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仙试院后恰在正午,周定梧就带着孟仪衡在偌大的东天宫殿里穿梭来去。
一直走到一段非常幽静的宫道上,相邻宫殿内种的花树开到了墙檐上,别有烂漫。
孟仪衡幽幽道:“这什么神秘地方?”像是女子居住的场所,他心里想但没提出来,只说,“你要和谁幽会?”
周定梧被吓得止住了步子,停在原地:“……什么?”
孟仪衡就又重复了一遍,这回纯粹是要捉弄周定梧,一脸的坏笑藏也藏不住。周定梧无奈地推他一把,抓着他双肩引他往里走:“这里是秋霜道,是宋敛宋大人的居所,我们找他蹭一顿午膳,顺便问一些事情。”
孟仪衡纳罕,疑问有三:“广庭不是天子居所吗?大臣也住这里啊……这长得太像那种金屋藏娇的地方了,我还以为是天帝的妃嫔呢。而且我们不是要去桃华江吗?找杳杳吃也可以啊。”
周定梧示意稍后解释,便带着人往里走,一位仙娥迎了出来行礼:“见过周督寒,我家大人今日不在秋霜道,说去九步洲办些事情,要两三日才回来。”
周定梧:“你家大人几时离开的?”
仙娥:“昨日一早就走了,明天就该回来了,我会为您转告的。”
周定梧就又带着孟仪衡出来了,两人按原计划去往桃华江,周定梧解释孟仪衡方才的疑惑:“秋霜道已经在天宫外了,我们离开仙试院过鸿雁桥时就算出了天宫。各大仙神的居所除了在桃华江、泊船台、拨云阁和不寒宫外,就是天宫周边的地方了。”周定梧说到此处,弯了弯腰,很严慎地对孟仪衡叮嘱道,“当今帝上无妃眷,我们也不可闲谈,你以后说及此要小心辞令。今日仙试院之行还算顺利,时间也早,我便临时想来找宋督听——之前我也跟你提过,他暗示过我,一步洲案仙试院有所隐瞒,我想找他……”
“周督寒留步!”方才守在秋霜道的仙娥急匆匆地往这边跑着,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孟仪衡就对着她喊:“你慢些跑,小心摔了,你走过来也没关系!”
那仙娥就慢跑着停下,周定梧和孟仪衡主动返回去,仙娥从袖中拿出一本书递给周定梧:“怪我粗心大意,这是您上回借给我家大人的书,我家大人读完了托我还给您,方才竟然没想起来。”
周定梧接过,摇头道“没关系”。
待分别后走了很远,周定梧乘云带着孟仪衡离开复杂的宫院群去往桃华江。周定梧才把那本“还回来”的书打开了,孟仪衡凑头过来啧啧道:“还真不单纯啊,我看你在寒天老实待着也挺好的,那的人都傻傻的,不像东天这么险恶,传个话都得这么迂回。”
只见一片空白的书里夹了一张字条,上书:定梧,恕我爱莫能助,听正院的云鬓楼中有你想要的,但万分凶险,望慎重。
周定梧将字条点燃,飞灰在空中很快飘散不见:“听正院的官员自当公正,就连这‘迂回’,都算是徇私了。”
“阿衡?发什么呆?饭菜趁热吃。”周定梧举着手在孟仪衡的眼前晃了晃,饭菜的香气才被仿若无形的隔膜释放进来。孟仪衡听话地塞了一口,但仍旧心不在焉。
没见到宋敛,两人便直接来到桃华江询问杳杳关于斧兽的事,杳杳干脆邀请他们在此用膳。孟仪衡一看到杳杳盯着他们两个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就总想起杳杳找他八卦的事。
