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寒 第26章 意别

孟仪衡立在听正院的公决牌前，盯着眼前四方的通缉令上孟光延的笑脸，显得有些麻木。

听正院负责画通缉令的人技术不错，把千忆鸟记忆里留下的孟光延的样子誊画得别无二致。孟仪衡抬手，用指尖在孟光延的额头狠狠地点了两下，然后撇着嘴说:“孟光延，你知道你也有今天吗？”

被广庭仙官全界通缉，比你一辈子钻研炼丹可轰轰烈烈多了。

他自言自语着，咕咕哝哝的，同一句话在舌尖喉头反复滚了几遍，像个失灵的机关，没一会儿吸起了鼻涕，不声不响地哭起来。

后来他跪在地上，垂着头，像小时候怎么也学不会某样防身术被孟光延骂一样无助。

“我不知道怎么做了……对不起……”

从含苦山昏迷后醒来，到来到广庭的这几天里，他总是浑浑噩噩，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一些什么。他觉得这封通缉令真的很可笑，听正院的人一筹莫展，就说孟光延行踪不明。

他想，他是最知道这件事的。作为那个人骨肉相连的儿子，他在不在这世上，总还是能感觉到的。

叩天钟响起的时候，手心不再灼烫的时候，体力不支昏厥过去的时候，他都感觉不到孟光延了。

夜深的时候，孟仪衡才回到待客室，周定梧看起来有些焦急，按着他的肩膀问他去哪了。

孟仪衡摇摇头，没什么答话的**。一个人径直走向听正院给他们安排的床，然后倒上去闭上眼睛。

周定梧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食盒:“阿衡，先不要休息，你一天没进食了，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周定梧的温柔之余，带着久未发声的干哑。孟仪衡不在的时候，他也一整天没有说话了。

孟仪衡依旧安静地躺着，周定梧耐心地等待着，许久之后，他提着食盒走近床边，然后蹲下敲了敲床边的门围。

“阿衡？”

孟仪衡小幅度地缩动了一下，转身背对着周定梧，小声道:“……周定梧，你这么撑着，不累吗？”

周定梧停留在门围的手指依旧曲折着，闻言瑟缩了一下，又伸展后平直地搭在上面。他也不再劝说，似乎也不再有心力劝说。

周定梧缓缓地落座在床边，孟仪衡乖顺地挪动起来，转到更里面去，给周定梧腾出空间。周定梧从善如流地躺下，也慢慢闭上了眼。

隔了好久之后，周定梧听到了孟仪衡平稳的呼吸声。

他抬头，看得到待客室高高的屋顶；环顾，看得到周围陌生的陈设；唯独左转，看不到孟仪衡的眼睛。

周定梧总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这个近在咫尺的人，似乎有些遥远得不可捉摸。

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办呢？

至少在今天，明天，一个月内，他们还是会抱着希望等待听正院最后的审查。那一个月后如果还是没什么结果呢？

周定梧摇了摇头，对未来的巨大空茫感裹挟住他，把他从实在拉进虚幻。一个月后？还是先等漫长的今天过去吧。

次日醒来，周定梧才发觉自己睡得很沉。室内已经天光大亮，他转头，孟仪衡已经不在原处躺着。

还不待他完全清明，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那脚步更急更骤。周定梧抬头，看到一个仙娥气喘吁吁地倚停在门边，双眼流露出焦急。

周定梧隐隐有不安的预感，但仍旧走近，试图请那位仙娥慢慢来:“发生什么事了？姑娘不要急——”他话没说完，仙娥急忙打断，“你快去望头看看吧，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公子要乘舟去海外，说是要去请天笔！”

“什么？海外？”周定梧问。

不过他不想等回答了，他踏步走出待客室，看到空荡荡的听正院大院，按着记忆向更外面走去，步履终于匆匆起来，最后换成狂奔。

周定梧从没觉得自己渺小如此，被听正院重重的院墙困住，似乎怎么也走不出去，一个转弯后是更长更远的转弯。

“门在哪里？我走得对吗？”周定梧有失分寸地冲着紧跟着他的仙娥喊着，“你能不能快点带我去望头，用广庭的仙法？”

仙娥爱莫能助地摇头:“路对了，马上就出去了，你说的仙法我是不会的，得仙官才行，但这边已经没有仙官了。”

周定梧不管不顾地继续狂奔着，终于看到大门，他不停歇地跑过去，仙娥已经完全跟不上了，遥遥喊着:“出了听正院一直往东走，有一处宽阔的瞭望云台，那里就是望头！”

离开听正院，身上那些禁锢他仙法的笼罩感消失不见了，他飞速地舞动着手指，消失在了原地。

“孟仪衡！”周定梧闪身出现在望头时，孟仪衡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叶云之舟上，离岸有些距离。

孟仪衡回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对上周定梧的目光后，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你来了。”孟仪衡说。

周定梧穿过围观的仙官仙从，看起来怒气冲冲，但离得近又看着仔细的话，他的脚步是乱的。

终于走到孟仪衡的身边时，他才问：“什么意思？”

两人各自静默，良久，孟仪衡轻声道:“这个案子一个月后就会被搁置了，孟光延的通缉令会至少张贴一百年，他虽然不急，我……我不想这么坑害他，害得他背负罪名，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被人通缉。玉川上神说，海外有天笔，行世间公允决断，如果能过了云崖到海外请到天笔，天笔会给广庭下诏，这个案子就可以永远维持在审状态，直至真相大白——一百年以内，我总得把这个通缉令撤下来。”

