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晴好。
奇迹双手交叠靠在脑后慵懒地躺在崖壁上晒太阳,小红小心谨慎地凑到他身边,打眼一看,原是背上坐着一个瞧起来虚弱无骨的少年。
少年没忍心打扰奇迹的好眠,小红就没这么收敛了,伸着舌头舔舔奇迹的脸,没一会儿把人闹醒了。
“哎呦红红,你这又是——醒了?”奇迹调侃的语气收了回去,对着小红背上的少年正色起来,“这次融合得怎么样?还疼痛如割吗?”
少年摇摇头,从小红的背上慢吞吞地爬下来,对着奇迹跪了下去,道:“拜见师父——可以忍受,小红说我这次昏过去整整一年,给师父添麻烦了。”
奇迹无所谓地笑了声:“外炁不比内炁,融合起来确实麻烦,也怪我当初救你心切,没想出更好的办法,让你凭白耗费了三年也没个好过。”
他走近少年,俯身要扶少年起来:“起来吧,阿衡。”
少年跟着奇迹的力道起身,没忍住一声咳嗽:“咳咳咳……师父救我一命,要我受再多折难都是好过一死的。”
奇迹点头:“你能想通这个,是最好的事。虽然你三年前求我为你主持公道我不能插手,但终究寻死无用,活着才能争取更多。”
又一阵咳嗽声里,是孟仪衡被外炁折磨得半生半死的面庞。他安静地点头,回身望着无穷无际、与他瞬息相生的云海,淡声道:“能拜天笔为师,是我三生有幸。师父,您不必记着我三年前无理的要求,我以前天真过头,这世间公道具不是儿戏,哪有我特例的道理。”
奇迹:“你……”
自孟仪衡只身赴往海外,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孟仪衡本人对此几乎没什么概念,他第一次从昏睡中醒来就已经是他到海外一年后了。第一次见到他师父,也就是那传说中神圣的天笔时,他也想不到他们今日的师徒相称。
天笔为人落拓不羁,听了他的陈词,非常果断地拒绝了。理由也很是合理,天笔远居海外不问世事,天下事一概应由他亲自擢选的天帝来论断,若是他来出面,这一切就荒唐了。更遑论孟仪衡一面之词没什么证据在身,天笔为他做不得主。
不过奇迹玩心大,本着救人一命负责到底的精神,加上对着那个十几岁上下的孩子每日愁容满面,他于心不忍,心血来潮要收孟仪衡为徒。
前前后后磨了小半个月,拜师礼没整,孟仪衡就又昏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又是将近一年,孟仪衡醒来的时候突然就变了,不再愁容满面了,乖乖拜了天笔为师,前后伺候这个比自己还幼稚的师父,竟然也像活过来了。
他那一年两年的意识不清确实也算不得昏迷,云海翻涌一次,他就生死一次,来来回回地折磨,估计也就想通了。
奇迹平日里不怎么教他,但教他第一件事居然是改口,他说这里不叫什么海外——
“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注),这里不叫什么海外,这里是风云谷。”
奇迹说风云谷以后是他家,让他安心住。
孟仪衡从云海回神,突兀地转移了话题:“师父说,我身上有两道仙法。一年前没来得及请教,这次还请师父指点。”
奇迹说哪忘哪,突兀地拍了一下脑门:“哦!这事,你不提我就忘干净了。”他走近孟仪衡,挥袖从上往下把孟仪衡用云雾清理了一遍,“你身上有道‘遗忘法’,这个仙术我知道,是广庭流放处的东西,你应该是被连带的——这东西广庭之人多多少少都背着一两道,具体案子得看你曾经遇到过什么人,他们或许犯过什么事被流放了,广庭为了彻底抹消他们的痕迹,会用‘遗忘法’清洗,哪怕骨肉至亲相见,也相认不了,要命得很。”
奇迹围着孟仪衡边转圈边打量,嘴里说着事,一心二用地十分流利:“你恐怕以后都长不高了,外炁没有滋养的作用,倒是不愁裤脚够不上你长个儿了。”
孟仪衡闻言低头看着自己仍旧穿着三年前赴死那身衣裳,虽然身量不长,却也旧得不见原本颜色了,还让师父给亲自清理了一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听奇迹道:“这次融合了一年,应该稳多了,什么时候带你去十五州买几身衣裳。”
孟仪衡抿抿嘴:“多谢师父,那另一道呢?”