桃花谶,他是周定梧的桃花谶。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注定要纠葛一生呢?就在周定梧都没有动心的时候,万象镜居然就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这段时间,他装作不记得周定梧的梦,但心里已然数次蠢蠢欲动,他很想把这件事摊开来讲,让两人的关系有一些进展,但又爬打草惊蛇,把周定梧吓跑。
孟仪衡看向周定梧,他的头发或许是在一天的奔波中弄乱了,让孟仪衡忍不住凑过去给他整理——他欲把发簪抽出来一点把碎发缠上去,奈何用力过猛,全都抽了出来,周定梧长而茂密的乌发如瀑般铺撒开来。
周定梧平日里总是衣冠整齐,又早出晚归,孟仪衡的作息很少和他同步,是以不知多久没见过他这样子了。
周定梧还有点不知所措,孟仪衡赔笑着捧起他的头发:“你头发乱了,我想给你整理来着。”
周定梧没说话,接过孟仪衡手里的发簪,低着头浅浅整理了一下,正要悉数盘起,被孟仪衡打断:“你只束上半部分吧,下面散开,你披着头发好看。”
周定梧的如羽的眼睫与河段似的长发相得益彰,他今天穿了官服,浓墨一般的黑,只有衣摆和袖口舍得点缀一些银线水波纹。他这样静静坐着,真如出尘的仙人。
孟仪衡自顾自欣赏着,已经不顾对方意愿,按自己的想法给周定梧梳好了头发,梳罢还恋恋不舍地用十指捋了捋。
周定梧突兀地抬手,向后抓住孟仪衡作乱的手:“好了,你快坐好。”
孟仪衡就“哦”一声坐好,他目光隐晦地往周定梧耳朵上一瞥,发现不止耳朵,侧脸、脖颈都微微泛着红。孟仪衡就撇嘴在心里偷偷取笑周定梧也太容易害羞了。
他觑了一眼桌上的酒,计上心头。
主桌的杳杳看戏一般看着这里,眼见两人已经大有眉目,不解风情地插了嘴:“你们又来桃华江查什么啊?能告诉你们的我都已经说了,斧兽当不了物证,你们应该清楚吧。”
周定梧把孟仪衡又伸过来玩他头发的手捏走,许是在新话题里得救了,连之前杳杳坑了孟仪衡的事也没空计较,主动侧身对杳杳道:“斧兽无法做物证我们明白,我们这次来,是还有一件事想向少宫主确认——上次中秋宫宴,在宾客入江的必经水道岸边,我们都能看到斧兽在自由漫步,所以想请问少宫主,斧兽可曾有看守者?还是一直像那样散养。”
孟仪衡心情不错,百无一用地附和:“是啊,有人看着那丑东西吗?”
杳杳对孟仪衡的措辞撇了撇嘴,低头就了一口酒回忆起来:“嗯……以前应该是有人看管的吧?我有这个印象,但近几年都是这样散养——斧兽遭了遗忘法波及,这些我都记不清了。”
孟仪衡正经起来,他知道自己好歹算帮了杳杳一个大忙,说话比周定梧有用一点:“那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相关的记录吗?就算斧兽近几年,准确说十年来被波及,他上一任看守者总归与此无关,我们想看看记录,看有什么遗留没有?”
杳杳爽快地答应:“这个简单,我待会叫人把相关的东西都拿过来,找专人来给你过问也可以。”她说着就叫了身边人来耳语,那人答了几句就离开了,杳杳道:“找了统辖这些的管事,你们先吃着。”
孟仪衡忙点头道谢。
等管事花枝招展地走过来了,如实地将自己所知一一答了:“回两位,据书文记录,斧兽于十五年前不再有人看守,上一任的看守者叫惠风,是任期圆满后正常解职的,如今已去云下游历,不知去向。但考虑到两位关于遗忘法的猜测,十五年来不是没有新的看守者中途流放以致记录缺失的可能。”
周定梧早已撂下碗筷茶盏以示礼貌,正色问道:“那假设真的如此,为何看守者消失后,没有再为斧兽安排新的看守者呢?”
