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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伺候 第14章 滴血验亲局

作者:鹤九山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2-03 20:08:20 来源:文学城

太子册封大典的前三天,京城出了件荒唐事。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敲响了京兆尹衙门的鸣冤鼓,声称自己是“已故云阳县主”的乳母,有惊天秘闻要告。衙役本要赶人,老妇却掏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个小小的“梁”字。

京兆尹认得这玉佩。十年前栖云庄那位县主,腰间常佩此物。

老妇被带进后堂,抖抖索索说了半个时辰。出来时,京兆尹脸色铁青,当即写了奏折,连夜递进宫。

第二天清晨,圣旨到了扬州。

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四十来岁,尖嘴猴腮,眼神里透着精明。他带着八个羽林卫,径直闯进济世堂前堂,正赶上梁九歌在教孩子们认药。

“梁氏接旨——”太监拖长声音。

堂内顿时安静。孩子们吓得缩到角落,阿丑下意识挡在梁九歌身前,小满的手已经摸向腰后短刀。

梁九歌按了按阿丑的肩,缓缓跪下。

太监展开黄绫,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旧仆王氏诉,云阳县主梁九歌私生子乃前朝余孽,隐匿民间,图谋不轨。着扬州府即刻拘拿梁氏及所谓‘私生子’,滴血验亲,查明真相。钦此——”

念完了,堂内死寂。

羽林卫上前要拿人,梁九歌忽然开口:“公公且慢。”

太监挑眉:“梁氏有何话说?”

“敢问公公,”梁九歌站起身,神色平静,“那告状的旧仆,姓甚名谁?现居何处?”

“告密者王氏,原栖云庄乳母,现居京城西郊。”太监冷笑,“怎么,县主还想灭口?”

“不敢。”梁九歌摇头,“只是想问清楚——她说我有个私生子,那孩子现在多大?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

“这……”太监语塞。

“她既然是我的乳母,应当知道我从未婚配,何来私生子?”梁九歌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就算真有,也该知道孩子的生辰八字、身上特征。公公可否告知?”

太监脸色难看:“这些……自有官府查证!你只管随本公公去衙门便是!”

“去衙门可以。”梁九歌点头,“但我要问清楚——滴血验亲,验的是谁和谁的血?”

“自然是验你与那孩子的血!”

“那孩子现在何处?”

“这……”太监再次语塞。告密的老妇只说有私生子,却没说出孩子在哪儿。

梁九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太监心里发毛。

“公公,”她说,“劳烦您回禀圣上——民女愿往衙门对质,但需三件事:一,请告密者当堂指认,那孩子是谁;二,若确有其人,滴血验亲我认;三,若查无此人,或验亲不实……”

她顿了顿,抬眼:“我要那告密者,以诬告之罪,当堂杖毙。”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堂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太监盯着她看了半晌,咬牙道:“好!本公公这就去回话!三日后升堂,你等着!”

他带着羽林卫拂袖而去。

等马蹄声远去,阿丑才急急开口:“小姐,这分明是诬陷!您怎么能……”

“慌什么。”梁九歌重新坐下,继续翻药柜,“意料之中的事。太子要动我,总得找个由头。私生子,前朝余孽……呵,倒是想得周全。”

她从药柜里取出几包药材,分装、称量,动作有条不紊,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小满用手语比划:要我去查那个王氏吗?

“不用。”梁九歌摇头,“一个棋子罢了,查了也没用。关键不是谁告的密,是背后的人想做什么。”

她包好最后一包药,递给一个孩子:“去,送到城东李府。”

孩子接过,怯生生问:“掌柜的……您、您不会有事吧?”

梁九歌摸摸他的头:“我能有什么事?快去送药。”

等孩子们都散了,她才对阿满说:“去把陈砚叫回来。还有,让周慎把扬州府衙十年来的所有卷宗——特别是关于前朝、谋逆、户籍的,全部抄录一份,连夜送来。”

阿满应声去了。

梁九歌独自走到后院。桂花树下,石桌石凳依旧。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铜钱正面,“九”字清晰;反面,桂花绽放。

十年了。

这张网,终于有人要来捅了。

也好。

让她看看,到底是谁的网更结实。

三天后,扬州府衙。

辰时刚过,衙门外就挤满了人。县主私生子的传闻早已传遍全城,百姓们既好奇又害怕,都想看看当年那位“通敌县主”,如今又要闹出什么风波。

衙门口,八个羽林卫持刀肃立。府衙正堂,扬州知府战战兢兢坐在侧位,主位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孙公公,亲自来督审。

堂下,王氏跪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花白,低着头不敢看人。

梁九歌到的时候,堂内外一片哗然。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襦裙,外罩青色半臂,头发用木簪绾起,打扮得比平日更素净。身后跟着陈砚,手里捧着个木匣子。

“民女梁九歌,见过大人。”她跪下,声音平静。

孙公公眯眼打量她:“梁氏,王氏告你私藏前朝余孽,你可认罪?”

