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不伺候 > 第5章 殊观的肘子

不伺候 第5章 殊观的肘子

作者:鹤九山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2-03 20:08:20 来源:文学城

军粮案在朝堂上炸开锅的第三天,殊观回来了。

他是半夜翻墙进来的,没走正门,也没惊动宗人府的岗哨——梁九歌第二天早上发现他时,他正躺在厨房柴堆上睡觉,怀里抱着个瘦小的孩子。

孩子约莫七八岁,浑身是血,已经昏过去了。殊观自己的左肩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把粗布衣浸透了大半,但他睡得还挺沉,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

梁九歌站在柴房门口看了三秒,转身去叫赵嬷嬷。

“烧热水,拿金疮药和干净布。还有,让前院的孩子今天别靠近厨房。”

赵嬷嬷吓得脸色发白:“小姐,这、这是……”

“照做就是。”

热水和药很快备齐。梁九歌卷起袖子,先去看那孩子——是个男孩,面黄肌瘦,脖子上有道淤青,像是被掐过。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嬷嬷,你给他擦洗上药。小心点,别碰脖子。”

她自己则走向殊观。

柴堆上的男人睡得毫无防备,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梁九歌蹲下身,伸手去解他衣襟。布料黏在伤口上,一扯,沉睡的人皱了皱眉,但没醒。

伤口很深,从锁骨斜划到肩胛,边缘已经有些发炎。她拧了热布巾,一点点擦拭血污。动作不轻,可殊观只是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心真大。”梁九歌低声说了句,手下却没停。

清洗,上药,包扎。她的手法很熟练——这些年庄里孩子多,磕碰打架是常事,她早练出来了。只是这么深的刀伤还是少见,金疮药粉撒上去时,昏睡中的人终于抽了口气,睁开眼。

四目相对。

殊观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最后弯成月牙:“县主早啊。”

“早。”梁九歌系好布条最后一个结,“怎么弄的?”

“路上捡了个孩子,被人追杀。”他说得轻描淡写,“顺手救了,就带回来了。”

“追杀他的人呢?”

“打跑了。”殊观坐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嘶——县主这药够劲。”

梁九歌没接话,去水盆边洗手。水染成淡红色,她一遍遍搓着手指,直到皮肤发白。

“那孩子叫什么?”她背对着他问。

“不知道。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梁九歌动作一顿。

她转身,看向榻上昏睡的孩子。赵嬷嬷已经给他换上了干净衣裳,此刻正小心地喂水。孩子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绷着小脸。

“你从哪儿捡的?”

“黑水沼泽北边,一个废弃的驿站。”殊观站起身,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我按县主的吩咐去插旗,回来路上听见打斗声。五个壮汉在追他,看身手……是军中的路子。”

梁九歌眼神一凛:“军中?”

“嗯。招式简单,但实用,是边军的搏杀术。”殊观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我本来不想管闲事,但那孩子……”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他怀里揣着本账册。染血的账册。”

厨房里静了一瞬。

灶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白汽从壶嘴冒出来,氤氲了半间屋子。梁九歌走到孩子榻前,轻轻掀开他的衣襟——果然,贴身的地方缝了个油布袋,袋口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孩子沉睡的脸。

七八岁的年纪,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他却已经被人追杀,怀揣着可能致命的秘密。脖子上的淤青很深,可见下手的人是真的想杀他。

“你救他,是因为账册?”她问。

殊观笑了:“一半吧。另一半是……他看着挺像我小时候。”

这话说得随意,梁九歌却听出了些什么。她没追问,只是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是赵嬷嬷早上熬的粟米粥,还温着。

“吃点东西。”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殊观,一碗自己端着,在桌边坐下。

殊观也不客气,接过碗就喝。他喝得很急,像是饿坏了,喉结上下滚动。一碗喝完,又自己去盛第二碗。连喝三碗,才长长舒了口气:

“活过来了。”

“你几天没吃饭了?”

“两天吧。带着孩子,不敢停,一路抄小路回来的。”殊观抹抹嘴,“不过县主,黑水沼泽那边……有动静了。”

梁九歌抬眼。

“我按您说的插了旗,第三天,赫连部的人就来了。约莫两百骑兵,领头的看装束是个王子。他们在沼泽边转了两天,最后真进去了。”殊观说着,眼里有了笑意,“我躲在远处山头上看,嘿,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见里头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陷进去了?”

“陷进去一半。剩下的想救人,结果越救陷得越深。我在那儿看了三天,最后他们丢下几十匹马和辎重,灰溜溜撤了。”殊观顿了顿,“不过撤之前,那王子发了封箭书出去——是往南边射的,看方向,是朔州。”

梁九歌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赫连部的大王子吃了亏,自然会怀疑是“合作方”王崇礼搞的鬼。箭书是警告,也是试探。

“你做得很干净?”她问。

“干净。插的旗子用的是漠北常见的狼头旗,石堆也按草原的祭坛样式堆的。他们查不到中原的痕迹。”

“那就好。”梁九歌垂下眼,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

两人沉默地吃着。厨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音。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吃到一半,榻上的孩子忽然动了。

他先是蜷缩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眼神惊恐,像受惊的小兽。看见陌生的环境,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因为虚弱又跌回去。

“别动。”梁九歌放下碗走过去,“你在栖云庄,安全了。”

孩子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胸口——碰到那个油布袋还在,才稍稍放松,但眼神依然警惕。

“你叫什么?”梁九歌问。

孩子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有一道疤,又摆摆手。

“不会说话?”

点头。

梁九歌从桌上拿来纸笔:“会写字吗?”

孩子犹豫片刻,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字:

“阿丑?”梁九歌念出来。

孩子点头,又在旁边写:他们都这么叫我

“好,阿丑。”梁九歌在他榻边坐下,“追杀你的人,是谁?”