管事闻及此,尴尬地笑了笑,又挠挠头看了看杳杳,似乎是拿不定主意说还是不说。杳杳神经比树粗,没得到一点暗示,大手一挥让他干脆点。
管事便说:“斧兽之角壳是名贵药材,他的兽角本身更是有‘开天辟地’之能,早在今任宫主任职前,当今帝上初任时,它就作为祥瑞仙兽被迎至桃华江养老。仙兽尊贵,脾性……有些古怪,我们下面人伺候不好总受责罚,惠风离开后,没什么人愿意担这个差事,久而久之就空旷了,发现它自在待在那也挺好的。”
孟仪衡了然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定梧一眼,两人没再问更多,杳杳就放管事回去了。
晚膳已罢,孟仪衡偷摸喝了几口酒,这里的酒不比离霜的,他脑袋依旧清醒。趁周定梧得了允许去取看守者记录,他仰头把酒壶一灌,多余酒水就从他嘴角路过,经脖颈流了满身。
然后他就势一趴,装醉。
杳杳看他一眼,没拆穿。周定梧根本没走远,时刻关注着孟仪衡的动向,余光里看到人突然趴下了,忙拿好记录就返回来。
杳杳“啧”了两声:“督寒,这次真的不怪我。他趁你不在,把那一壶酒都灌下去了,我们这儿的酒,还是有些劲头的。”
周定梧担忧地蹲在孟仪衡旁边,捧着他的脸想看看人怎么样了,孟仪衡迷蒙着眼睛把脸颊堆在周定梧手上,撒娇一般蹭了蹭:“我没喝醉……嘿嘿。”
“一个没看住就这样。”周定梧屈指敲他脑门,“还能认出来我吗?”
“定梧!你是定梧!”
周定梧跟杳杳告别,就半扶半抱地拢着他往外走,一手控着他左边上臂,胸前撑着他半边后背,另一手抓着他肘弯。
孟仪衡心想,原来趁我醉了还挺好意思的。周定梧飞起来太快了,他虽然没醉,到底有点头晕,就嚷嚷着要坐船。
周定梧本还在拒绝,见孟仪衡不松口,就又带着人去泊船台借了云之舟。
终于把人安置在小舟上,周定梧给孟仪衡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温声道:“小舟走得慢,怎么想起坐云之舟了?先睡一觉,等到了我叫你。”
周定梧没有用太快的仙法,云之舟在连通寒天冰川与东天渡口的广阔雾海中,像渺小的星子一般飘摇。
已经太久没用这种落后的方式渡海,周定梧有些恍惚,好像他又回到了初拜师的时候,那时他走投无路,无望也无助。
孟仪衡见周定梧望着雾海发呆,竟然也福至心灵地明白周定梧在想些什么。他已飞升多年,云之舟早已不再使用,上次坐舟,恐怕正是十年前。
比记忆先反应过来的是心脏,孟仪衡胸口酸涩起来,他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当年,就觉得有些不能承受。
他怎么就把周定梧一个人落下了呢?
想当然地认为他会有光鲜的人生,却忘记他们从来只有相似的痛苦。
孟仪衡不想周定梧再沉浸下去,于是发出了一些动静。周定梧果然即刻抽离,紧张地向他望了过来。
见孟仪衡只是无意识地抬动着手臂,他轻声问:“怎么了,这么躺着不舒服?”
孟仪衡没回答,只是睁着眼睛,水雾迷蒙的,望着他这里的方向,但是又没在看他,周定梧当他是脑子昏了——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所以周定梧索性就这么和他半真半假地对望了一会,这应该是很难得的时刻吧,周定梧望那双失焦的眼睛望得难掩直白。
殊不知对面的孟仪衡眼睛瞪得有点酸,试图挪走目光,可又不知怎样挪才不会那么刻意而被发现,然后他发现周定梧的目光逐渐向下——孟仪衡此刻才感觉到颈前一片清凉,越往寒天走空气就越凉,他襟前浸透了酒液,无比殷勤地把他为数不多的暖意送给吹来的阵阵凉风。
正忍不住瑟缩时,周定梧从安坐的状态起身,缓慢地凑过来,孟仪衡被聚拢的身影吓得呼吸停滞。
他心想,不会被发现了吧,可是真的好冷啊。
就发觉周定梧抬手来摸自己的前襟,双眉不满地皱了起来,孟仪衡强忍住给他抚平的冲动——他好像越来越看不得周定梧皱眉。
周定梧二话不说开始解他的外衣腰带,孟仪衡心头大震,但又不免有些激动。难道周定梧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可以这么大胆吗?他有些后悔没早点尝试。毫无挣扎地让周定梧给他把外衣脱了,结果里衣还是湿的,甚至因为孟仪衡当时不管不顾的倒法,里衣湿得更加彻底,像第二张不听话的皮肉似的一块一块粘在孟仪衡身上——这是二步洲最好的丝衣,简直是轻薄透亮,藏不住一点**……
孟仪衡的脸直接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