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进那双眼睛 第83章 渐亏月

风铃跟得很小心，尽管巴老五是个粗糙且毫无反侦察意识的人。

巴老五应该常年呆在镇上很少进城，他站在路口颇有几分犹豫不定。但很快就下定决心，伸手招了个出租车扬长而去。

风铃扫了一圈，正好前面有个出租车停下，一个大哥从树荫下走出，正准备上车。风铃赶紧从大哥腋下穿过，抢先上车，并冲即将发火的大哥抱歉一笑：“叔，我爸爸出轨，我妈在医院，现在我爸还去找小三了，可以让我先吗？”

大哥可能没见过女儿捉父亲出轨的，一时间被插队的暴怒都不值得拿出来发泄了，他挥挥手：“呃，你先吧。”

“谢谢叔！”

说完，赶紧让司机跟上巴老五那辆车。

司机师傅十分给力，一脚油门压着绿灯最后两秒穿过马路，坠在前车后面。

“姑娘，是这车不？”

“是。”

“要不我帮你问问他目的地是哪儿？”司机憋了半响憋出这一句。

本地的司机都有自己的群，哪条路堵车啊，事故啊，有交警查车什么的，消息比谁都快。

风铃笑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那太好了，叔，你快帮我问问！”

司机在下个红灯路口，趁等红灯间隙，熟练在手机上发信息@某个师傅。不一会儿收到回复。

司机看了看：“他们要去老母洞。”这年头，出轨居然约在这里？求子吗？这么猖狂？

“老母洞？”风铃不解。

一说到本市著名景点，司机就跟背书一样道：“咱们骊山之上，有一座历经千年的神庙——老母宫。据说这里是老母炼石补天堵洪水、抟土造人开民智的地方，更是道教文化的重要象征。从秦代始建，历经唐………”

这说法，莫名跟汉地的女娲补天之说有异曲同工之妙。风铃被司机说得好奇心起，自己在网上百度了一番，老母宫面积很大，在道教地位也很高。只是不是她会喜欢的风格，她天生就不喜欢这种灰扑扑的，带着浓重历史气息的东西。

她喜欢鲜妍的，充满活力的东西。

在司机高超的开车技术下，巴老五前脚刚从前车上下来，后脚风铃也到达目的地。

风铃赶紧结账下车跟上巴老五。可以看出来两人都对四周的景色毫无兴趣，目不转睛地穿过的景点。

经过风物摊子的时候，风铃从中抽出一顶帽子来戴在头上，到底还是个大小姐，一张人民币递出去也不让人找钱。眼里全是那个“出轨的老爹”。

巴老五停在牡丹门前，朝左右张望着。今日是周一，不是旅行的旺季，上山的人并不多。

风铃靠在一处柱头后面，只漏出一只眼往外看。看来，巴老五也不太清楚自己要见的人长什么模样，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他都带着一股子警惕。

浑身肌肉绷得太紧了，若真有人靠近，他这样反而容易中招。

风铃冷眼看着巴老五。

如此过去五分钟，还是没有人来，巴老五渐渐急躁起来，他忍不住将电话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接起来。对面是个充满磁性的男声：“喂。”

巴老五：“我到了，你在哪儿？”

对面先是笑了一下，随后说：“我看到你了。稍等。”

山门口一根高耸的柱头背后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看起来最多三十多岁，两鬓却已然有了白发。他面容称得上英俊，只是今日天阴，光线昏暗，越发显得男人脸色沉郁，带着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他目光落在巴老五身上，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兼容感，虽然他自己可能觉得这只是温和有礼。

风铃还想凑近多看一眼，她悄悄拿出手机想要录像，就在她摁下快门的那一瞬间，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黑沉沉的眼珠往这边扫过来，差点就对上风铃的手机。

