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巨大的震动声从环绕的群山中传来,带着威吓的意味。
赶路的人在大平原上散落如沙,听到这样的声音不禁吓得加快了步伐,又在前方还望不到的地平线上流下了不知来源的汗水。
或为恐惧,或为绝望,或只是单纯赶路不支。天上的云之舟上下起伏地运行着,有的学生还不太熟练,使得风大起来时就会运行不稳。舟上的小孩子被吓得哭起来,前面的学生就更加慌乱。
马车才赶了两趟,已经有马累得走不动,车夫不好狠抽鞭子,一路只好走走停停。
尧赠云最后一次核对各个队伍里是不是仍有弱小洲民排在后面,她现在必须启程离开南洲了,因为她是少数清楚一步洲与二步洲之间船道路线的人,她需要去西洲负责带路。临走之前,她再次环顾四周,看到蹲坐在一个角落的孟仪衡,赶紧走了过去。
“阿衡?你怎么还没走?学生的车队不是第二批出发的吗?”
孟仪衡抬头看尧赠云,解释道:“有个姐姐怀了身孕,我把座位让给她了。况且你不是还没走?我等等你。”
尧赠云摸摸他的头,叫了一个忙活的年轻人过来,人应该是躬海的新讲师之一,和周定梧一样,尚未进入讲师堂。尧赠云和他说明孟仪衡的情况,年轻人很快给孟仪衡安排了新的座位。
尧赠云背起准备好的干粮再次叮嘱孟仪衡跟着第三批人出发。孟仪衡点了点头。
等一行人走远,孟仪衡才忧心忡忡地抬头望了一眼防御网,总有一种不能这么早走的担心。周定梧在北洲给谢伯母收尸,孟光延催促他直接去西洲,可依照孟仪衡对他的了解,他觉得周定梧现在可能还没有出发。
还有孟光延。方才东洲赶来的讲师匆匆往无虞塔方向去了,孟仪衡简单地清点过马车和云之舟的数目,他发现几乎每个交通工具都配备了一个通关令。是孟光延那批人留下来的,差不多四十多个,和人数相近。孟仪衡怀疑他们是不是根本一个也没留。虽然东洲北洲的讲师都在不断赶来,会有新的通关令。可孟仪衡仍旧觉得这是一种信号。
防御网不稳固,它的确变得黯淡无光,看起来随时都会碎裂。这群人用自己的仙法加固了这么久,孟仪衡却没看到这防御网有什么改善的样子。
真的能加固吗?突然碎裂了怎么办?他们怎么赶回来?妖怪不是已经贴着防御网攻击了吗?
一旦防御网碎了,难道不是死路一条吗?孟仪衡狠狠地拔掉了眼前的一株狗尾草脑袋,他承认自己有一些担心过头了,必须停止没有意义的胡思乱想,找个事情做。他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想走,而尧赠云已经离开变得安全。
他决定去找孟光延当面问个清楚。
孟仪衡走到将发的马车处,看到年轻讲师给马车加速,又想起周定梧,希望他尽快从悲伤中挣脱,乖乖去西洲。方才给他安排座位的年轻人看到他,又走过来和他说了一下座位在哪。
孟仪衡找到第七辆马车,掀开风帘,果然还有一个位置空着,里头的同学看到他,催他快上车。
孟仪衡随口道:“我朋友在后面一辆,我和他一起,待会换人过来。”
他说罢,从马车另一边往后绕,借着草丛掩映,他绕到房屋后面的林子里,躲着人群往南摸。他很快离开了第三大关,进入已经彻底空无一人的来回市,沿着熟悉的路,像回家似的。
直到路过青山客栈,他隐隐听见没有关严的窗子里传来磕碰声。孟仪衡驻足仔细听,声音很钝,有一些规律,像有人在拿头撞墙。
难道还有没撤离的民众?可谁逃命不积极?
那就是没法逃命。孟仪衡知道青山客栈常有一些外来人,二步洲甚至九步洲的人都有可能在这里长住。但凡有些个睡得死的,老板也不至于在生死关头还照顾所有顾客,或许就这么被落下了。
孟仪衡来不及多想,正门都没走,直接翻窗进去了。
碰撞声就在一楼,孟仪衡环顾四周,却没看见人。声音又响起,他锁定了掌柜的账台。三两步过去,孟仪衡踢开账台的活门,看到了一个窝缩的人。
那人狼狈极了,头发湿漉漉的,还顶着片菜叶——怕不是被浇了泔水。他低垂着头,脸被头发遮住,孟仪衡闻到了血腥气。此人受伤了,估计还挺重。
“你还好吗?”孟仪衡试探着问。
那人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受惊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孟仪衡大为错愕:“……平芜?”
他赶忙凑近,不客气地查看起平芜的伤势,利落地解开平芜残破的衣服,前面没事。孟仪衡把人转过去,彻底把衣服从平芜背上扒下来,看到一条狭长的血口。
孟仪衡:“怎么回事?”还不等平芜回答,孟仪衡已然知道答案。平芜平时没有落脚之地,昨夜南洲防御网有妖物潜伏,很可能在夜里出动,平芜应该是被妖物所伤,此时看客栈无人,想进来找些吃的喝的。
孟仪衡知道平芜的脑袋应该有些问题,因为他总是会很快地忘记孟仪衡,出现在孟仪衡单独叮嘱的避风茶摊以外的各种地方。他可能是把泔水当做了食物,饿狠了就把自己狼吞虎咽成这副样子。
平芜也言语不清,还处于惊吓之中。孟仪衡又把他转回来,从身上摸索出一粒丹药,强硬地塞到平芜嘴里:“这是止血止痛的,还记得我是谁吗?”
平芜木木地盯着孟仪衡,半晌吐出几个字:“孟、仪、衡。”
孟仪衡挑眉:“没白找你这么多回。”
平芜开始不停地重复念他的名字,孟仪衡觉得自己快被此人语言超度了,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把自己的手帕拿出来给他擦脸和头发。
然后他把人扶起后,跑到二楼去找了件住客来不及收走的衣服,甚至又翻箱倒柜找到一些便捷伤药,跑了回来。
他给平芜涂好药,把衣服扔给他,又从厨房里找了一些吃的放在他面前,诱哄起傻子来:“你看,我给你找来了吃的穿的,你是不是应该回报我?”
平芜点点头,乖乖把衣服穿好,拿起食物吃得快没有人样。
孟仪衡继续道:“我需要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看到一队马车的时候,数第七辆进去,说你是学生,和孟仪衡换了位置。然后你就坐在那不动,跟着车走就行了。能听懂我说的吗?”
平芜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点了点头。孟仪衡看他听懂了,把剩下的伤药也交给他:“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了没两步,回头笑着看平芜:“我再托付你件事,等马车停了,你会到一个渡口,那里停了很多船。有一个穿鹅黄厚衫的妇人,长得和我很像,她负责带领船队,叫尧赠云。你记得去找她报我的名字,她会给你食物作为报答。如若她问起我,就说我去找我父亲了。如若她有麻烦,你尽可能帮她一把,行不行?”
平芜看着他,再次点点头。
孟仪衡笑着拍拍他的手臂:“你最说到做到,我信你。”
孟仪衡看着平芜一路向北,只身转头向无虞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