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夜睡得很沉。
他自小跟着老莫练武,学习毒术和医理,每日天不亮就起,夜里读书到深夜。日复一日勤学苦练从不知疲倦。
可刚刚那碗汤药服下后,面对江融雪的柔情他瞬间破防——疲惫,困顿与难言的纠结交织于一体,他突然觉得好累。
江融雪眼看着他睡着后轻手轻脚掖好被子,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轻叹一声。心说你如此瘦弱怎么能够承受得了。我若是你,只怕早就倒下了。
帐篷里的火炉烧得很暖,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又铺着两张羊皮褥子,褥子边角磨得发白,是侯府出门常带的物件。
一盏铜油灯放在帐篷正中间的地上,巴掌大,灯芯剪得短,火苗微弱。
江融雪注视着苏照夜苍白的面容,目光竟然舍不得移开。账外寒风呼呼作响,旧羊皮的膻味,药渣的苦味,干草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将小小的帐篷充斥得满满当当。
她还不想睡,靠在木桩上蜷起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曾几何时她也可以这么放松地待在父母身边,听他们轻言细语地唠着家常,弟弟在一旁自顾自地玩,时不时跑到他们身边撒个娇。
可那已经非常遥远,每每忆起都好似前世般模糊。她孤身一人漂泊至今,最亲最难舍的,最后只剩下师父。
她多年来在黑暗中等待,伺机而动。每一个被她杀掉的人的脸都清晰印在脑子里。他们的确该死,但下手那一刻她的心总会颤抖。江湖传闻关于“雪融针”所谓的杀人不眨眼,根本不是事实。
她有些倦了。好似一只鸟儿飞了很远之后始终找不到栖息那般地倦怠。可是鸟儿总归是要栖息的,好比在静澜苑吃点心晒太阳,和素秋边喝茶边聊家常,得以安抚与宽慰。在侯府这些日子她才意识到,原来人活着可以有另一种生活,没有仇恨,没有杀戮,只有祥和温暖的关心与爱意。
熬了没过多久她撑不住,慢慢躺了下去,躺在另一张羊皮褥子上,与他之间不过是一人之隔。她侧过脸看了他一会儿,心满意足地合上了双眼............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敞篷外已有了悉悉索索的人声。
厨子早早熬了一锅肉粥,蒸了雪白的馒头分给众人吃。林清瑶吩咐家仆送两份早餐端去江融雪与苏照夜的帐篷。
苏照夜一觉醒来头重脚轻,浑身发冷。他自知这是典型的风寒症状,不禁暗暗着急。风寒虽不是什么严重的致命疾病,但发作之后手脚无力四肢酸软,不躺个三天以上决计无法复原。更何况目前药材匮乏,仅剩下一份汤药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
如此一来只怕会拖累祭祖的行程。
他多年来从未生过病,这一倒下浑身不舒服,甚至每片肌肤都觉得疼痛难忍。
最难受的是冷。盖着厚厚的棉被再加一床毛毯还是无济于事。他好似整个人掉进了冰湖,刺骨的冷紧紧包裹着身体。
江融雪醒来之后去帐篷外简单洗漱,再走进帐篷时听到了苏照夜的呻吟。
她心里一紧,走过去蹲下,用手探探他的额头:“你...........还好?”
苏照夜勉强睁开眼,干涩的嘴唇微启,艰难吐出几个字:“冷。给我姜茶........”
江融雪一急,脱口而出:“还有汤药,我给你热热去!”
她不由分说站起身,要去拿药罐子,却被苏照夜轻轻拉住——他的手好冷好冷!
“最后一碗汤药你吃下去就可痊愈了,给我姜茶,驱寒解表,发发汗就好了..........”
“但是...........”江融雪紧握着他的手,心急如焚,“只是姜茶就能让你不冷了吗?”
苏照夜努力让自己展露出笑意,同时也感受着她传递过来的阵阵暖热:
“有你在,我就不冷。”
得知苏照夜病倒,林清瑶当机立断祭祖行程推迟三到五日再出发。与此同时她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先行前往青石关内,采买治疗风寒的药材与足够多的生姜,之后火速赶回。
正是接近年关的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即便帐篷里炉火再旺,西北风一刮人人都冻得直哆嗦。
江融雪用丝巾蒙住口鼻,坐在炉火前等着姜茶熬好。炉子里的干柴劈啪作响,时不时有烟跑出,难免呛得咳嗽。
“你先回去等着,姜茶熬好了我派人送来。”林清瑶每年回乡祭祖颇有经验,从侯府出发之时她宁愿少带些肉食蔬菜,也要带足够多的生姜给大家驱寒。
江融雪怔怔望着炉火,心乱得无处安放:“都是我拖累了他。”
林清瑶劝慰她道:“妹妹不能这么想。苏先生若是不在意你,又怎么会在苦战一夜耗尽气力之后还不眠不休给你熬药?这是你们的缘分,好事一桩。”
好事?江融雪迷惑不解抬眼看着林清瑶,泪水充盈。
“喜欢一个人是见不得他受苦的,姐姐我懂得你的心。苏先生更是如此。”
林清瑶手脚麻利边说边往姜茶中放入一大勺红糖后搅拌:“苏先生与妹妹情投意合,这还不是好事?快点拿去给他服下,好好歇息。”
苏照夜冻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关键时刻运行气血竟然不管用,调息也调不成,他被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
他深深懊悔平时练功不够刻苦,若是练到最高那层,也不至于杀几个人就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现在他只能苦苦地忍着,忍着这种难以名状地寒冷与疼痛,慢慢受着煎熬。
江融雪端着姜茶走进来,在他身旁坐下后说道:“姜茶烫嘴,我用小勺喂给你。”
苏照夜咬紧牙关点头,望着她。
江融雪拿过一旁自己的铺盖叠起来,将他半个身体撑起,又把被子给他盖严实:“忍一忍,先喝下去暖暖。”
苏照夜惨白的脸上不见一点血色,他微微张开嘴,慢慢喝着姜茶。江融雪喂得很慢很小心,生怕烫着他。
辛辣甜蜜的姜茶缓缓入喉,一股暖意渐渐生发。苏照夜终于没那么冷了,眼神里有了光彩。
“二夫人说就在此扎营歇息三道五日,等你好些再走。”江融雪安慰他,手里的小勺半分不敢停留,一口接一口。
苏照夜目不转睛凝视着她:“”剩余那碗汤药你务必服用,若是再有意外,好歹能帮大家抵挡。我不该此时病倒,夫人和叔瑜就拜托你了。”
江融雪肤若凝脂的脸蛋上多了几分红晕。若非他如此恳切,她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是娇滴滴的柔弱女子,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雪融针”啊。
可她却再也不想回到那种日子里去,只想这么守着他。
于是她垂下眼心不甘情不愿嘟哝:“我哪有那个本事,到底还是你苏先生本事大,一个打十个,快喝吧,都凉了!”