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仪衡小时候,其实有一段时间痴迷于炼丹,他甚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丹炉房。
那房子不大,但是用了最好的丹炉和排烟固火的材料。
小小的孟仪衡彼时还没有丹炉房房门的一半儿高,他抬脚跨过有些高的门槛,小跑着向一人过去。
“父亲!你看!”孟仪衡举着手中瓷盘上新出炉的丹丸,“固元丹,我看孟争在练,偷偷学来的,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孟光延弓下腰摸孟仪衡的头,替他把不小心沾染的灰从脸颊上抹掉,然后把人抱起来单手搂着:“你孟争表哥比你多学了一年课程,你这么早炼固元丹做什么?你母亲说你都在这小丹炉房里泡了两天两夜了!你再不回去陪她睡,她要跟我置气了!”
孟仪衡猛地抱住孟光延的脖子,低头狠狠地亲了一口,整个人赖在他身上撒娇:“父亲,你就教教我吧!我想炼好固元丹送给定梧,他最近开始炼气了!他未来要做神仙的,我得帮他。”
孟光延笑着把他举起来,说:“你自己不想做神仙吗?”
孟仪衡十分想当然:“当然不啊!咱们孟家不是本来就不去广庭吗?等你老了,我得接住你的衣钵呢!你信不信我会比你还厉害!”
“哈哈哈哈哈!”孟光延爽朗地笑声在院中响起。
“铛铛——”孟仪衡晃着手中的一个丹炉样式的随身装饰,铜身的小丹炉外形精致,缠枝的空隙里可以看到一个丹丸样子的内珠在里面滚动,随着摇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孟光延那天听闻他说要接过自己衣钵后,亲手为自己准备的生辰礼物。
不过他已经摘下许久,和……平安结差不多。
孟仪衡捻磨那平安结的绳结,再次陷入回忆。
还是眼前这张桌子,只不过他不再如此镇定悠闲,而是慌乱地翻着手中的书卷,反复寻找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周定梧在他面前吐了满口鲜血的场景定在他脑海里,他像是自己受了内伤般胸闷又气短,眼前的文字不是文字,都变成一滴滴滴鲜血。
在把手中册子翻了百遍,他意识到自己行为失常,一个丹丸无法使用有太多原因,炼制材料只是其中一种。火候,时辰,出炉方式,保存方式,或者是否具有普适性……他无非是太自信了,只是自己试药没问题就给了周定梧,才酿成如此大错。
孟仪衡失魂落魄地起身想要出门,却发现房门早被落了重锁,他想起下午出事,孟光延携他登门下跪道歉,周巍把家中祖传的玉器都摔了,孟光延就勒令他回家闭门思过,可这怎么还上了锁?
他们出发了吗?
孟仪衡用力地拍了拍门,无人应答,整个院落都很安静,往常洒扫聊天的也该有人在……孟仪衡不知不觉哭喊了起来,可能终于吵醒了什么人,小尧姐一个人悄悄跑过来,告诉他母亲仍在周家陪伴谢浣,而周巍与孟光延已经带着昏迷不醒的周定梧前往二步洲寻求高人解救。
“对不起……呜呜……对不起定梧!我对不起他……你们让我去看看他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小尧姐,他吐血了,他肯定很疼……家里不是有祖父做的止痛丹吗?我想去送一点给他,祖父炼得总归安全……”
“我求求你们了,我再也不……再也不……”
小尧姐温声地哄他:“阿衡别哭,你现在不能出门,孟家与周家虽百年交好,可这次咱们犯了大错,态度是要做好的。你乖乖在屋中思过,等那边安顿了再说,好吗?”
孟仪衡疯狂地摇摇头,他不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有什么用,他只是想亲眼看看周定梧,把自己的内炁补给他都行,他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小尧姐也走了,徒留他一个拍门拍到手心红肿,孟仪衡心灰意冷,烧了一把火,把常看的书典烧了。
孟仪衡禁足一个月后,仍旧闭门不出。等尧赠云与孟光延两人恩威并施数次后,他把丹炉挂件还给孟光延,并说自己今后不会再炼丹。
直到丹炉房真的蒙尘半年之久,孟家众人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此后孟光延动怒数次,性情大变,常年闭关,父子二人关系越来越差。尧赠云曾劝孟光延准许孟仪衡自由学术,无心炼丹了换一门手艺能过活也是好的。孟光延送他去躬海,许他凭心选择,孟仪衡又开始了不学无术的日子。
当年冬月,尧赠云收到孟仪衡坠江的噩耗,吓得卧病在床。
原来孟仪衡自己跑去了沧央江,在没有防护的江段失足坠落,走运掉在一个废弃的观景台上,过了一夜才被人发现。
他受了点轻伤,孟光延最后一次在床前问他:“你告诉父亲,你真的不愿再炼丹了?”