孟仪衡说完，抬头看向周定梧，难得目光中带着期许，令周定梧错乱，仿佛这个人没遭逢任何变故，正在像以前一样撒娇耍滑。

“你知不知道……海外是什么意思？”周定梧用微弱的气声问道，心中乱作一团，像一把任人宰割的古琴，被孟仪衡的三言两语弹拨得乱七八糟。

“我知道，云海之外。”孟仪衡轻快地说。

“云海之外！广庭上神都没有几个踏足过的荒虚之地，空气隔绝，扶摇狂作，还有未知的妖兽……哪样要不了你的命！凭借你那驾驶云之舟的三脚猫功夫，你连云崖都过不去！”周定梧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目眦欲裂，实在是有点难得的疯态。

因为距离尚近，周定梧也已经不管不顾。他伸长了手臂去够，终于抓住云之舟的边缘。等孟仪衡像个称职的石头，维持着木讷的笑脸困在周定梧的怀里时，周定梧才长舒了一口气。

周定梧的眼神也带上了凶狠，他把孟仪衡强力托举起来，试图把他从云之舟里拎出来。

孟仪衡挣扎了几下，无奈地喊周定梧的名字，最后还是被抱到了望头之上，云之舟也被周定梧挥袖停驻，在岸边摇摇摆摆。

“你跟我回去，孟先生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一个月不够就申诉，多不过十年总也能重新复审。哪怕复审没结果，我们也可以再等，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我去求玉川上神继续收我为徒，等我强大了，有力抗衡时，我一定亲入含苦山，寻找蛛丝马迹和别的线索，我把含苦山给你翻过来找！阿衡！我不知道海外天笔是谁告诉你的，你去了只会是送死，你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周定梧语无伦次地喊说着，越说越无力，越说越意识到自己势单力薄，这样的话谁都说得，偏偏他说不得，毕竟他只是一个赤手空拳的凡人。

但也是那一刻，周定梧从来没什么动静的渴望之心像被扑灭后的微小火星遇见了苍茫的稻草，无法抑制地烧了起来——他想让自己再强一点，可以毫不犹豫地下云海去含苦山把那群作怪的凶兽精怪们杀个精光，可以在听正院有更多的话语权，把这个案子彻彻底底地解决，让真凶落网，让去者有慰，让阿衡……不必做这样的傻事。

“对不起，周定梧。”孟仪衡有些挫败地说道，仿佛为自己没能征求到周定梧的支持而失落，“我不想这样自欺欺人地等了，就算我们再能等，仙凡有别，我们等得过广庭，等得过听正院么？恐怕等我身死化灰去阴间给孟光延磕头认罪百来遭了，他的通缉令都没撤下去吧……海外天笔是玉川上神告诉我的，他还给了我天笔亲赐的信物作指引，我相信也愿意一试，你拦我千遍百遍我也是要去的。”

周定梧赫然抬头，看到孟仪衡眼睛里从未见过的决绝，他心底源源不断地升起恐惧来。

“那我就拦你千遍百遍，拦到我死！”

他力竭地喊出这一句，企图从对方眼中看到哪怕一点松动。

谁知那不解人意的孟仪衡反了似的，说:“你强留我一个无处可托的躯壳，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说什么？”周定梧有些无法置信地看着孟仪衡，心中底气被彻底拔除干净。

无处可托？

那我呢？我算什么？不值得你寄存哪怕一丁点的念想吗？

不过他很快就自嘲地笑了，也把失态的话咽了回去。七年太久，隔阂已深。哪怕他已经很努力地再次靠近眼前人，孟仪衡对他，似乎也仍旧是自觉亏欠更多。

他不再依恋周定梧，自然也不会再因为周定梧停留。

周定梧心底那点多日来依凭的，自万般绝望之中生出的相依为命的那点温情，那点支撑他理而不乱的寄托，分崩离析了。

惯于承认自己擅长体察的孟仪衡从迟钝中复苏了，他觑着周定梧的神色，试探地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模仿从前的亲昵。

“我只是……找不到一个理由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孟仪衡轻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自己的手腕，露出那个好好戴在手上的平安结。他熟练地单手解开，平安结落在他的手心里，他将周定梧垂落的手抬起，为他带上了平安结。

“周定梧，平安还给你。”孟仪衡今日的残忍用不完，给一个怀抱就又要捅人一刀。

周定梧捧着那个平安结陷入一种粘稠滞塞的情绪里，方才为了赶来过度使用的内炁也开始前所未有地动荡紊乱，锥心之痛迟来地遍布全身，他两眼发黑，几近晕厥。

本能地伸手去够，因为视野缺失，连方向都错了。

孟仪衡沉沉看了周定梧一眼，还是决然地转身走了。

薄薄的云朵，把他们分开。

“玉川上神同我说，他一直都认你这个未入门的弟子，等我走了，你记得去不寒宫拜师，你这么天资卓绝，一定能很快飞升成神，到时候就长生不老。”孟仪衡再次站到云之舟里，微笑着说自己最后的交代，“我请到天笔后，待听正院查明真相的那天，还要劳烦你，把我父亲的通缉令给撤下来，去一步洲告诉他，他清白了。还有你的父母，一步洲所有的人，他们都能得到应得的公道。总要有人等到这个真相的，对吗，周定梧？我有没有命知道，也就不重要了。”

孟仪衡笨拙地驾驶着云之舟飘远，浓厚的云层把他完全遮挡，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周定梧痛得摔倒在地，他反复重整着内炁，明明无比熟练的顺序此刻却完全没用了。

不行，不行！

“恨死我也好，行尸走肉也罢，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去送死！”猖獗的眼泪夺眶而出，周定梧哭得太过狼狈，如同学语孩童与至亲分离，那是骨肉牵扯之痛。

他终于强撑着站起来，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不知何时现身的玉川上神一掌敲晕了——这是孟仪衡临走前拜托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