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问蕖几乎没有晕倒的感觉,在她看来她只是眼前骤然一黑,再睁眼时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面。
结果刚刚一动,手上就传来一阵剧痛。有人按住她,让她别动。
“手折了都不吭声,这时候知道痛了?”
是封决的声音。他原本翘着腿坐在一旁陪护椅子上,手上还假模假样拿了本乱七八糟的医院杂志在看。
听见陈问蕖的动静,这杂志被主人胡乱扔在椅子上,皱巴巴地页面控诉着自己所遭遇的不温和对待。
陈问蕖视线又回落到封决脸上,他还抓着她的手。
手指微微一动。
封决面色自然地松开陈问蕖,站直去看床头挂着的输液瓶,嗯,还有大半瓶。
两人莫名陷入无话可说的状态。
半响,陈问蕖憋不住问:“几点了?”
“十二点半。”
“哦。”
“饿不饿,吃点?”
“不吃。”
于是冷场。
陈问蕖脑子里有些乱,先前着急忙慌的时候来不及多问,现在空下来,思绪又开始上下翻飞。
“封决,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表情不太欢迎他。
封决自上而下垂眸看陈问蕖:“你说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陈问蕖没吭声,封决这表情,跟平常有些不太一样。她莫名有些不敢接封决的话头。
眼看又要冷场,陈问蕖只好顾左言他:“咳,你看这事儿搞得,又劳烦你送我来医院,辛苦你了,我现在都醒了,没事你就回去吧。”
哦,不仅不待见他,还要赶他走。
封决一时间既被陈问蕖的言行弄的有那么些无语,又被她冷淡的表情气的肝疼,深呼吸几秒后,封决不打算没放过陈问蕖,他又将话题扯会最初:“我一路连轴开车赶过来,路上几乎不敢耽搁,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始终不放心你呗。”
封决这话几乎将两人之间窗户纸捅破,可陈问蕖不敢接,近日的遭遇,让她隐隐约约窥见到更隐秘的角落里,还藏着更为惊心的阴谋。
巴家村的遭遇,让陈问蕖不敢将封决继续拉下水。
可是封决太聪明了,很多时候掰扯其他反而会令他起疑,还不如直接一点点明自己的立场。
陈问蕖心一横,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哈哈,封决,你不是喜欢我吧?你这么对我这个朋友,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对啊,我喜欢你,我的心思很难猜吗?还是我做的不够明显?”
封决不仅没退,反而又往前,让自己站在白炽灯下,目光坦坦荡荡,就这样看着她。
陈问蕖呼吸一窒,先前组织好的语言顿时卡壳,正常来说,遇见这种尴尬的情况,封决会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她婉拒的意思,然后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心思,让两人面上都过得去,最后两人之间的那点暧昧就会消弭于无形,就会成为普通朋友。
哪知封决直接承认了,这让陈问蕖低头不敢看他,犹豫半响才出声:“封决,我身上有很多麻烦。”
封决起身切换吊瓶的开关,确实麻烦,初相会时,他就知道她身上有很多麻烦,但封决还是说:“巧了不是,本人恰好不怕麻烦。”
“古兰的事情已经了结,你本该拥有自己的生活……”
“现在就是我选择的生活。”
封决两句话堵的陈问蕖哑口无言,他在她面前一直是大度包容的,很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陈问蕖终于受不了,抬起头,准备跟封决理论理论,结果刚抬头就见封决啧了一声,他嘴角那点笑意加深,带这些青年独有的松弛:“古姨的事情是了结了,我还留着一条命,的确可以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比如跟喜欢的姑娘告个白什么的。”
“可是我喜欢的姑娘有一身的麻烦还有一肚子的秘密,她刻意躲开我。我该怎么办呢?不管她?不找她?让时间将这份心动淡化,就当这个姑娘不存在,然后再去遇见其他的不麻烦的姑娘?”
封决盯着陈问蕖的眼睛:“你愿意吗?老实告诉我,不准说慌。”
陈问蕖下意识垂眼躲避。
封决强势地抬起陈问蕖下巴,两人隔着很短的距离对视:“陈问蕖,我只问这一次,你看着我回答,你要我去将你彻彻底底忘了,去找别人吗?”
陈问蕖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她眼眶一红,用力挥开封决的手:“我不愿意!”
没有人!世界上在没有任何人能三番四次救她于险境,能不顾自身护着她。之前被困在泥潭里的动弹不得的时候,她也曾在心底幻想过,封决在就好了,他一定能想到办法出去。
那时候心里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有一丝幻想。
如今,人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又怎能舍得将人再次推开。
封决又笑了,他揉揉陈问蕖的发顶,细腻的发丝让他心底一块也跟着柔软起来,他放轻声音:“旧日不提,今天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封决放下手机:“无论前面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们,那毕竟还没到来,咱们都有时间去应对。所以…”
“陈小姐,愿意从现在开始做我女朋友吗?”