“不了,父亲。”
料想中应该大怒的孟光延没有出声,而是沉默地站在旁边许久,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孟仪衡没敢抬头看他,只是看到床边地上高大的影子憔悴地弓下了腰。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聊过炼丹的话题。
退回去的丹炉挂件孟光延没收,把他挂在了孟仪衡房间门口。
孟仪衡看着挂件已经不再有光泽的铜制缠枝,用指甲简单打磨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就不配你们如此劳心。”他自言自语,把挂件珍藏收起,看着院外热闹散去,宴席将尽,他走出去帮忙送客。
周定梧坐在原处没动,等客人散尽,孟光延与尧赠云又去关照他几句,不知周定梧说了什么,三个人一齐回头看守在角落的孟仪衡。尧赠云招手叫他过去。
“阿衡,定梧说,你们之后还有别的事。母亲今日很高兴,你有什么事就去做,不必留下。”尧赠云抓起他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孟仪衡乖巧地点点头。
“昨夜没休息好,今天记得早些休息,去吧。”孟光延冷不丁地补充,他今日反常得实在有些过分了,不知道周定梧又添油加醋了些什么,要说补觉也更应该他补吧?
周定梧却躬身行礼:“伯父伯母,我先带阿衡走了。”
两人点头,孟仪衡一脸诧异地被拉着出了门。
青山客栈彻夜经营,饮酒喧闹声仍在,周定梧带着孟仪衡找了一处还算安静的地方,叫小二上了些热粥。
“你都和我父母说什么了?”孟仪衡托着腮,好奇问。
周定梧看他一眼,热粥是现成的,已经端来,他把粥推给孟仪衡:“喝些粥,看你席上没怎么吃,后来又去补觉,休息好了吗?”
孟仪衡“啧”了声,怎么不回答?他非常配合地喝了几口粥,不得不承认胃里舒服很多,甚至把深藏的困意都召唤出来。他虽然是借口补觉离席,但回房间后其实都在回忆旧事,反而更加伤神……
“一般。”他简短地说,“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不用做铺垫。”
周定梧无奈一笑:“今天带你出来只是想带你吃点东西。”
孟仪衡认真地盯着他,片刻,知道对方可能确实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他没有耐心再等待周定梧未知的提问了,索性速战速决吧。
“平安结、逃课、沧央江……还有炼丹,你想知道什么?”他仰头把粥喝完,推着空碗到对面,用眼神示意对方铺垫也已经解决。
周定梧轻声说“好吧”,挑了一个比较温和的问题:“你了解云之舟的典籍,是真的有兴趣,还是单纯为了伯母?”
孟仪衡如实答:“为母亲。”
“七年前我走,我父亲还有没有为难过你?伯父责罚你了吗?”
“他把你们家祖传那花瓶砸了,孟光延后来还去九步洲给他找了个替代——他没为难我,气成那样了也没跟我说什么重话。孟光延就……罚我禁足一个月,这也没什么,禁足结束了我也足不出户。我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担心。那年,我想去看你,周伯父说,你被二步洲的师父关在一个封闭乾坤里养内炁,不能打开,只能通过他和一个小徒弟传话,我……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想被他们看。”孟仪衡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都拘谨了,周定梧想,如果是小时候他难为情,一定已经跳到自己面前撒娇说不要再讲了。
“我不知道,你会走那么久。”
“周定梧今年过年会回来吗?”孟仪衡在尧赠云的房间里支支吾吾了一整天,尧赠云终于拆穿他让他直说,他才憋出一句。
尧赠云听完,无奈地把他抱起在怀里:“阿衡,定梧归期不定,今年肯定是回不来的。你父亲前几日还坐舟去看望,只留下了些东西就又回来了,定梧现在还在封闭养伤呢。”
孟仪衡点点头,从尧赠云怀中跳下去,说自己先去休息了。
那夜,他一个人跑去了沧央江,路上不停地端详着手腕上的平安结。
春天时,广庭仙官下界送福钟。那时候孟仪衡年纪还小,轮不上。春末他生辰,周定梧把这平安结送给他,说自己请教了仙官,把体内的内炁抽出一缕放了进去,日后自己遇到危险,他可以立刻感应到。
他以为周定梧最多一年就会养好伤,他很想念周定梧,因为无助时第一个想要求助的就是他,哪怕如今的无助也是因他而起。
