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在你耳边响起。
几乎要盖住周围人的惊惶声,以及躺在地上管家的轻咳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快速滑走,你近乎期盼的看向周围的人,可不管是药还是医生都不可能在一瞬间就赶来。
他还在咳嗽,声音却越来越小了。
艰难的呼吸、轻声的咳嗽,以及不断看向你的目光。
他似乎还在说话,嘴唇打开却只能发出一些极其细微的声音。
太轻、太小,在发出的刹那就被你的耳鸣盖住。
每一句他可能说出的话语,都被等价替换为嗡鸣声和从大脑传来的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声。
你听不见他说的话了。
你试图像往常那样放空自己,可管家的模样一直在脑海停留。
3分钟,5分钟,还是7分钟?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女仆A终于带来了药瓶,你将药喂给了他。
可状态并没有好转。
医生赶来时,他已经昏迷了。
之后的各种急救措施、药品、以及关于他的讨论,都像一片轻纱那样,从你眼睛飘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而唯一留下痕迹的便是仍昏迷着的管家,以及匆忙安置在二楼的病床。
你看了看管家后,就回到了一楼大堂。
你坐在方才坐着的地方,耳边却响起了管家的声音。
“我应该留在家里,陪你好好长大。”
一声又一声,同嗡鸣声交叠着回荡。
你垂着头,手指因情绪的起伏不自觉的抖动。
医生从楼梯下来,在路过你的时候,还是走上来拍了拍你的肩。
正当他打算安慰你时,你将手抬了起来,松开了用力攥着的手指,露出掌心的药片。
“查查。”
*
其实还有一点,你一直瞒着管家。
你恨他没有留下来。
*
自从管家昏迷后,你愈发焦躁,那抹娇艳的颜色如同悬在你咽喉旁的利刃,喉头滚动的瞬间似乎就会碰上那尖锐的刀锋,然后一击毙命。
你疑心两件事都有那位未知凶手的手笔,可后来医生单独找过你一次,告诉你药没有问题。
可怎么会这么巧?
还是,他们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同其他人接触。
日子越来越近,暴雨也开始停歇,古堡外出现了这一月来难得的艳阳天。
久未见到的光芒,似乎冲淡了一些古堡的阴霾。
古堡内,以及小镇内气氛开始好转,桥梁马上就要修好,警方可以前来调查,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可你眉间的郁气越来越重,你仍然没有找到凶手,你越发怀疑那个从未露面的杀人犯,时间越来越近,你的死期也越来越近。
你开始害怕一个人,关紧的衣柜、窗帘的背后、墙壁的转角……似乎在下一秒都会浮现出刺眼的红色,然后便是一柄穿透你胸膛的匕首。
你不敢一个人再去打扫,你向公爵申请了休息。
他温柔的看向你,说如果害怕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找他。
那张看向你的脸渐渐同记忆中的那张脸庞重合。
你心中安定了几分,就这样数着日子等待那天的到来。
但你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随身带着一把小小的匕首。
*
在休假之后,你便开始长久的待在管家的病房。
也不能完全说是病房,只能说是一间由管家原本房间而改良的临时治疗处。
医生每天会定时定点的查房,而你一般会盯着他治疗,同时和他保持一定距离,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而在没有医生查房的时间段,你就开始在管家房里乱转来打发时间。
也正是因为乱转,在意外碰掉头上那只蝴蝶发卡后,你顺着它滚落的方向找去,发现了床底下最里面的一只木箱。
一只看上去有点年头的木箱。
你把它捞了出来,在离昏迷的管家有一段距离后,确认灰尘不会影响到他后,你才小心的打开了它。
盖子拿掉的瞬间,是一大摞向上涌出的信件。
一封又一封的涌出。
在下午亮堂的阳光中,你看清了那一件件上面熟悉的地址。
熟悉得令你痛苦的地址
──你的家。
你曾经的家。
*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关上那扇门,吓门外的那只落水狗一跳后,再打开门。
并告诉他,如果他不听你的话,你就把他关在门外让他求你。
第二件事就是在其他人来找落水狗的时候,把其他人打跑,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后,和落水狗一起去找份兼职赚钱。
第三件事就是提前带妈妈找医生检查,然后把那些煽风点火的亲戚骂走,陪着妈妈一起治病。
第四件事就是离讨厌的地方讨厌的人远点。
第五件事……
第五件事你忘了。
*
时间如此过着,来到了第二十九天。
虽然白天守着管家,偶尔跟着公爵,但害怕的情绪不会因为这样而轻易转移。
耳边的嗡鸣的声成了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事情,有时也会听见管家或者公爵的声音。
失眠在管家昏倒后降临在你身上。
时隐时现的头痛,无法说清的幻听,似乎都在告诉你身体濒临崩溃。
你知道自己不太对劲。
你看着管家昏迷的脸,不在像往常那般乱转,而是僵坐着陷入沉思。
敲门声响起。
你僵硬的回头,你凝视着门扉,有些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新的幻听。
直到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你一边想着这是白天,一边又把握紧匕首的那只手背在身后。
门把手慢慢向下,你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女仆A的脸。
“ 你好像有东西落在三楼走廊那里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没动,你上去看看吧。
今天我们就放假回去了,我得把三楼打扫干净。”
“什么……放假?”