陈问蕖被他笑得心里一阵乱跳,却不肯直接答应他,那显得自己是在太好被他拿捏,于是道:“我考虑一下。”
封决敲着柜子,刻意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十分钟,我只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不答应我就来硬的!”
陈问蕖很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使用强硬的手段,但是看到封决那双眼,抬杠的话自动消失在她口中,封决那双眼太独特了,隔着无数人她都能一眼认出来。
陈问蕖只能小声嘀咕:“怎么能刚做人男朋友就这样没耐心呢!”
封决听见了,乜她一眼:“做人女朋友的,第一要素是什么?!”
做人女朋友还得有第一要素?陈问蕖感觉有些吃亏!她都没有要求过他!封决还好意思反过头来要求自己!
于是咬牙切齿:“是什么?!”
“是一切行为都得建立在保证自身安全之上!”
说的还是有点道理。
封决越说越来劲:“约法三章!”
还约法三章?
封决理所当然,问她:“不顾男朋友担心,私自出远门对不对?”
啊,这是有点不对。
“不顾人担心不说,还不告诉人自己要去哪儿,这对不对?”
陈问蕖艰难承认:“有点。”
“好不容易追上你,结果你大意轻敌,差点给自己憋死在泥里,这对不对?”
陈问蕖有点生气:“不对不对不对!”她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觉得他们人这么多,个个又都有功夫在身,怎么会搞不定一个巴老五?只是没想到巴老五还真有点异于常人的东西在身上,就这样都能精准锁定她。
她以正常人的思路去对抗,自然就落入了圈套。
只是因祸得福,她也因此确认了某些东西。虽说代价大了点。
她气鼓鼓发样子好像河豚。
封决见好就收,强行憋住笑意,也不继续言语刺激她,“作为一个合格的女朋友,一定要随时给男朋友报备知道吗?”
陈问蕖:“哦。”
“还有第二点,鉴于你平日的表现来看,不是性命攸关,万不得已,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不准说分手!”
陈问蕖不知道他是怎么能一时间想到这么多成语的,为了不惹她刚刚上任的男朋友生气,只好又点点头。
只见封决还觉得不够,他唰唰唰在住院清单后面空白位置写上要求,并按在陈问蕖面前:“签字。”
陈问蕖有种签不平等条约的感觉。心里不禁感慨,这年头,谈个恋爱也得付出不少。
但她只能老老实实签字画押。
封决在陈问蕖名字旁边签上自己名字,宝贝的不行的将纸收起来贴身放好,抬头见到陈问蕖一言难尽的视线,封决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看什么呢?这就是证据。”
陈问蕖:“这有点不公平。”
封决:“公平的很,我可从没起过你那些让人伤心的念头。”
陈问蕖面色悻悻,知道自己理亏。
偏偏封决很快翻篇,他伸手在床头一敲:“行了,很迟了,医生说你失血过多,得多休养,现在你得睡觉了。”
陈问蕖还不太想睡,她心里现在跳得很快,急需一个能发泄的出口,只是这出口太隐蔽,她找不到。
似乎就这样和封决说说话就能好很多。
封决谨记医嘱不肯放宽,温声道:“女朋友,你乖一点,休息吧,我帮你守着。”
虽然已经答应封决了,但陈问蕖还没来得及生出什么特别的感觉,封决这一声酥酥的“女朋友”,直接让陈问蕖面上一红,她将被子拉到头顶盖住,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封决你这样看着我,我睡不着。”
封决看了看输液瓶,快没了,还有两瓶没输,今晚这里离不得人。想了想封决说:“行,我把帘子给你拉上。”
虽然闭上了眼睛,但陈问蕖还是能感觉到封决的气息,这让陈问蕖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封决。”
“嗯?”封决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传过来,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
陈问蕖偷偷一笑,几乎能立刻想到封决现在的表情。
“封决,我会保护你的。”
封决微微一怔,活了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把这句话贴心藏起来,还是回她一句同样重量的话。
平日里各种场面都游刃有余、手拿把掐的人,一时间却好像没了主张。
等封决终于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很久没说话的时候,陈问蕖已经睡着了。
哪怕是睡着了,她眉尖还是蹙起,满心愁绪都快溢出来了。说来,他其实见过她以前无忧无虑的模样,在古姨的照片里。
那时候的她已经很漂亮了,身上明媚清透的气息隔着照片都能让人感受到。
哪像现在,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仿佛一碰就会碎。
封决轻轻揉开她眉心,“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