奇迹“啧”一声,有些不满意地睨了孟仪衡一眼:“怎么又满脑子这些事,还以为你改性情了……我不要求你把往事放下,但你体内外炁彻底稳定下来之前,不准离开风云谷半步,听到没?”
孟仪衡乖驯点头:“知道。”
奇迹这才继续方才的话题:“另一道不算仙法,算是个符文,也相当于记号,这个我探不出来源,不过它没什么危害。我先前担心是你亲人或者朋友留的,没有擅自给你去除。遗忘法我倒是可以颠覆,广庭这个规矩我一直觉得毛病忒多,你要是想摘掉遗忘法……”
孟仪衡急促道:“我想,求师父帮我。”
奇迹忍无可忍地挥袖把他轻拂出去几步远,小红跳过去接住孟仪衡,孟仪衡抓着小红站稳,立刻乖乖躬身对着奇迹的背影道:“师父对不起,我不过问了,我会好好养伤。”
奇迹听罢,才攒出来的气又散没了,他叹口气转过身来,面上是惯常的无奈与平和:“你这孩子执念重,一年前那次你差点又死过去,这一年来我盯着你常常上一刻还有活气,下一刻又没了。鬼门关一遭,不是让你越挫越勇的,我知道你嘴上答应得好,等以后走了还会查当年的事。我不拦你,但你在我这就给我心无杂念地待着,等你胸口那团外炁肯彻彻底底地认你了,你想再死一回我也不管了。”
孟仪衡心头一跳,知道自己伤了他师父的真心,赶忙跪下磕头,眼眶骤然红了:“师父对不起,我知道师父为我好。”
奇迹看着他,心道:明明是个体贴人,偏偏要他遇上那些糟心事,再暖的心也热闹不起来了。
他只好又拿捏出稀有的温柔,妥协般道:“等你一切恢复,我亲自送你出谷,给你去掉遗忘法。往后道路漫长,因果自有报偿。”
含苦山山门轰动一阵,周定梧从山道上走下来,回头看去,那高山又恢复成封闭时寻路无门的样子。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没做犹豫,轻如飘蓬般离地而去了。一步洲荒凉惨淡的景象被他匆匆落在身后,叫高大的含苦山遮挡个干净。
再落地时已经回到了寒天,冰崖上巡逻的官员向他行礼:“督寒回来了。”
周定梧点头示意,心里头盘算了会儿年月才道:“今日是中秋?”
仙官回他:“是。”
周定梧望着未开的冰山,似乎在凭空想象不寒宫的轮廓,又像单纯地出神。良久,他敛眉,声色与方才没什么分别:“告诉今日轮值的各位,提前半个时辰下值,回不寒宫里参加中秋宫宴。”
仙官闻言笑了起来,道:“就知道您会这样说,我待会儿就去告知他们,您快回宫去吧。”
周定梧点头便走了,冰山两开,很快把他埋进去,他只身在偌大的宫院中穿梭,回了自己的住处。
离霜百无聊赖地在“淡泊无求”的牌匾下等着,一声口哨被打断。
“师姐?找我有什么事吗?”周定梧道。
离霜看他一眼:“不请我进去?”
周定梧笑笑,走过去装模作样地请她:“师姐请,喝茶吗?”
离霜这才大踏步地走进去,挑了个凳子坐上去翘起二郎腿,嘴里流氓哨终于完整吹出。她关子卖完,悠悠道:“不喝。今日中秋你小子清楚吗?——整日埋在后头那座魔鬼山恐怕不知何年何月吧,东天那边也有宫宴,寒天凡神官级别及以上的都要去,你今年刚封了神官,得跟我一起。”
周定梧听罢,答应道:“好,那不寒宫的宫宴师姐交给谁主持?我们几时出发?”
离霜:“宫宴让他们自己玩吧,寒天不拘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你要收拾收拾吗?”
