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是真不怕他冻死啊?”
说话的是名姑娘,长发高束,头冠是一朵不怎么吉祥的白色冰凌花,穿了一身沉沉的黑,把靓丽的五官衬得如同刻凿。她抱臂神色凝重地盯着面前的灵印画,画里头是铺天盖地的风雪。
玉川瞥他一眼,慢吞吞道:“你当初不也在冰禁里困了三日?”
冰凌花姑娘“切”了一声:“我好歹生下来就是个仙,底子好,脑袋又这么聪明,我困了三日纯粹是咱家这冻死人的‘鬼斧神工’给折磨的——他一个人仙,修行不足百年,您还真放心啊。”
玉川对着灵印画,有些随意地说:“他好歹是通过炼境考核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周定梧在冰川走了三日,内炁的温体功效已经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了,长时间没有热源维继,内炁的损耗速度会变快,但恢复速度却不变。
冰川的复杂是他没有想见的,从最初的巨型冰山开始,弯弯绕绕的山间碎路一直盘绕牵扯,加上视野一片白净,可辨别力直线下降。
他又在途中见到了三处可供升降的泊船点,最近发现的一处是在昨天早上,那个也是最高的泊船点——这不是什么好发现,这说明周定梧走了两天,尚在寒天的边缘徘徊。
他可能在兜圈子,也可能只是寒天太大了。他只能乐观地认为是前者,好在部分山路似乎有他到过的痕迹,可以支持这个推测。
不过经过为期一天半的观察,他没有发现这些路线有任何规律可循。天马上就要黑了,周定梧有些混乱了,他认为再这样走下去或许会兜回去,便找了一处背风的冰山休憩。
一直到入夜,寒天的风比白天要大的多。周定梧在背风处的雪地上挖了一个坑洞躲避,蜷缩靠在雪壁上,他一时间觉得自己不再冷了。
这也不是什么好征兆,他觉得自己至多还能撑一日,有水无粮连着三日不停运转下来,到明晚这个时辰,他的内炁就入不敷出了。
怀着这种想法,周定梧也没有太多的忧虑,最坏的结果就是死在此处。
想到这个,周定梧借着东天遥远的月光笑出了声——
如果这是他的命运,还真没什么不好的。一步洲人个个惨死,他又有什么资格善终?之所以没敢动过这个念头,上天倒是为周定梧准备了非常多的理由。
周巍或许会骂他没出息,这么多人亡魂不散,他就窝窝囊囊地去死吗?孟仪衡会不会也来怪他,自己用命都要讨来的公道,下跪求来的仙途,他就这样随手丢弃吗,他的命是馈赠,没资格弃之不顾的。
周定梧便又不敢想了。
他就这样纠结着沉入一场梦中。
孟仪衡乘舟离开东天驶入云海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觉得呼吸困难起来,外炁逐渐稀薄,这比他想象的,来的还要早。
他捏紧了手心的不老不死丹,将其抛在空中,用袖子从云海里拨了几缕残云,袖子被吞了几个洞。残云将丹药捧转着浮在云之舟正上方,随着其驶向前方。
反正也不想回头,那就尽可能往云崖走,有幸能过云崖,不老不死丹被天笔嗅探到的可能也更大。
他担心自己撑不到那时候,就把手心划破,蹲在云之舟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蘸着血写起来:天笔在上,愚民孟仪衡戴罪陈情……
……一步洲惨遭灭族,上下百户只余我与周氏子孙二人。经听正院督听三日探查,吾父成此案最大嫌疑犯,愚民手中无证据为其辩白,只是吾父已在抗争含苦山入侵一战中战死,听正院以线索中断,嫌疑重大为由中断查案。愚民明白办案拖沓是浪费人力物力,故接受听正院的处理方式,但冤情仍在,亡魂无可告慰,愚民心有余而力不足,特身赴海外期遇天笔,下诏重审此案,以平一步洲全族亡灵。
孟仪衡行行写下来,一处也不卡顿,倒像个局外人了。
把主要的重审请求说完,他也不再写了,开头还恭恭敬敬,结尾又不知所云。
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头晕,上不来气,跌靠在云之舟上。不一会儿,他几乎躺在小舟里,唇色弥漫起青紫,天地茫茫的像是起了大雾,他知道自己有些看不清了。
骤然的坠落感把他从迷惘里拉出来,他像个固执的浮萍,在大雨里猛地抬起来头。
云之舟已经成了一条竖线,沿着陡峭的云瀑把他往地底里送。
他胸口如刀刻斧凿,疼得又发晕起来。