“不认。”梁九歌抬头,“敢问公公,那所谓‘私生子’,现在何处?”

孙公公看向王氏:“王氏,你指认的孩子呢?”

王氏抖得更厉害,头埋得更低:“回、回公公……那孩子、那孩子跑了……”

“跑了?”孙公公冷笑,“既是指认,总该有个名姓、样貌。你说,孩子叫什么?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王氏结结巴巴:“叫、叫……阿生,今年、今年十岁……长得、长得像他娘……”

“他娘是谁?”

“就、就是梁氏……”

堂外哄笑声起。这指认太过含糊,任谁都听出问题。

孙公公脸色难看,一拍惊堂木:“肃静!”他转向梁九歌,“梁氏,王氏虽指认不清,但此事关乎国本,不得不查。你可愿滴血验亲?”

“愿。”梁九歌点头,“但请公公先答我一个问题——若验出不是,如何?”

“自然还你清白!”

“清白?”梁九歌笑了,“公公,民女十年前就被诬‘通敌’,如今又被诬‘私藏逆种’。这清白,还来还去,怕是不值钱了。”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今日若验不出,我要三件事:一,告密者王氏当堂杖毙;二,朝廷颁旨,公告天下,还我清白;三——赔偿我名誉损失,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孙公公瞪大眼,“你疯了!”

“我没疯。”梁九歌从袖中取出本账册,“这是济世堂十年的流水账。因为十年前那场诬告,我损失了栖云庄,损失了试验田,南下江南从头开始。这十年,我少赚了多少,都在这账上。”

她把账册递上去:“公公可以算算,万两黄金,只少不多。”

孙公公接过账册,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青。账记得极细,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甚至连“因谣言损失客户三名,计银十五两”这种条目都有。

他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好!若验不出,依你!但若验出……”

“若验出,”梁九歌接口,“我梁九歌认罪伏法,九言堂所有产业,悉数充公。”

堂内外一片倒吸凉气声。

九言堂——虽然隐秘,但江南谁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药铺、镖局、钱庄、船运……若真充公,那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孙公公眼睛亮了:“此话当真?”

“当真。”梁九歌站起身,“但验亲之前,我还要说一句话。”

“说。”

梁九歌转身,面向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清亮:

“诸位乡亲父老,今日我梁九歌在此立誓——若我真有私生子,真是前朝余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但若有人诬我,想借我的手,夺江南的财,害无辜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梁九歌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话音落地,堂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素衣女子站在公堂上,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像一把出鞘的剑,虽未饮血,但寒光逼人。

孙公公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好!滴血验亲!”

衙役端上清水、银针。王氏被带下去取血——她咬定孩子跑了,只能取她自己的血,说是“孩子生母的血”。

梁九歌伸出食指。银针轻轻一刺,血珠渗出,滴入碗中。

王氏的血也滴入。

两滴血在清水里缓缓沉浮,靠近,又分开,始终没有相融。

“再验!”孙公公喝道。

换了碗水,再验。还是不融。

第三次,依旧。

堂内外一片死寂。

孙公公脸色铁青,猛地拍案:“王氏!你作何解释?!”

王氏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公公饶命!饶命啊!是、是有人逼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这么说……”

“谁?!”

“我、我不知道……那人蒙着面,只说……只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孙公公正要再问,王氏忽然眼睛一翻,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动了。

衙役上前一探,颤声道:“公公……没、没气了。”

堂外哗然。

梁九歌冷冷看着这一幕。毒发得这么快,显然是早就下了毒,算准了时间。

好手段。

孙公公脸色铁青,半晌才挥挥手:“拖下去。”

王氏的尸体被拖走。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孙公公看向梁九歌,眼神复杂:“梁氏,验亲不实,王氏已死,此事……”

“此事还没完。”梁九歌打断他,“公公刚才答应的事——公告天下,还我清白;赔偿黄金万两。何时兑现?”