“你不知道?”
“公爵昨天通知我们今天干完活就放假了。”
说完,女仆就离开了。
你看着她的背影,实在记不清自己到底掉了什么。
想着三楼是公爵的地方,而且今天似乎公爵很忙。
于是你放心的爬上了三楼,红色地毯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你想着不能打扰公爵,便放轻了步伐,走了过去。
捡起来后发现是一个布娃娃。
不是你的。
你想了想,打算把布娃娃带下去,等医生查房时让他问问是谁落的。
而当你路过书房门时,一阵争吵猛的爆发。
高昂的声音穿透了门板。
你隐约间听见了你的名字。
接着的是一些模糊的字眼,麻醉……明天……动手…………必须要……这是……时间了……
你想起了古堡里其他人的放假。
窒息感轻易的扼住了你的心脏。
你又想起了公爵的那张脸。
一张和你记忆中善意微笑的那张重合的脸。
和那张把你推下楼的模糊脸庞重合的脸。
心脏的闷痛,喉中的恶心,如此轻易的产生。
蓦地,你想,难道你有遗传性心脏病吗。
你想着,又觉得可笑。
扯了扯嘴角,却笑的比哭还难看。
你动了动脚,想要离开这里,脚下的红毯却仿佛没有尽头般延伸。
你压抑着恶心,眨了眨眼,眼前世界如同梦中般天翻地覆,不停的环绕旋转。
耳鸣再次响起。
夹杂其中的幻听,不再只是管家和公爵的声音。
女仆的,男仆的,园丁的,医生的,乱七八糟的嘈杂声在你脑海中纠缠。
你晃了晃头,想要安静一些,一道声音却越来越响亮。
很简单啊,嫌疑人没有了不就行了。
嫌疑人……没有了。
你无声的喃喃道。
你再次动脚,这一次眼前的世界没有翻转。
医生惯例般在中午来看管家。
你看着他,积极的问着管家的身体状况。
他说,只要明天桥修好了,就可以送管家去外面的大医院,到时候管家就能醒了。
你看着管家,松了口气。
医生看着你的样子,蓦地笑了笑,说,放心,过了今天你也会好的。
你看着医生,模仿着他的样子笑了笑,然后将一杯水递给他。
他挑了挑眉,以一种奇妙的略带欣慰的眼神看着你。
然后一饮而尽。
水里只放了一些安眠药。
在确认医生确实喝尽后,你离开了房间。
你摸了摸脑后的发卡,去一楼转了转,碰见女仆A后,你笑着和她聊了聊。
聊到一半,女仆A拍了下头,说得赶紧去寄钱了,下次再聊。
你看着女仆A快速消失的急匆匆背影后,你松了口气。
在路过的垃圾桶旁,你把指尖藏着的粉末扔了进去。
看着空荡荡的古堡。
你抬步走上了三楼。
除了一开始的怀疑,之后你从未从未怀疑过公爵。
你念着他口中那些所谓的朋友的话,脚下的红毯在眼中再一次翻转。
无边的暗红充斥了你整个世界。
你真的真的,很相信公爵啊。
地毯埋没了鞋底踏过的轻响。
古朴典雅的门扉再一次被你推开。
轻微的吱呀声唤醒了公爵的注意力。
他的脸上铺满了温柔的笑意,抬眸看向你。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同之前第一眼看向公爵不同,这一次,你第一眼看见了桌上花瓶中的娇艳花朵。
“这花怎么还有?”
“哦,今天医生顺手带给我的。”
你歪头又看了看那抹红色,然后抬眸看向公爵。
“你是说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当然是啊。”
小皮鞋踏过软绵的地毯,闷闷的响声一如那心中不停的闷痛。
你走近到公爵面前。
看着那张脸上不变的笑意,你伸出左手,抚上他的脸颊。
心中的恨意汹涌,你看着他,再次扯出一抹笑。
如回忆中的那个告别拥抱一样,你踮起脚拥住了他。
右手攥紧的匕首随着拥抱一同埋入了他的腹中。
桌面随你的动作一颤,那顶帽子落了下来,一张纸条轻飘飘的落在你的鞋尖。
上面写着再见。
你抬眸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看见痛苦的神色。
可从始至终他都是那幅模样。
只不过相较刚才添了几分悲伤。
温热的血液涌了出来。
你嗅到了铁锈味。
红色滴滴答答的落在你的右手上,以及那张白色的纸片。
你以为自己会开心。
你看着他,眼泪随他的血液而流淌下脸颊。
透明的液体滴入红色,你看着他,曾经相处的时光如河流般涌入脑海。
对不起。
你说。
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是,想活着。
他说,没关系。
你不会有事的,你只是病了,没事的,没关系的,别害怕。
没事的没事的。
突然,他的声音中断,他搭在你身上的手试图推你进他怀中。
眼泪滴滴答答的落着,一把匕首从后背刺进了你的身体。
后知后觉的疼痛,余光中不变的那束花。
你输了。
你忍着痛,偏头看去。
是女仆A。
她眉眼带笑,说:
“谢谢你啊,妄想症。
如果不是那么恰好,或许,我会放你一马呢,小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