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所寻之人,难!阁下所行之事,险!”
男子神色微动,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道长若想凭这几句不知所谓的卦辞,就从在下这里换走身外之物,恐怕分量还不够。”
老道捋着胡须笑道:“若只有这些,贫道也愧对铁口神算这个名号了。此事尚有转机,而转机便在于——”
他故意顿住,定定地看着男子。那男子脸上古井无波,一派平静,藏在身后的双手却紧握得指节发白,早将内心的焦急出卖了个干净。
男子和小厮都紧盯着他,屏息等着下文。
老道笑了笑,指向渡口的方向,“那具尸体,便是转机。”
“什么?难道——”
老道摆手打断小厮的话,“你家小娘子还活着。只是若不快些寻到她,下一个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怕就是她了。”
“官家!”
小厮一急,连声音都变了调。
男子抬手,止住他未出口的话,随即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朝老道郑重一礼:“请道长助我。若寻得小妹,在下定当奉上润资,以表谢意!”
“好说,好说。”老道故作高深,捋须续道,“行走薄冰,需得小心谨慎;可有时候,打破这薄冰,又何妨?”
有那么一瞬,男子竟觉得面前的老道士像是换了一个人 —— 笑意深处仿佛藏着别的东西,可眨眼间又恢复成那副超然脱俗的模样,快得如同错觉。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道长有礼了,在下姓崔,单名一个和字。”
“贫道道号青阳子,‘铁口神算’不过是江湖上的混称罢了。”
“晚辈见过青阳子前辈!”
男子再次恭敬一礼。
青阳子微微颔首,对这份恭敬似乎颇为受用。
“今日且先到这里。阁下要寻之人,正在此地东北方向 —— 一处有水有木的去处。明日一早,贫道可随阁下一同前往。”
男子立刻躬身行礼,“多谢前辈!这是晚辈一点诚意,请前辈务必收下。”
小厮忙从怀中取出一只钱袋,双手呈上。
老道斜眼一瞄,那副故作的超然登时破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他从容接过钱袋,在手中掂了掂 —— 沉甸甸的,隔着布袋都能听见铜钱相碰的轻响,看来分量不少。
“那贫道便谢过阁下的诚意了。”
说罢,他一甩拂尘,端的是闲云野鹤的气度,优哉游哉地去了。直到那背影转过门口,崔和才缓缓直起身,眼底的锋芒一闪而逝。
“官家……”
小厮欲言又止。
男子抬手止住他的话,静默了片刻,缓步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线 —— 恰见青阳子那袭道袍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转过巷口,融进光影之中。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小厮才低声开口:“官家,这青阳子……当真是铁口神算?”
男子没有立刻作答,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可他知道我们在找人,还知道我们找的,是个姑娘。要么,他当真有几分真本事;要么,他早已知晓阿满的下落;要么 —— 他本就是与那些人一伙的。无论哪一种,跟着他,兴许就能找到阿满。”
窗缝漏进一缕清风,崔和的目光却迟迟未从巷口收回。他将方才的对话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终于开口:
“温兆。”
“在。”
“去通知温佰 —— 让他派人缀上青阳子,一步也不许跟丢。”
温兆领命,正要退下,又听他补了一句,声音淡淡的:“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男子抬手,指尖抵住微凉的木窗,缓缓将两扇窗扇合拢。“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窗外稀薄的天光。
屋内骤然一暗,昏沉的光影漫覆下来,将长桌、案几尽数笼在朦胧的阴翳里,空气瞬间沉滞了几分。
立在窗下的男子身形挺拔,一身素色锦袍衬得身姿清隽,只是周身气场冷得发沉。
他——是平东郡王温泰的长子,温景和。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薄唇不自觉地抿成一道冷硬平直的线条。
世人皆知他是郡王府养子,却无人不晓郡王对他的器重与信任。军中所有粮草调度、府中全数财赋收支,这般重中之重的要务,尽数交托于他一人之手。
这一次,他抛下了堆积如山的公务,搁置了军中紧要的事务,不惜擅自离府,冒着巨大的风险,只为寻一个人——郡王府的三娘子,温阿满。
心头念及那抹鲜活跳脱的身影,温景和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眼底却浮起浓重的自责与忧色。他喉间微涩,低声自语,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我疏忽了。”
阿满年方十五,正是最鲜活烂漫的年纪。她性子热烈活泼,像一束不受拘束的暖阳,最厌府中刻板规矩,素来爱出城游玩,山野市井、三教九流,皆有她的踪迹,却始终心性纯粹,不染半分世俗污浊。
此番出走,皆因一桩婚事。
郡王妃暗中为她议亲,定下的人选,正是三年前送入府内的质子王文昭。阿满恼他只会跟在身后百般讨好、刻意逢迎。
他太清楚阿满的性子。那般爱自由、有傲骨的姑娘,怎会甘心嫁给一个只会谄媚逢迎、毫无风骨之人?
可想而知,知晓婚事的阿满何等抗拒。
她哭闹争辩,软求硬抗,终究拗不过郡王的意思,万般无奈之下,竟干脆收拾行囊,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杳无音讯。
念及此处,温景和心口骤然一紧,攥紧的掌心又添了几分力道。
旁人只道温三娘性情泼辣、肆意张扬,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可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未经世事、心思澄澈纯粹的小姑娘。
她纵是偶尔顽劣任性,却从未见识过过市井险恶,不懂人心叵测、世途艰险。
如今孤身在外,吉凶未卜,如何让人安心?
沉沉的自责死死缠绕在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他微微闭了闭眼,眼底满是沉郁:“都是我的错!”
若是他早些察觉府中动向,若是他能提前阻拦,或是提前安抚好阿满,她便不会离家出走,更不会身陷未知的危险之中。
阿满如今的险境,尽数是他的疏忽所致。
这份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底,让他数月来奔波不休,不眠不休地四处探寻她的踪迹,片刻不敢停歇。
方才那老道士,身影、言行、出现的时机,无一不透着诡异蹊跷。
温景和缓缓抬眼,眸光沉敛锐利,褪去了方才的柔软,只剩满心警惕。
他早已察觉,那老道已然猜出了他的真实身份,却不说破——,他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审慎,低声冷哼:“蹊跷至极。”
如今阿满下落不明,危机四伏,他必须步步谨慎,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既然他装傻,他便奉陪到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温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