阿丑的手开始抖。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才落下:我不知道。他们抢我爹的账本,爹娘都死了

字迹潦草,笔画歪斜,但意思清楚。

梁九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清脆悦耳,和纸上的内容形成残酷的对比。

“账本里记了什么?”她轻声问。

阿丑摇头,紧紧抱住胸口的油布袋。

“好,不问。”梁九歌站起身,“你先养伤。等伤好了,愿意说再说,不愿意……就留着。”

她走到灶台前,重新点火。锅烧热,倒油,从梁上取下挂着的半扇腌猪肉——这是过年时庄里自己杀的猪,一直舍不得吃。

“县主要做饭?”殊观凑过来,眼睛发亮。

“嗯。”梁九歌开始切肉,“你救了人,我总得表示表示。”

“哎哟,那敢情好。”殊观搓搓手,“需要帮忙吗?”

“不用,坐着等。”

其实梁九歌并不擅长下厨。她精于算账、长于谋划,唯独对灶台上的事一窍不通。肉切得大小不一,该焯水没焯,该放糖时错放了盐。等她意识到火太大时,锅里的肘子已经冒出了焦糊味。

赵嬷嬷在旁边看着,几次想开口,都被梁九歌的眼神制止了。

最后出锅时,那只肘子黑乎乎、硬邦邦的,表皮焦脆得能敲出响声。梁九歌把它装进盘里,端到桌上时,盘子都烫手。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梁九歌先夹了一块给阿丑。孩子看着那块焦黑的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然后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不好吃就别吃了。”梁九歌说。

阿丑却摇摇头,用力咽了下去。他又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碗里。

梁九歌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块肉。

她自己尝了一口。确实难吃,咸得发苦,焦得扎嘴。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那块。

最后是殊观。

他夹起最大的一块,看了看,笑了:“县主这肘子……挺别致。”

然后他张大嘴,咬了下去。

嚼,咽,再咬。他吃得很快,很香,好像那是天下难得的美味。一边吃还一边点头:“不错,外焦里嫩——虽然主要是焦。”

一盘肘子,三个人分着吃完。谁都没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吃完了,殊观把最后一点肉渣也舔干净,满足地叹了口气:“比少林寺的斋饭强。”

梁九歌抬眼:“你吃过少林寺的斋饭?”

“嗯,十年前偷溜进去蹭过一顿。”殊观靠在椅背上,眯起眼,“那叫一个清淡,连盐都舍不得多放。还是县主这肘子实在,够味。”

梁九歌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什么?”

“黑水沼泽的事,救阿丑的事。”梁九歌说,“这些本与你无关。”

殊观笑了:“怎么无关?你欠我三顿饭呢——刷茅房那天的窝头不算,那是馊的。今天这肘子算一顿,还欠两顿。”

“就为这个?”

“不然呢?”他伸个懒腰,“我这人简单,有恩报恩,有债讨债。你雇我插旗,我收了钱,自然要把活儿干好。路上遇见这孩子,顺手救了,也是缘分。”

他说得轻巧,可梁九歌看见他包扎好的肩伤又渗出血迹。

“账本的事,”她忽然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

“别。”殊观摆手,“我讨厌麻烦。账本啊秘密啊什么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他站起身,走到阿丑面前,揉了揉孩子的头:“小子,好好跟着县主。她虽然做饭难吃,但人不错。”

阿丑抬头看他,用力点头。

“那我先回房补觉了。”殊观打了个哈欠,“两天没合眼,困死了。”

他晃晃悠悠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县主,那五百两……剩下的四百两,什么时候结?”

“明天。”梁九歌说,“现银。”

“爽快。”他咧嘴一笑,走了。

厨房里又剩下梁九歌和阿丑。

孩子看着她,忽然在纸上写:他是好人

梁九歌看着那三个字,轻轻点头:“嗯。”

您也是好人

这次梁九歌摇头:“我不是。”

阿丑不解地看着她。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梁九歌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救人也好,算计人也罢,都只是选择。好与坏,没那么简单。”

她走到水缸边洗碗,水声哗哗。阿丑坐在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最后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很小很小:

我想留下来

梁九歌回头,看见那行字。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桌上那个空盘子上。盘底还留着肘子的油渍,黑乎乎的,但被光一照,竟也闪着亮。

远处传来钟声——是山下寺庙的午时钟。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在秋日澄澈的空气里。

梁九歌洗好碗,擦干手,走到账房门口。推门前,她回头看了眼厨房。

阿丑已经睡着了,蜷在榻上,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柴堆上还留着殊观睡过的痕迹,几根干草沾了血,已经发黑。

她静静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

账房里的算盘还在桌上,珠子颗颗分明。

她坐下来,翻开一本新账册,提笔写下:

九月廿九,收入:哑童阿丑一名(携不明账本),年八岁。识字:十三个。会算:三数加减。备注:喉伤可治,需耐心,支出:殊观劳务费五百两,肘子一只(成本约三钱)。备注:黑水沼泽计划进展顺利,赫连部已入局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页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今日肘子甚难吃,下次需改进。”

笔尖顿了顿,终究没把这行字划掉。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把账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山道上,有马车正往京城方向驶去。车里坐着的是冯公公,他怀里揣着梁九歌新递的折子——不是抗辩,不是求情,是一份详尽的“北境军粮案疑点分析及追查建议”。

折子末尾,她写了这样一句话:

“臣女愿以全部家产为押,助朝廷彻查此案。只求一事——真相大白之日,还无辜者清白,予死者公道。”

马车颠簸,冯公公摸着那封折子,叹了口气。

“这丫头……”他喃喃道,“是真不怕死,还是真算准了没人敢动她?”

没人回答。

只有秋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的叹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