孙公公嘴角抽搐:“黄金万两……需、需禀明圣上……”

“那就请公公现在写折子。”梁九歌从陈砚手中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文房四宝,“民女等着。”

孙公公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梁九歌,你真以为,你能跟朝廷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梁九歌也笑了,“是算账。公公刚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答应的事,若反悔……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民女虽然只是个开药铺的,但江南七成的丝绸出口,五成的茶叶贸易,三成的药材流通……都经我的手。若我今日走不出这衙门,明天江南的市面会乱成什么样,公公可以想象。”

这话说得轻,但分量重。

孙公公额头冒出冷汗。他当然知道梁九歌的分量——否则太子也不会费这么大劲对付她。

沉默良久,他终于颓然坐下:“好……本公公写。”

折子写完,用印,封好。梁九歌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多谢公公。黄金万两,民女给朝廷一个月时间筹备。到期不付……利息三分,利滚利。”

她收起折子,行礼:“民女告退。”

转身,走出公堂。

堂外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敬佩,有畏惧,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敬畏。

这个女子,单枪匹马,在公堂上逼得朝廷太监低头。

十年了,她还是那个梁九歌。

那个“不伺候”的梁九歌。

回到济世堂,已是午后。

梁九歌刚踏进门,就看见殊观靠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把瓜子,嗑得正香。

“哟,回来了?”他吐掉瓜子壳,“热闹看得怎么样?”

“还行。”梁九歌解下外衫,“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要滴你的血,来看看热闹。”殊观笑,“可惜来晚了,没赶上好戏。”

梁九歌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

殊观跟上来:“不过县主,您今天这招……够狠。黄金万两,朝廷真要给了,太子得气吐血。”

“给不给都行。”梁九歌在石凳上坐下,“我要的不是钱,是态度。”

“什么态度?”

“让他们知道,”梁九歌抬眼,“动我,代价很大。大到他们付不起。”

殊观看着她,忽然不笑了。

阳光透过桂花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十年了,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但眼神依旧清亮,像淬过火的剑。

“县主,”他轻声说,“您累不累?”

梁九歌愣了一下。

“十年了,”殊观继续说,“算计这个,防备那个,天天拨算盘,夜夜对账本。您……不累吗?”

梁九歌沉默良久。

风吹过,桂花簌簌地落,洒了她一身。

“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比起累,我更怕……怕有一天,连累的资格都没有。”

殊观没听懂:“什么意思?”

梁九歌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花。

“殊观,”她说,“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是什么吗?”

“不是死?”

“不是。”梁九歌摇头,“是身不由己。是命运捏在别人手里,是珍视的东西说没就没,是连选择怎么活的权利都没有。”

她把桂花放进嘴里,嚼了嚼,苦涩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我累,是因为我在选。选怎么活,选怎么走,选怎么‘不伺候’。”她转身,看着殊观,“如果有一天,我连累的资格都没了,那才是真的可怕。”

殊观静静听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良久,殊观才开口:“县主,您这十年……布了不少局吧?”

“嗯。”

“能跟我说说吗?”

梁九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想学?”

“想看看。”殊观也笑,“看看您这盘棋,下到什么地步了。”

梁九歌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石桌上。

“九言堂,七个人,分管七条线。”她开始说,声音平静,“陈砚管账,小满管武,周慎管官场,沈砚管商路,还有三个,分管钱庄、船运、情报。每条线独立运作,又相互勾连,像一张网。”

她顿了顿:“这张网,现在已经铺满了江南,正在往北延伸。等铺到京城……”

“等铺到京城,”殊观接口,“太子想动您,就得先撕了这张网。可网太大,太密,他撕不动。”

“对。”梁九歌点头,“所以他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诬告,造谣,泼脏水。但这些,伤不了网的根本。”

殊观看着她,眼神复杂:“县主,您这心……真大。”

“不大。”梁九歌收起铜钱,“只是想活得久一点,自在一点。”

她站起身:“好了,热闹看完了,你该走了。”

“这就赶人?”殊观挑眉。

“不然呢?”梁九歌转身往后堂走,“济世堂不养闲人。”

殊观看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独自坐在石凳上。

桂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细碎金黄。

他伸手接住一朵,放进嘴里。

苦,涩,但回味有香。

像那个女子。

像这十年。

像这场……永不落幕的棋局。

远处传来更鼓声——午时三刻。

新的一天,又过去了一半。

而棋局,还在继续。

殊观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桂花,哼着那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悠着出了济世堂。

调子还是那么难听。

但今天,好像多了点……别的味道。

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这江南的秋,明明该是萧瑟的,却总透着那么点暖意。

桂花香飘了满街。

而济世堂里,梁九歌已经翻开账册,开始算今天的收支。

算盘珠啪嗒啪嗒响。

清脆,坚定。

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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