离霜说罢,围着周定梧打量了一圈。周定梧今年开春内炁生蓝,已经化骨登达上仙了。鉴于哪怕在广庭,真神都是屈指可数,所以多数资质合格的上仙会封神官职位,周定梧便被广庭那边封了神官,做寒天的督寒,与他师姐离霜平起平坐了。
寒天地理气候都特殊,在冰天雪地里值勤化冰危险十足,官服都是一水儿的墨色,唯一的装点是衣摆和袖口上银线描的水波纹。周定梧和离霜皆是从头到尾的黑,只是各自在发饰上有所区分,周定梧用了一只素雅的发簪。
周定梧默默接受打量,道:“师姐,参加东天宫宴必然是要着官服,您就别挑了。”
离霜果然不满地瞅他一眼:“用你说,我只想感慨一下,这么丑的官服,你穿起来还怪好看。”
周定梧淡笑着请她起身:“师姐穿起来也素净文雅,我们走吧,不好误了时辰。师姐知道今年宫宴在哪里举行吗?”
离霜已经走到前面,闻言随意地答:“哎呦,猜都不用猜,东天的仙官们都毫无创意,上至天岁节下到中秋上元,不是望头团圆桌就是庆元河流水宴——去年在庆元河,今年十有**在望头!”
周定梧紧随她的脚步顿了顿,神色几变,低头又看到自己的官服加身,像在提醒他什么似的。
“中秋中秋,月圆人圆,我们定梧生在好日子。”谢浣温柔的声线如在耳畔,东天的月色也已经破雾而来,可上天似乎偏生不叫他好过。
宫宴进行了一整晚,从夜色初降到满月当空。周定梧和离霜坐在很偏的位置,没什么人同他们搭话,倒也是很常见的现象,离霜见怪不怪:寒天气候寒冷,远远算不上宜居之地,又有冰川蔓延需要实时控制,和许多座行迹不明的魔鬼山打交道,当得上广庭最折磨的职位。也因为这个缘故,广庭官员只有获罪左迁时才有机会去那里受苦,比如玉川。寒天的一众上下婢仆,也多是因为各种由头得罪了上司,被分配过去的。
但最令寒天官员不受待见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广庭中罪过大到可以关在无穷岛狱的,会有一个将功减罪的机会——到寒天务苦工。离霜就是负责与广庭无穷岛狱和流放处的人打交道,把罪不至流放且希求终生务苦工免去一死的罪臣领回去,给他们安排活计。与罪过之人朝夕相处,深浅不论,就难免被广庭清清白白的官员们疏远了。
周定梧和离霜都是罪神玉川的徒弟,登达上仙后虽能到广庭封官,但也被默认回了寒天任职,好在他们对这个毫无怨言。
离霜把东天这边的宫宴统一当成蹭吃蹭喝任务,每次不喝到不省人事都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她喝一杯就给周定梧倒一杯,丝毫不考虑待会两个醉鬼该怎么回寒天的事。
周定梧喝酒喝得有些上头,看眼前的餐案都有些重影了,离霜又倒了一杯过来,语气突然变得落寞:“定梧啊,广庭的酒怎么这么好喝?你说,咱们寒天连美酒也比不过人家吗?”
周定梧看着那杯酒没动作,作势想拿过离霜的酒杯,突然被身旁的一个男声打断。
“这位同仁是生面,不知如何称呼?”
周定梧回身,才看到身旁站着一位身量高挑的男子,着一身燕颔蓝官服,眉眼浓正。
周定梧错愕一瞬,还是捧起了离霜倒给自己的酒杯站起了身:“酒醉昏神,没注意宋督听前来,失敬,我自罚一杯。”
宋敛诧异地笑笑:“同仁认得我?若我没记错,同仁是第一次参加东天的宫宴吧。”
周定梧一杯酒尽,头更加昏疼,心想怎么今日这么跟他过不去?
他沉默一会儿,抬头不偏不倚地与宋敛对视:“宋督听贵人多忘事,小臣是寒天新任督寒,姓周名定梧,本是一步洲生人。”
注:“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苏轼《入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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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