心地带，像一枚枯槁的秋叶，落入了春天的繁华。

口袋里的通讯机又再次传来震动，墨秋鹤不悦皱眉，抬手刚想把机械小猪拉黑，结果是另外一条邮件进入他的设备中。

“熹诺明能力检测大厦：您好，墨秋鹤先生，您所申请的能力测试已经通过，现初步判定您的结果为【熹言者】，您的搭档将在五个工作日内公布在官网中，其余事务请您自行下载附件查看。”

看不见任何亮光的眼睛扫过平平无奇的几行字后，没有立即点开附件查看，墨秋鹤退出邮件，又将通讯机塞回来口袋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那么一丝如释重负。

回想起自己进入熹诺明城邦刚有一个月，托关系进了城邦巡逻队后，队长听说自己是MCY5患者，便直接给自己申请了能力测试，还说如果队伍里能再多一个【狂语者】，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可惜了，他身子弱，脾气差，能力不行，能混到【熹言者】那也是熹神眷顾，之后他就得离开巡逻队，他的搭档去哪，他就得跟着一起去了。

还有些舍不得这些相处了一个月的朋友……

想到此处，墨秋鹤抬眼看了下四周，惊觉自己路似乎走错了，原本应该和中心区擦肩而过，结果他现在已经走入了核心区。

墨秋鹤闭眼，想到自己完蛋了。

来到城邦的这一个月，他基本都在家和医院之间来回跑，从来没有去过核心区，如今倒好，自己已经被眼前的灯红酒绿，绕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核心区繁华喧嚣，与周围住宅区不同，这里24小时都灯火通明，被熹诺明城邦称作“太阳区”。

但是墨秋鹤不太喜欢这些亮光，它们让他的眼睛很难受，连带着他的精神都跟着受影响。

可双脚却不听使唤，墨秋鹤还在往前走，一边走他一边想给机械小猪发消息，刚打出“季竹安”三个字，眼前突然就没路了，只有一个玻璃柜伫立在他的面前。

“嗯？”

原本想绕开的墨秋鹤双眼聚焦在了玻璃展柜内。

那双黑暗的眼睛竟然生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瞳孔猛烈一缩，两只眼睛里倒映出的竟是一套熨烫整洁，挂着军衔的黑色军装。

这套军装总给墨秋鹤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不自觉往玻璃柜前凑，想看清一些军装的细节。

脑海里闪过些许画面，一个银白色长发，狐狸眼的男人从战斗机上翻身而下，完美的骨架撑起军装，眯着眼朝他挥手。

“秋鹤，今天训练效果不错噢，晚上咱们去吃个饭？”

奇怪……

墨秋鹤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有一个挚友。

或者说他应该有一个挚友，名字叫……

“你在干什么？没看到请和玻璃展柜保持距离的警告语吗？”

冷冽的话自墨秋鹤身后传来，他在玻璃展柜反射后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脸色阴沉，厚重的气场将他彻底笼罩。

“抱、抱歉，没看到。”

为了躲避那厚重的威压感，墨秋鹤立即转身避让，却被来人直接拦住。

“站住，你站在老师的军装前观察这么久，是想偷窃么？”

依旧咄咄逼人的话语，这让被冤枉的墨秋鹤很不舒服。

于是乎，他从口袋里拿出发绳，将自己的长发挽成一个丸子头，冷眼和这个没礼貌的男人对视。

“偷窃？抱歉，我可没这个爱好，只是路过而已，你……”

“有病吗”还没说出口，墨秋鹤就被对方直接拽住手，将自己拽的生疼。

墨秋鹤也在挣扎中和这个男人越走越近，这才发现男人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甚至唯一的赤红色眼睛也跟着发怒。

独眼么？是经历了什么事情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墨秋鹤暗想，没想到对方再次开口。

“墨秋鹤？你竟然还活着……”

“……？”墨秋鹤处于大脑宕机的状态，他不活着是应该死掉吗？

“我……你是……？”墨秋鹤在他光滑的脑仁里搜索着这号人，直到和刚刚银白色长发男子联系在一起，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陌生画面。

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银发男子牵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少年怯生生地看着他，而男子则开心地跟他介绍起来。

“秋鹤，你看我给飞羽集团找的新接班人，他叫祁枫，聪明也很上进。”

透过画面中的“自己”，他看到了那双赤色如同枫叶的眼睛，很漂亮。

当枫叶红的眼睛和眼前人对上时，墨秋鹤明显愣住，原来是故人……吗？

再次相见，却只觉得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你是……祁枫？”

话音刚落，男人睨了对方一眼，手上力道越发加大。

“是啊，墨秋鹤，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祁枫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因为吃痛拼命挣扎的模样，心底升起更多的恶心。

“墨秋鹤，你怎么还阴魂不散呢。”

祁枫的语气边说边不耐烦，“你根本不配瞻仰缪云舒的遗装，你活该去下地狱，滚！”

言罢，祁枫直接将墨秋鹤甩在了地上，准备一走了之。

感到莫名其妙的墨秋鹤则是一把拽住了祁枫的风衣一角，眼神同样愤怒。

“我有罪怎么不把我抓起来，你小子倒好，空口白牙的就说我有罪，你脑子有病？”

“呵呵，抱歉我确实有病，你给我治治？”

“……”墨秋鹤无言以对，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八成出门没看黄历，回去得找点香灰去去晦气。

祁枫见坐在地上的人半天一动不动，就准备直接离开，心中的巨石堵的他发慌。

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身体本能的想要靠近，可那些恶心的画面又将他拉回现实。

血雾飘散阴郁的天际，遍地尸骸，正中眉心的子弹还有一张自以为是傲慢的臭脸，成为了他一生无法抹去的阴霾。

祁枫越想越乱，可身后却传来了微弱的呼唤。

“祁枫……”