一见到那黑眼珠子，风铃后背唰地就出了一层冷汗，几乎是下意识收手机转身。

她心跳得很乱。

却被一双手用力按住肩膀。

风铃猛地回头，却是那个司机。

“闺女，听叔一句话，”司机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追上来：“你这个样子，你一个人太危险，万一你爹恼羞成怒打你怎么办？！”

风铃不动声色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人看出异常来。

只有两秒的犹豫，风铃扬起一抹笑：“叔，你可以载我回医院吗？我得跟我妈商量一下。”

这边，巴老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失态，不需要多言，他几乎立刻就闻到对方血液里的味道，和陈问蕖同出一源！只是这个男人的血液不太鲜活，是枯败的，是当年那个引爆后山鬼虫洞从而引发洪水的鬼族人的味道！

不要轻易暴露自己。巴老五想起之前陈问蕖的叮嘱。他现在打不过这个男人，要静静等待复仇的时机。

“你是浮木先生？”巴老五叫出对方的游戏名称。

浮木微笑点头，表情自然：“是我。”

巴老五这个人，可能就不太懂迂回，“你是刻意来接近我的？”

浮木目光从一旁的柱头上收回，他看起来完全不介意这些小鱼小虾打闹似的动作。

往西五十公里那个无人林子里那个忽然现世又很快化为灰飞的玉像才是他在意的东西。

果然，正确的钥匙才能打开正确的锁。

他曾苦苦追寻却一无所获，偏偏在这一个平静又平凡的日子里，被人翻找出来。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机缘。

浮木不太信机缘，他更愿意创造机缘。

只是那里已经被那些人注意到，并将周围封锁起来，他暂时不能靠近。虽然没有玉像的地方对他再无吸引力，但他还是赶了过来，大概是那晚没来由的心悸，让他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失控。

这感觉太久违，他忽然有些好奇巴老五为何会忽然发现这些事情，难道是见了谁？是他猜测的那个人吗？

浮木道：“别这样一脸被欺骗的表情看着我，至少，作为牌友我们还是很合拍的不是吗？”

巴老五竟是恨声道：“是你，诱使我染上牌瘾！”

浮木像是感觉有些好笑，他虚咳两声，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白：“难道你不享受吗？”

“人这一生，本来就什么也带不走，唯有此刻分泌的多巴胺和痛苦是真实的。你将自己一千五的工资一把□□的时候，你体内分泌的物质，都是你存在的证明。”

浮木几句话，说得巴老五呼吸急促起来。

浮木像是感觉到一丝趣味，声音低沉浑厚地对巴老五下定论：“你明明就很享受。”

巴老五被浮木戳中内心隐痛，呼吸一滞。

浮木没错过这一点，微微一笑：“明明是你自己要变成一滩烂泥，又怎能怪别人误你呢？”

眼看巴老五被人戳破内心的隐秘，面色涨的跟猪肝一眼。浮木收回视线，渐渐没了兴趣，“我是刻意接近你不假，但我也只是对你们村落的传说好奇而已。你看，你这边有异常，你立刻就告诉我了。”

说罢，浮木竟一本正经地转头看向柱头上后现代粗糙加工涂抹出来的雕刻，完全看不出曾经精细到一笔一划的刻痕。

数千年的光阴，无论曾经多么鲜活的东西，能留下来的也只是这些死物而已。

还只能任人摆弄的死物。

人们只能从这些早已与当初不同的遗址里，试图拼凑并不还原的真相。

目送巴老五离开，立刻有人从阴影里给浮木打电话，如果风铃还在，一定能听出，这是金钊国的声音：“大哥，解决他吗？”

浮木眯起眼，空气里似乎还有四千年前尘土飞扬的味道。

巴老五佝偻着背，像是被人从精神上折断了骨头。没爹没妈，无亲无故，所有族人都死绝了，为了躲避痛苦，只好浑浑噩噩地活着，从一堆里设计好的牌面里寻找一点精神刺激，哪怕这样，命运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真可怜。

“不了，他构不成任何威胁。至于先前走了的那个，倒是让我猜到是谁接触过巴老五。”

浮木仍旧不疾不徐，金钊国却止不住担忧：“大哥！”

“没事，小问题而已。”

.