他知道自己犯了很大的错,可其实没什么人追究他,所有人只是不停地告诉他,他还小,乖乖在家听话就好了,大人来解决。
沧央江的风很大,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很偏僻的江段,似乎离江水很近,巨大的浪花拍岸声震动耳膜,让孟仪衡陷入更为具体的失声与无助之中。
他把平安结摘下来,一个人坐在江边发呆,一个不留神,那平安结竟然脱手了。他赶忙探身去抓,就这样失足坠落。
轰然砸向观景台时,他除了脑袋里的嗡鸣声,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会不会被周定梧感应到。他紧紧攥着那绳结,没敢动弹,在紧张的等待里,不停地仰着脖子向岸上看。他很害怕又影响到那个人,可好像又在期待。
不过他没清醒多久,就疼晕了。
第二年,第三年,他都问过同一个问题。一直相同的答案变成一记又一记重锤,试探般在他头顶砸着,孟仪衡不再跟周巍转述那些很礼貌的关切到周定梧那里。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做好周定梧在二步洲数以年计的养伤过程,只有孟仪衡没有。
他终于接受自己亲手把周定梧推出了他最依赖对方的年纪,他看到炼丹相关的文字就会心慌气短,和孟光延嫌隙屡增,也找不到任何方式正视自己,硬要说,母亲尧赠云可能是他唯一的心安之处。
周定梧离开的第四年,他去躬海上学,听了许多课,可好像再也找不到更感兴趣的事,许多讲师因为孟光延的身份总会把他揪起来提问,他总是不会。就这样因为态度不端正,他被众多讲师请了家长,他想,既如此,索性随意一些,不久后孟光延就给他定了规矩,他开始以十天为单位凑学分,之后风平浪静。
第五年,他开始刻意不再过问周定梧,或许是为了寻找某种成长。孟光延对于他的容忍也屡屡达到极限,每每出关,都能给他找些大麻烦,祠堂一日游是家常便饭。
第六年,第七年,来回市的叔婶喜欢他嘴甜活泼,书堂里的同学也乐意与他一起,他游刃有余讨尽了所有人欢心,唯独漏了一个爹。不过他没难为自己,这个长大他终于满意。
直到眼前的人回来。
孟仪衡轻咳一声,为自己方才有些失落的一句话找补:“还有要问的吗?”
青山突然走过来,随后的小二也端了几样菜,孟仪衡错愕地看了周定梧一眼,对方示意他先吃,他才又粗略扫一眼菜色,似乎都是自己常点的。
周定梧指着眼前冒热气的菜,道:“上次去家中解救你,知道的不多,只能带你以前爱吃的,其实现在不爱甜食了吧?我让老板给你做了常吃的。”
孟仪衡被压抑许久的食欲好像复苏了一些,方才的粥只有小小的一碗,可能是周定梧怕他饿,用来垫肚子。他夹起面前的肉片嚼了嚼,味道十分得好。在一口口美味中,他也明白,对面的人不是多想探问他的过去,而是和多年前一样,只是在毫无保留地释放关心。
他也就按捺不住地说:“你其实就是好奇我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对吧?我是不是长成和你想象中不一样的样子了。”他自己或许并没意识到,他现在正不停地往嘴里机械地塞东西,没嚼几口就匆忙咽下去,可能是害怕某个答案,害怕自己的满意因此功亏一篑。于是他接着说,“我不戴平安结,只是不想再给你添麻烦,没别的原因。”
也可能再加一条,是不想害他。
孟仪衡说罢,一脸凝重地抿抿嘴,落箸等候发落,室内桌前却陷入一片沉默。
窗外又下起大雪,雪丝被风卷着从门缝中溜进来,两个小二匆匆过来压实门帘,闹出不小的动静。周定梧终于开口说话。
“你从没给我添过麻烦,加诸他人不愿做的事才叫麻烦。”周定梧说话时低眉看着桌面,语气中难掩落寞。孟仪衡等待的审判没来,周定梧纠正了他的说法,而且好像很不喜欢他这么想。
还不等他打哈哈地揭过去,就又听到周定梧开口。
“我对你长大唯一的期望就是平安快乐。”如果没能实现,那你身边的这些人,包括我在内,都算失职。
后半句周定梧是在心里说的,他自觉有些失态,压了下去。抬眼看向孟仪衡,他已然恢复平静,拿捏轻松的语气:“不说这些了,我之后也不会再问,我没想用这些事给你压力。平安结要戴好,我学本事就是为了保护身边之人,哪来什么麻烦不麻烦?”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也不希望你怪你自己,好吗阿衡?”
孟仪衡木着脸神游天外,仍旧没能抑制住一块奇怪的红飘到颊边。他觉得哪怕是肯定答案自己也有点白长了,张口想回应时准确地咬到了腮帮,顿时疼得五官乱飞:“嗷!疼疼疼!”
周定梧赶忙起身掐住他的下巴查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