一转身，男人透过一只眼睛看到的墨秋鹤此刻却是面色潮红，无力瘫坐在地上，根本无法起身。

意识到情况不对，祁枫又走了回去，触碰到墨秋鹤的瞬间，被他突然升高的体温弄得有些意外。

“叮！”

祁枫的风衣口袋里，通讯机也跟着响了一声。

是能力测试大厦发来的消息。

“熹诺明能力测试大厦：您好，祁枫先生，您的匹配者已经内部公布：【熹言者】墨秋鹤，请您在五个工作日后和您的搭档一同前往熹神教堂完成匹配仪式。”

“艹。”祁枫暗骂一声，看着眼前有些意识不清醒的男人，格外厌烦。

随后，祁枫迅速调出了墨秋鹤的档案，上面的内容更是让他感到恶心，

“墨秋鹤，35岁，熹诺明城邦公民，【熹言者】，MCY5患者，受MCY5药剂影响，身体出现明显感染异化。异化特征：出现第二生理特征，且恢复动物特有情感期，其余异化保密。”

第二生理特征、特有情感期？

祁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忽然意识到由于二人能力测试后，二人能力已经被官方进行融合，也就意味着【狂语者】可以精神影响自己的【熹言者】。

很不幸的是，祁枫爆发的精神值勾起了墨秋鹤的特有情感期。

这简直是令人费解，估计用最先进的科学设备都无法解释。

还没等祁枫想到解决方案，墨秋鹤的手就已经不自觉往祁枫身上摸去，近乎丧失理性。

“往哪摸呢……”祁枫埋怨着对方，看着越发泛红的那些肌肤，祁枫自然知道自己不能丢下自己的搭档不管，否则他要受到处罚。

可他完全不想带着对方回外城，也不想让他脏了自己的床。

想了几秒，祁枫果断拿出了墨秋鹤的通讯机，搜索片刻后锁定了【队长】二字。

短暂“嘟”声后，还没等对面说话，祁枫冷声迅速问了句：“墨秋鹤住哪？”

“啊？你谁？”

“墨秋鹤的现任‘狂语者’，回答我的问题。”

“噢噢，您好您好，他住在黍区净水街清水小区B栋404，他怎么了吗，我是……”

“嘟嘟”一阵忙音后，祁枫直接挂断电话，背起墨秋鹤就往所在地点赶去。

“撑着点，别死在路上了。”

祁枫脚步越发迅速，但是他不敢动他的能力，毕竟现在他的精神和背后浑身发烫的某人相连，精神影响下他担心对方情感期爆发。

背上的墨秋鹤则是一直闭口不言，哪怕身下已经很不舒服，但他不敢不发一丝奇怪的声音，只是攥紧指头，咬住嘴唇。

一直没有出现过的特有情感期，竟然被这个没礼貌的小子给勾起来了，他现在又是尴尬又是无助。

两人就这样走了十几分钟，背人的不乐意，背上的人更是烦闷，欺祁枫面不改色的背着墨秋鹤爬了四层楼，终于在角落的房间门前停了下来。

“钥匙？”

墨秋鹤摸索半天，手指哆嗦的不听使唤，一直没摸到，而他浑身更加难受起来，祁枫只是轻轻一放，他便瘫软在地，挽起的头发也散落在他的胸前，跟随着呼吸起伏。

祁枫挑眉，蹲下身来，仔细端详着那张破碎的面容，捏着对方的下巴，调戏起来：“墨秋鹤，你该不会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吧，这么会勾人？”

可看到那双黑暗的侵占了大半眼白的瞳仁，祁枫的兴趣完全丧失，手上力道一松，墨秋鹤也跟着垂下头去。

“啧，就你这双眼睛，即使真有床笫本事，怕看到的人都嫌烦，怎么跟个丧尸一样。”

边吐槽着，祁枫摸进了墨秋鹤口袋，拿出钥匙后，迅速扭开了门，将人扶了进去。

里屋黑暗一片，甚至满是腐朽发霉的味道，祁枫倒也没开灯，摸索着往里面走。

在看到床的瞬间，他直接松手将人丢去了床上，根本不在乎黑暗中墨秋鹤腰杆砸在硬床板上，疼的蜷作一团。

“呼，你自己解决吧，我嫌脏。”祁枫不想多看床上的人一眼，准备直接离开。

“别、别走，你不是我搭档吗……法律规定你要对我负责，我也对你负责……”床上的墨秋鹤气若游丝，但还是想挽留对方。

他一个人，解决不了，他做不到。

“是么，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我搭档了……”立在门口的祁枫不耐烦地看了眼里屋，还是准备走。

“阿鸮……”

模糊细微的两个字在黑暗中响起，但祁枫还是听见了。

祁枫顿住了脚步，他咬咬牙，径直回屋关门，还反锁了房门。

他大步流星走到小床前，赤红色眼睛直接烧了起来，落在了墨秋鹤敞开的胸前。

强而有力的手还拽住了墨秋鹤的长发，扯的对方生疼。

“我改变主意了，墨秋鹤，你就是天生下贱！”

屋外这时也跟着下起雨来，雷声阵阵，狂风吹开不太严实的窗户，将这个屋子吹的七零八落，屋内时而被雷声照亮，时而又陷入黑暗之中。

小小的床板最终在重力之下，竟然……塌了。

一只惨白的手从床底下掉了出来，刚好被闪电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