接到风铃电话的时候，陈问蕖刚和封决谈到她爹在小巴山失踪在泥石流下。

“什么？你又回来了？”

风铃语气难得有些紧张，她下出租车，左右看了看：“对，我已经到医院楼下了。”

顿了顿，风铃继续说：“刚刚巴老五跟人见了一面，我可能拍到了那个人。”

说完，风铃就将视频发给陈问蕖。

在见到视频里那张苍白的脸的瞬间，陈问蕖脑子里嗡地一声，喝水的杯子骤然从指尖划落，幸好封决反应快，一下子抄住杯子，避免它粉身碎骨的结局。

陈问蕖面色很不好，水洒了她一身。

封决：“先去床上，我来收拾。”

等封决从厕所里拿着拖把出来的时候，陈问蕖正坐在窗边，膝盖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文件袋已经打开了，里面有几页纸，和一张照片。

陈问蕖摩挲着照片，她逆光坐着，封决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封决莫名就觉得，她有些难过。

“怎么了？”封决走过去。

陈问蕖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封决：“封决，你老实告诉我，你会精心布局来骗我吗？”

其实还是要分情况的，比如惊喜肯定需要精心布置。但封决知道，陈问蕖问的不是这个。

余光瞥过陈问蕖膝盖上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看起来是新的，但里面的内容却明显有些年头，这是一张民国时期的照片。

里面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牵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看起来像是恩爱夫妻。

只是这男人，给封决一种眼熟的感觉。封决微微皱眉。

不知道陈问蕖为何会这样问，但封决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先前在戛洒也是因为这个才自己离开的吧？”

陈问蕖这时候反而十分敞亮：“是。”

然后被封决救出来……

“等等！”封决猛地想起什么：“你不会是因为感动才和我在一起的吧？！”

这对他来说将是沉重的打击。

陈问蕖飞快否认：“当然不是！”她只是忠于内心的感觉而已。

那还好。封决感觉阳光又回来了。

抬头对上陈问蕖的眼，封决收起一切嬉笑的表情，严肃的说：“不会。”

然而陈问蕖听完并没有放松，她脊背绷得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弓。

封决叹口气：“我知道只靠嘴里说，你不能完全相信。”

他凑近陈问蕖，鼻尖在她鼻尖蹭了蹭，眼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聚集到鼻尖。

封决笑，微微拉开距离：“都快成斗鸡眼了！”

陈问蕖作势要打他。

封决笑着退开，想了想，说道：“有人精心设局骗你，是因为在你身上有所图谋吧？”

“我不用骗你，我图你这个人，你已经答应我了不是吗？”

陈问蕖反应了两秒，忽然意识到封决在说什么。脸颊微微泛红，“谁答应你了？！”

封决捧起陈问蕖的脸，“你怕我靠近你，来找你，是为了骗你？”

陈问蕖直视他：“对。旁人骗我，我尚且能接受，你再骗我，算计我，我会受不了的。”

“我不骗你，来找你是因为喜欢你，想见你。不因为其他。”

“这样说，你有放心一点吗？”

陈问蕖老老实实说：“现在还是有点怕的。”

封决没办法了，人做事总是会留下痕迹，痕迹可以被理解成这样，也可以被理解成那样。

关键看她怎么想。

“可是怎么办呢？”偏偏陈问蕖说，“哪怕这样，我还是想相信你一次。”

或者说是出于赌徒的侥幸心理。

本来该感动的。

封决抱着手臂自上而下看着她：“小姐，你这感情有点不纯粹啊！”

陈问蕖使劲儿将封决拉过来，让他蹲下，自己拍着他肩，表情故作深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帅哥，不纯粹也退不了货的，看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