云之舟终于落地了,铺天盖地的云海把云之舟淹没,把他的血书盖了个干净,把孟仪衡翻卷着拍向一边高大的山崖上。
他手臂上被山石划伤,衣袖破碎,才知道那上臂下肢个个紫得骇人,细看唇面,已经快没个人样。云海折腾一圈儿,蓦地停了,一片风平浪静里,孟仪衡无知觉地随着山崖磕绊地沉落。
像个被随意抛弃的小石子,掉进云海里硬是没个声响。片刻后,云海浮起的波纹也铺平了,他像是没来过。
“阿衡!”周定梧从自己的一声惊呼中醒来,他想用手撑着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昨夜挖的坑洞已经被雪填满了,包括他的身体在内,只留了他脖颈以上的部位尚在空气中。
如果再不醒,他就要被埋在这儿了。
经过一夜的修整,内炁得到了短暂的补充,他没有昨夜那么冷,只是脑袋昏沉,故障的走马灯般,反复过昨夜那一场梦。
周定梧把自己从雪坑里挖出来,沿着背风的雪山走出去,看着与昨日没什么不同的长路弯绕,脑子里是孟仪衡被云海吞没时凄惨的样子。
他又想起在无虞塔里看到的那个渡口。
渡口,船行之处,离别地也。
一个一个地应验了,这是个完整的谶境,不论是父母,还是当时尚且安然无恙的孟仪衡。
还有下层的雾街循回,就像寒天之外无尽雾海和这里的广袤冰川。雾海虽然没有指路规则,但追随寒风吹来的方向,会有无数个泊船点等着他靠岸。
若是如此,这冰山还有什么门路呢?
反正不寒宫迟早是他的去处。
周定梧依照记忆,快速回到了前日发现的第四个泊船点,将手心放在其上,冰崖就带着他推向高处。
“命运原来是一条直线。”周定梧苍凉地想,“循环往复,却也只有一条既定的路。”
如是如此,挣扎追寻,便不是萧玉川的做派。
周定梧原地坐下,万分平静地打起了坐,灵印画从它面前的雪地上轻悠地浮起,化成光圈绕着他转。
他回到了最初的泊船点冰崖上,面前是那座巨型冰山。
周定梧睁眼,起身,对着雪山躬身一拜:“弟子愚钝。”
雪山轰然移动,左右开来,露出一个同那灵印画别无二致的华贵宫宇来。
玉川从宫门处悠然走来,身后也就跟着冰凌花姑娘一个人,显得不甚冷清。
两人尚在远处,冰凌花揶揄地笑了一声,对着自己的师父大逆不道地说:“瞧瞧,我这新鲜师弟绝对是个硬茬,第一次拜你都不带跪的。”
她话说罢,周定梧立刻虔诚跪下,两厢沉默。她待不住,急躁地凑到玉川旁边,指着自己用眼神暗示他师父快给介绍。
玉川笑了声,从善如流地指着一旁的冰凌花道:“这是你师姐,离霜。”
离霜赶忙“嘿哈”起来,兴冲冲地伸出手想把师弟拉起来,一下子没拉动,懵懂地道:“师弟,起来吧,不用跪那么久。”
周定梧摇了摇头,将手臂从离霜处抽出,又原地跪好,低伏着头对玉川道:“师父,弟子尚有一事想问。”
玉川耐心十足:“问。”
周定梧张了张口,又闭上,几次往复,盯着面前的雪地快盯出花来了。
离霜没把周定梧方才的举动放在心上,只当他有什么要紧事,在一旁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事,师弟倒是说啊,说罢咱们回宫去,这多冷啊!”
周定梧才道:“敢问师父,无虞塔谶境一一应验,那孟仪衡他……”
玉川叹了口气,没有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地对着周定梧说了句奇怪的话:“云桡,你又给他看什么了?”
周定梧疑惑地抬头,才发觉自己身后站了个人——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他后背跳出来,双手扒着他的肩膀探头探脑。
“你好啊!”她甜甜地说。
周定梧没心思陪小孩玩,想伸手把她拂开,玉川招了招手,小姑娘就乖顺地过去了。
“你记不记得,无虞塔送给你的万象镜还在我手中——她是万象镜的镜灵,名叫云桡。”玉川解释道。
万象镜,通连不可抵达之处,无阻于时间和空间。
玉川不用再解释,周定梧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只是他仍然不想去承认:“所以……”
所以深夜雪冻里的那场噩梦,其实是孟仪衡死前的真实影像,万象镜有感他执念,这才放送给他看。
眼泪比言语难忍,不待他吐露二三字,便已满脸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